《仲雨濯技》沐千绪

32、那个 好久不见 琴房的

　　琴房的晨光漫过琴弦时，陈玥终于肯跟着肖意雨踏出家门，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底的倦意藏不住，拿着那把陪了她多年的小提琴，脚步慢得像是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

　　肖意雨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陪在她身侧，车子最终停在一家临街的琴行门口，说里面新到了适合她的琴弓，权当散散心，陈玥点头应允，心里却空落落的，她对琴弓早已没了执念，满脑子都是昨夜梦里，初中时梁谨安怯生生递糖果的模样

　　琴行里飘着淡淡的松香味道，轻柔的背景音乐裹着细碎的交谈声，陈玥低着头，目光垂落在地面，不愿去看那些钢琴与琴架，怕勾起更多沉在心底的回忆，肖意雨跟店员交谈着琴弓的细节，她便靠在墙边，静静等着，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短暂的外出

　　可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钢琴声从里侧练习室飘出来，曲调是她们初中时最常哼的那首，简单又温柔，和梁谨安留在旧手机里的视频旋律，几乎一模一样

　　陈玥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凝固，指尖死死抠着琴盒边缘，指节泛出青白，她缓缓抬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那间半掩着门的练习室，心脏狂跳不止，既期待又恐惧，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她慢慢挪动脚步，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重若千斤，透过门缝，她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针织衫，头发别在耳后，侧脸的轮廓、低头弹琴的姿态，甚至连偶尔蹙眉的小动作，都和记忆里的梁谨安，重合得丝毫不差

　　阳光落在女生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陈玥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她忘了呼吸，忘了梁谨安早已埋进黄土的事实，只觉得是自己日思夜想，终于把人盼回来了，她攥紧拳头，克制着浑身的颤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一声，门轴轻响，弹琴的女生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玥的喉咙发紧，积攒了三年的思念、悔恨、委屈，全都堵在胸口，她看着那张酷似梁谨安的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颤抖着说出那句在心里默念了千万遍的话

　　“好久不见”

　　女生被她突如其来的问候和泪眼弄得一愣，眼里满是茫然与无措，轻轻歪了歪头，礼貌又疏离地开口：“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灭了陈玥所有的期待与狂喜，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视线慢慢清晰，才发现对方只是眉眼身形像极了梁谨安，细看之下，鼻梁的弧度、嘴角的轮廓，都有着细微的差别，根本不是她

　　不是她

　　这三个字狠狠砸在陈玥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传来一阵钝痛，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梁谨安早就死了，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天，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是她亲自去了墓地，亲手送走了那个藏着满心温柔与成全的人，是她整日蜷缩在琴房，守着那段视频，靠着回忆度日，她怎么会忘了，怎么会荒唐到，把一个相似的陌生人，认成了逝去的人

　　女生看着她脸色瞬间惨白，眼泪簌簌往下掉，慌得连忙站起身，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我是不是哪里让你误会了，我真的不记得见过你”

　　女生的声音清软，却和梁谨安的音色截然不同，陈玥看着她，终于彻底清醒，眼前的人，只是一个长得像梁谨安的陌生人，不是那个会在自习课上轻声问她“可以交个朋友吗”的人，不是那个会默默陪她在音乐教室练琴的人，不是那个忍着病痛，录下视频说等她合奏的人

　　她的梁谨安，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留在了冰冷的墓地，留在了那段尘封的青春里，留在了她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里

　　肖意雨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看到陈玥崩溃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一切，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陌生女生歉意一笑，拉着陈玥就往门外走

　　陈玥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肖意雨拉着，脚步虚浮地走出琴行，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刚才的欣喜有多浓烈，此刻的绝望就有多刺骨，她靠着街边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以为自己熬过了最痛的时刻，以为那场隔空合奏是最后的慰藉，却没想到，只是一个相似的身影，就能让她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让她再次直面梁谨安早已离世的事实，让她重新跌进思念与悔恨的深渊

　　她哭自己的执念太深，哭自己的自欺欺人，哭她们从初中开始的缘分，终究还是止于生死，哭那句没来得及说的抱歉，哭那场永远无法实现的合奏

　　肖意雨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陈玥需要的，是把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宣泄出来

　　街边人来人往，行人的目光落在痛哭的陈玥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可陈玥全然不顾，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她逝去的青春，哭她永远失去的梁谨安，哭那场荒唐的认错人，哭她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渐渐流干，陈玥缓缓放下手，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她抬头看向琴行的方向，眼神空洞又落寞，轻轻呢喃着

　　“谨安，我好想你”

　　不是好久不见，是再也不见，是天人永隔，是我看着像你的人，却只能对着空气，诉说无尽的思念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背起小提琴，目光坚定地看向回家的方向，琴房里还有那段视频，还有她们未完成的心愿，那是梁谨安留给她最后的念想，是她们跨越生死的联结

　　这场荒唐的认错人，让她彻底清醒，梁谨安不会再回来，可那份思念，会永远留在她心底，陪着她，在每一个拉琴的日夜，在每一个思念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