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故相逢》眠予a

1、新学校 树叶间

　　树叶间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一声叠着一声，把盛夏未尽的燥热全都揉进微凉的秋风里。它们藏在浓密交错的枝叶缝隙中，在斑驳晃动的光影里长鸣，像是在对着整片天空，絮絮诉说着满怀希望、却又遥遥无期的未来。

　　时光向来如此，有些人事在无声无息间悄然落幕，像一场盛大烟火燃尽最后一抹光亮；有些人事却在无人留意的间隙里悄然启程，像一颗被埋进土中的种子，在黑暗里静静酝酿破土而出的力量。

　　开学日，便是这样一个交织着告别与启程、留恋与期待的日子。

　　“我的暑假，你怎么去得那么早……我还没有好好说再见，你就走了……”

　　沈辞安半趴在车窗边，脑袋歪着，故意捏起嗓子模仿校园广播里那种温柔又正式的语调，对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念念有词，语气里满是对暑假的不舍与委屈。那副故作伤感的模样，看得身旁人眼底笑意浅浅漾开。

　　陆清屿坐在副驾驶，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柔得近乎纵容。他伸手打开车上的储物箱，拿出一瓶常温矿泉水，指尖微微用力便轻松拧开瓶盖，递到沈辞安面前。

　　“喝点吧，再这么喊下去嗓子要哑了，到时候就只能发出像唐老鸭那样的声音了。”

　　他语气平淡，动作却自然又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沈辞安接过水，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掌心，一丝微温的触感转瞬即逝。他仰头灌下一大口，清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初秋依旧黏腻的闷热。

　　沈辞安对自己向来有三件刻进骨子里、从小到大必须恪守的事。

　　第一项，是外表与嗓子。他生得白净清俊，眉眼柔和，声音又清润好听，从小便被人围着夸赞。久而久之，他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不允许自己狼狈邋遢，更不允许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难听。于他而言，这不仅仅是好看与否，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底线。

　　第二项，是朋友与亲人。他看似活泼跳脱、大大咧咧，内心却格外柔软敏感。对他来说，身边重要的人，是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的存在。他愿意为在乎的人收敛脾气，愿意细心照料，愿意把所有温柔都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

　　第三项，是人缘关系。他从小便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懂分寸、知进退、明礼貌，习惯让身边的人感到舒服。他不喜欢争执，不喜欢尴尬，不喜欢被孤立，所以一直努力维持着温和讨喜的模样。这三点，像是从小被刻进骨血的准则，一路伴随他长大，从未动摇。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静到只剩下沈辞安喝水时细微的吞咽声，和窗外不断传来的鸟鸣。叽叽喳喳，清脆杂乱，谁也不知道它们在枝头议论些什么，是抱怨天气依旧炎热，还是在为即将重返校园的两个少年烦恼。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动额前碎发，带来草木清香，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秋意。

　　沈辞安、陆清屿，与林墨夏、许知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从蹒跚学步到背着书包一同走进校门，十几年时光层层交织，早已让彼此的关系深到无法轻易割裂。他们一起逃过课，一起挨过骂，一起分享过零食，一起藏过秘密，一起在无数个黄昏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上学时，他们通常分坐两辆车。大概是性别原因，女孩们一辆，男孩们一辆；也或许，是沈辞安与陆清屿之间，本就有着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亲近，自然而然地凑在了一起。

　　“喝慢点，没人和你抢。”

　　陆清屿看着他急急忙忙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抽出一张干净纸巾，伸手轻轻擦去他唇边不小心沾到的水渍。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易碎的东西。

　　沈辞安被他忽然的靠近弄得微微一怔，鼻尖几乎碰到对方手腕，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气息。他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往后缩了缩，笑着应声：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话虽如此，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虽已入秋，九月的天气却依旧顽固地保留着盛夏的脾气。阳光毒辣，空气干燥，热风一吹，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层闷热的薄膜里，稍一动弹便满身薄汗。

　　“热死了，能不能开空调啊？我快被蒸熟了。”

　　沈辞安一边嚷嚷，一边不耐烦地脱下校服外套，随手递到陆清屿面前。薄薄的外套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轻飘飘落在对方掌心。

　　陆清屿伸手接住，指尖熟练地将外套对折再对折，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沈辞安身旁的空位上。

　　“晚上记得穿上，昼夜温差大，容易感冒。”他语气平淡，字字却都是藏不住的关心。

　　沈辞安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瞬间软下来，带着几分俏皮撒娇：

　　“到时候记得提醒我呀～好不好嘛？”

　　“你啊，总让人操心。”

　　陆清屿无奈轻叹，伸手在沈辞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大，更像是亲昵的捉弄。

　　“疼！你下手能不能轻点！”

　　沈辞安立刻捂住额头，皱起眉，可怜巴巴地望着陆清屿，眼眶微微泛红，努力挤出两滴晶莹泪珠，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陆清屿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无奈伸手，轻轻帮沈辞安揉着被弹到的地方，指尖温热，动作温柔至极。

　　“好了，不闹了。”

　　车子缓缓驶入校园，道路两旁花木盛放得正好。金黄、淡粉、雪白的花朵在秋风里轻轻摇晃，伴随阵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扑面而来，使人身心愉悦，一扫开学的烦躁与不舍。

　　沈辞安率先下车，双脚落地便迫不及待伸了个懒腰。陆清屿跟在他身后下车，关上车门，随手收好车钥匙。

　　两人并肩而行，一高一低，身形和谐，步伐默契，远远望去便是一幅格外好看的画面。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相依，几乎没有缝隙。

　　他们远远便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许知玉和林墨夏。两个女孩穿着同款校服，发型清爽，正低头说笑，气氛轻松又美好。

　　沈辞安眼睛一亮，立刻抬手用力挥了挥，高声喊道：

　　“许知玉！林墨夏！”

　　少年清亮干净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许知玉和林墨夏同时回头，一眼便见到朝她们挥手的沈辞安，以及站在他身旁、神色温和的陆清屿。两人相视一笑，快步走近。

　　“辞安，清屿，你们可算来了。”
　　“暑假过得怎么样？我在家都快闷坏了。”

　　几人一见面便自然而然聊开。从假期追的剧、看的书，到吃到的美食，再到对新学期的抱怨与期待，家长里短，零零碎碎，每一句都透着熟悉与亲近。阳光洒在少年少女身上，笑声清脆，在校园空气里轻轻回荡。

　　聊了片刻，沈辞安忽然想起还未领取开学生活用品，连忙拉了拉陆清屿的胳膊。

　　“我们还没领东西，先过去啦！等会儿班里见！”

　　“好，班里见。”

　　沈辞安对着两个女孩挥挥手，拉着陆清屿转身朝物资发放处走去。

　　负责分发物品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男生，看起来像是高年级志愿者。他核对完两人信息，从一旁堆着的纸箱里拿出一整套生活用品——脸盆、毛巾、水杯、被褥收纳袋等，一股脑递了过来。

　　“你们的宿舍是306，这是生活用品，拿好。其他需要的可以去校内超市自行购买。”

　　“谢谢学长。”沈辞安礼貌道谢。

　　两人抱着一堆东西沿楼梯上楼。台阶干净整洁，墙壁贴着校园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灰尘混合的味道，是独属于开学季的气息。

　　走到三楼，拐过拐角，306的门牌赫然在目。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碎又压抑的动静。

　　沈辞安先敲了敲门，等了几秒没听见回应，便轻轻推开。

　　宿舍空间规整，上床下桌，光线明亮。
　　靠近门边的地上洒了一点咖啡，戴眼镜的男生正蹲在地上默默擦拭。

　　而站在一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生得很锋利，却不显粗鲁，只是气质偏冷，看着不太好接近。

　　他就是江硫尹。

　　长相确实惹眼，只是眼神沉，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默默估量什么。

　　“你怎么总是不小心。”他开口，语气不算凶，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下次再这样，就自己一个人收拾到熄灯。”

　　话不重，却足够让旁边的苏衍息身子微微一僵，头埋得更低。

　　苏衍息性格软，一看就习惯了被人拿捏，不敢反抗。

　　沈辞安没多想，只当是舍友之间小摩擦，依旧笑得温和，主动打招呼：

　　“大家好呀，我们是新来的舍友，我叫沈辞安，以后请多多关照。”

　　江硫尹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顿，随即扯出一个很浅的笑，不算热情，却也不至于失礼：

　　“江硫尹。”

　　那笑容很淡，几乎没到眼底，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伪装。

　　陆清屿只淡淡报上名字：“陆清屿。”

　　他的目光很轻地扫过江硫尹，又落在苏衍息局促的姿态上，心里已经隐约有了判断。

　　苏衍息连忙抬头，声音小小的：“我叫苏衍息……”

　　沈辞安性格随和，很快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床位，嘴里还时不时搭几句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他没什么心眼，对谁都愿意先拿出善意。

　　江硫尹就站在自己桌旁，慢条斯理地整理东西，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几次不动声色地落在沈辞安身上。

　　他不是暴躁型的坏。
　　他的坏，是藏在平静底下的——
　　喜欢拿捏软的人，看不惯太干净太耀眼的人，擅长表面和平、暗地里记仇、使绊子、挑拨关系。
　　他不吼不叫，却能让人不知不觉被他影响、被他孤立、被他拿捏。

　　此刻他就在观察：
　　沈辞安长得好看，性格讨喜，一看就很受欢迎；
　　陆清屿话少气场稳，明显是护着沈辞安的。

　　这两个人，一个单纯好接近，一个不好惹。
　　江硫尹心里已经默默盘算了起来。

　　陆清屿做事利落，很快收拾妥当，全程都有意无意地挡在沈辞安身侧，不给他和江硫尹单独相处太多的机会。

　　“陆清屿，我收拾完了，你好了吗？”沈辞安抱着枕头晃了晃。

　　“好了，去教室看看吧。”

　　“走！”

　　江硫尹在旁边听着，忽然轻飘飘插了一句：

　　“新环境不熟，有事可以在宿舍说。”

　　语气听着像是好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试探。

　　沈辞安乐呵呵应了一声：“好啊，以后大家都是舍友啦！”

　　两人推门出去。

　　门一关上，宿舍里刚刚那点表面平和瞬间淡了下去。

　　江硫尹慢慢转过身，看向依旧蹲在地上的苏衍息，声音压得很低，冷了下来：

　　“以后在宿舍，不该说的别乱说，尤其是今天这样的事。”

　　苏衍息手指一颤，轻轻“嗯”了一声。

　　江硫尹看着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沈辞安……
　　这么干净又好骗的人，在这所学校里，可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