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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亲兄弟都明算帐 范光漪的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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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光漪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天亮时落成了计划。
张记铺,她在当铺那条街上见过这个招牌,卖的是绣品和丝线,铺面不大,但开了有些年头。
她能写字,能画画,能设计东西。
前世赶稿的间隙刷过无数刺绣教程,苏绣湘绣蜀绣的图样存在脑子里,像没开封的硬盘。
但……前提是她得先会绣。
卯时三刻,天还没全亮。
范光漪从矮榻上爬起来,苏锦瑟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发旋。
她把针线盒拿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灰白光,把针穿好。
第一针下去,手指就被扎了。
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圆滚滚的一粒,像熟透的枸杞。
她把手塞进嘴里含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化开,继续下第二针。
布料上歪歪扭扭地出现一条线,像蚯蚓在泥地上爬过的痕迹。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每三针必有一针走偏,线迹疏一段密一段,背面绞成一团乱麻。
她拆了缝,缝了拆,那块粗布被扎出十几个针眼,像长了麻子。
苏锦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做什么?”
范光漪回头,苏锦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叠起的被子上,眼睛还带着睡意。
“练针线。”
苏锦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沉默了一瞬,说:“反面。”
“什么?”
“你拿反了。”苏锦瑟揉了揉眼睛,“光面朝外,毛面朝里。你缝反了。”
范光漪低头看了看,确实反了。光面被缝在里面,毛面翻在外面,穿上去能磨掉一层皮。
她把线拆了,重新来。
苏锦瑟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上。
范光漪皱眉:“穿鞋。”
“不冷。”
“穿鞋。”
苏锦瑟看了她一眼,把鞋趿拉上,走到桌边坐下。
她把范光漪缝的那块布拿过来,翻了个面,用手指把线迹捋平:“你手太紧了。线拉得太用力,布会皱。”
“那应该怎么弄?”
苏锦瑟没回答,她拿起针,重新穿了一根线。
她的小手指勾住线的尾端,打了个结,才开始缝。
针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一进一出,一进一出,节奏均匀得像钟摆。
线迹整齐,针距相等,背面几乎看不出接头。
范光漪看着那条线从布面上走过去,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手艺”。
这不是天赋,是肌肉记忆。是一个八岁孩子在无数个夜里,借着月光或炉火,一针一针磨出来的本能。
“你跟谁学的?”她问。
苏锦瑟没抬头:“隔壁婶子。她给人缝补衣裳赚钱,我帮她打下手。她说我手巧,比她的女儿学得快。”
“后来呢?”
“后来她搬走了,她男人赌钱输了,房子抵了,一家人连夜走的。”
范光漪没再问了。
苏锦瑟缝完一排,把针停下来,看了看线迹,又看了看范光漪:“你想学?”
范光漪点了头,如实回答:“想。”
“为什么?”
范光漪想了想,说了实话:“缺钱。”
苏锦瑟的手指在针线上顿了一下。
范光漪说着自己的设想:“我绣东西出去卖。这条街上有一家绣铺,我昨天看到在收绣品。”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以前绣过吗?”
“没有。”
“那你学不会的。”苏锦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说:“刺绣要学三年才能出师。我跟着婶子学了两年,只会缝补和绣最简单的花样。”
范光漪知道她说的对,但她没有三年。
她连三个月都没有。
“我不学苏绣湘绣那些复杂的,我画样子,你绣。”
苏锦瑟抬头看她:“你画的样子,和我自己绣,有什么区别?”
“我的样子不一样。”
范光漪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拿起笔。
她在前世做过三年的插画师,后来转行写文,但画画的底子还在。
她画了一尾鱼,不是传统的锦鲤或金鱼,而是一条极简的线描鱼。
寥寥几笔,没有鳞片,没有水纹,只有流畅的弧线和空白的留白。
鱼身弯曲成一个圆润的弧度,尾巴散开像一片叶子。
苏锦瑟看着那条鱼,眼睛亮了一下:“这什么鱼?”
“不是鱼。”范光漪说,“是图案。你看这个弧度,像不像一弯月亮?这个尾巴,像不像一片柳叶?”
苏锦瑟的手指在纸面上描了一遍那条鱼的轮廓,指尖跟着线条走,到鱼尾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好绣。”她说,“没有复杂的针法,只要把轮廓勾出来就行。”
“能用什么针法?”
“平针就可以。轮廓用滚针,里面填平针。要是有深浅色线,可以做个渐变。”
范光漪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这些针法的样子。
平针就是最简单的直线缝合,滚针是沿着轮廓走一圈,都是最基础的针法,苏锦瑟会的。
“你先试试。”范光漪从针线盒里翻出仅有的一点线。
颜色不多,深蓝、浅蓝、灰色、白色。
苏锦瑟挑了一根深蓝色的线,穿好针,在布面上落下了第一针。
她的手法和刚才缝补东西时不一样了。
速度慢了,每一针都带着斟酌,像在走一条很窄的路,怕踩空。
滚针沿着鱼的脊背走过去,针距均匀,弧度流畅。
深蓝色的线在白布上勾勒出一条弯曲的弧线,像夜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范光漪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填平针的时候,苏锦瑟换了一根浅蓝色的线。
从鱼腹开始,一针压着一针,颜色从深到浅自然过渡。
不是渐变,是拼接,但因为针脚细密,过渡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接缝。
两炷香的功夫,鱼绣好了。
范光漪把布拿起来看。
线迹平整,轮廓清晰,那条鱼在白布上游着,简单得像一个符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好看。”她说。
苏锦瑟歪着头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尾巴这里针距没控制好,有一针松了。”
“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苏锦瑟把布拿回去,找出那针松了的地方,又补了两针。
范光漪看着她的动作,一脸真诚地问:“你愿意帮我吗?”
苏锦瑟的手停了一下。
范光漪继续说:“我画样子,你来绣。卖出去的钱,分你一半。”
苏锦瑟没说话,低着头把最后一针收好,线头剪掉。
“我不要钱。”她说。
范光漪愣了下,脱口而出地问:“为什么?”
“你买的布,你画的样,我就是出个手艺。”她把针插回线轴上,“而且你花钱给我买药了。”
“药是药,工钱是工钱。”
苏锦瑟抬头看她,又说:“你教我写字。我绣花,你叫我写字。”
范光漪愣了一下。
“一天教我写五个字。”苏锦瑟说,“五个就行。”
范光漪看着她,笑了:“成交。”
苏锦瑟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范光漪余光看到,她写了一个字。
光。
范光漪的光。
范光漪假装没看到,把纸笔拿过来,开始画第二个样子。
这次她画了一朵花。
不是传统的牡丹或莲花,而是一朵极简的栀子花。
花瓣肥厚,边缘圆润,花蕊用几个点代替。
线条比鱼更少,更干净。
苏锦瑟看到这张图的时候,眼睛又亮了一下:“这个也好绣。”
“这个卖相应该比鱼好。”范光漪说,“栀子花寓意好,清白、纯洁。一般人家里都喜欢。”
苏锦瑟没接话,低头开始挑线。
她把白色的线拿出来,又翻出一根浅绿色的,在布面上比了比颜色。
“花瓣用白线,叶子用浅绿。”她说。
“要不要加点别的颜色?比如花蕊用黄色?”
苏锦瑟想了想,摇头:“白色和绿色就够了,多了会乱。”
范光漪发现苏锦瑟对颜色有天然的直觉,是一种看一眼就知道“这样好看”的本能。
这种人她前世见过。
一个做平面设计的同事,配色从来不用色卡,随手一调就是舒服的颜色。
苏锦瑟开始绣栀子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她的手指上。
那双手很小,骨节细瘦,指甲剪得参差不齐。
范光漪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苏锦瑟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看你绣花。”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苏锦瑟的针顿了一下,针尖戳进指腹,血珠冒出来。
范光漪伸手去抓她的手,苏锦瑟缩了一下,没缩掉。
“我看看。”
“没事。”
“流血了。”
“就一点。”
范光漪没听她的,把她的手指掰开,看到指腹上一个小红点。
血已经凝住了,像一颗痣。
她把手指放开,苏锦瑟立刻把手缩回去,藏在桌子底下。
“你这个人。”苏锦瑟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
“不害臊。”
范光漪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噗嗤”笑出了声,忽然觉得这个小女孩很有意思。
在冰湖里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沉在底下。
现在那潭水活了,水面下就像是有鱼在游一般。
“继续绣。”范光漪说,“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苏锦瑟叫住她。
“姐姐。”
“嗯?”
“你说的,分我一半。”
“嗯。”
苏锦瑟低着头,手指在布面上摩挲:“你帮我存着。”
范光漪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等我大了,自己来拿。”苏锦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一个大人签契约。
“行。”
“那你写个字据。”苏锦瑟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狡黠,“白纸黑字,赖不掉。”
范光漪笑了:“你才八岁,就知道写字据了?”
“隔壁婶子说的,亲兄弟都要明算账。”苏锦瑟把针线放下,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何况我们不是亲的。”
范光漪走回桌边,拿了一张纸,工工整整地写:
“范光漪与苏锦瑟合作绣品,卖得银钱各分一半。
苏锦瑟之份额由范光漪代为保管,待苏锦瑟年满十六,一并交还。
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写完之后,她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苏锦瑟。
苏锦瑟接过笔,这次握笔的姿势比昨天好了一点。
她一笔一画地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但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苏。锦。瑟。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那张字据说:“你要不要按个手印?”
范光漪哭笑不得:“你知道的还挺多。”
“隔壁婶子说的,画押比签名管用。”
范光漪从炭盆里捡了一截没烧完的木炭,在纸边上涂了一块黑色,拉着苏锦瑟的手指按上去。
苏锦瑟的指腹在纸上按出一个清晰的指纹,旁边是范光漪的。
两个指纹挨在一起,一大一小。
苏锦瑟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没有收回去,在脸上挂了很久。
范光漪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吗?”
苏锦瑟点头。
范光漪推门出去,阳光铺了一地。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下一个花样了。
鱼,栀子花,接下来画什么?
鸟?蝴蝶?还是一枝梅花?
她一边走一边想,脚步比昨天轻了一些。
厨房里还剩半碗米和几根蔫了的青菜。
范光漪把米下锅,青菜切碎扔进去,煮了一锅菜粥。
端着碗往回走的时候,她在回廊上遇到了刘管事。
刘管事看到她,笑了一下:“范小姐,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范光漪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问:“现在?”
“现在。”刘管事的笑容和昨天一样,职业假笑罢了,“太太说,有件要紧事,要跟您商量。”
范光漪看了一眼手里的粥碗。
“粥先放着?”刘管事说,“小的帮您看着,丢不了。”
范光漪把碗放在回廊的栏杆上,跟着刘管事往正院走。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粥碗在栏杆上冒着热气,白色的雾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她在想苏锦瑟会不会等她等急了,但太太这边更不好回绝。
正院的门在面前打开,范光漪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