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教主交了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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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移从铺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金州黑市藏在城西几条纵横交错的旧巷里，白日看着不过是些卖旧货、赌石、收古董的铺子，太阳一落，挂在檐下的灯笼亮起来，来往的人反倒更多了。
有人披着斗篷，有人戴着斗笠，还有几个连脸都懒得遮，一看就是仗着背后有人，不怕被认出来。
阮星移慢悠悠地往外走。
刚才左腕那一下已经完全不痛了。若只发生一次，他不会放在心上，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这种无缘无故的疼痛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
阮星移抬起手，对着灯笼透下来的光看了一眼：依旧什么都没有。
看来九娘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他放下袖口，没有继续想。
是真是假，等信来了自然知道，相比起这种暂时无法解释的怪事，眼下还有更值得处理的东西。
入夜时分，沿街卖吃食的小贩点起灯，在他走出巷子的刹那，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江湖人在酒馆前推搡，旁边的人不但不劝，还兴致勃勃地押谁先拔刀。
有书生怀里夹了个包袱，风尘仆仆地埋头赶路，似乎着急回家。
巷口站了两个花枝招展但面带疲色的女人，揽客的热情在寒冷的冬夜里被吹得七零八落。
阮星移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拐到熟悉的巷口，便看见阿荒蹲在墙根下，缩在旧棉袄中，眼神四处张望。
这小子如今比刚认识时干净了不少，头发虽然依旧乱，至少不再结成一绺一绺，身上的破棉袄也换成了件半旧的夹衣。
见阮星移出来，他赶紧跟上：“阳哥。”
“嗯。”
“今天又有人问你了。”
阮星移没什么反应：“问什么？”
“问你到底什么来头？”阿荒说到这里就来劲了，“现在外面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你是江南来的少爷，家里做海运的；有人说你是替隐世大族跑腿的，出来就是为了收天下奇兵；还有人说你其实是家里不得宠的庶子，偷了钱跑出来，准备买把神兵回去杀你大哥。”
阮星移终于看了他一眼：“最后你们传的？”
阿荒很无辜：“不是我们。”
阮星移收回视线。
很好。谣言已经会自己变形了。前两种是他授意阿荒散出去的，话没有说死，只给了几个模糊的方向。到了如今，从哪里来、家里做什么、为什么买兵器，全被人自行补齐，甚至连他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大哥都安排好了死法。
这样反而更好。真话只有一条线，顺着查，总能找到头；假话多了以后，谁也不知道该追哪一根。
“有人问你，你怎么答的？”
“按你说的，知道也说不知道。”阿荒挺了挺胸，“有人给钱我也没说。”
“给多少？”
“二十文。”
阮星移嗤了一声：“就这点钱，也值得你特地提？”
阿荒想了想，也觉得二十文放在如今似乎有点寒酸。人果然是很容易被养刁的，一个月前二十文都够他们几个孩子围着磕头，现在天天能吃饱饭，月底还有银子分，二十文已经只能算别人随手打发乞丐的钱了。
哦对，他们也是乞丐，只不过不好打发了。
两人一路回到阮星移给他们租住的院子——阿荒为此带着众人朝他下跪过，说起今年寒冬那厚厚的雪下埋了多少人，如果不是阮星移这个善举，他们也会是其中一副白骨。
院子干净整洁，屋檐下还挂着一串萝卜干。
几个孩子正在围着火盆烤手，火盆里还放着十几个栗子。大家正在兴奋地聊天，见阮星移进来，声音都自觉地止住了。
阿荒进了房，便让大家端正坐好，自己带头开始说今日收来的消息。
黑市新进了什么，哪个叫得上名的江湖人到了金州，哪间兵器铺新到了什么货，哪个跑江湖的说江湖上的新鲜见闻。
消息很多，有用的没几条。
“最近做得不错。”阮星移没有吝啬夸奖。面对一个孩子，他不必端着教主的架子。
阿荒愣了一下。他跟着阮星移这段时间，从来没有被夸过，最多就是任务交代完之后阳哥说一句继续盯着，那是认可，但认可不是夸。
他低下头假装拍裤腿上的灰，耳根有点发红，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那条巷子里还个铁匠铺，这两天他再请那几个学徒多喝几次酒，争取把他们知道的消息都挖出来。
当天晚上，九娘的信到了。
灰羽信鸽从院墙上飞下来，乖巧地站在他的肩膀。信装在一个竹筒里，封口完好。
九娘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件事都分条列出，小小的一张纸被她写得满满当当。
第一条，抚恤银已全部发放到位，商队也已经组建完成；
第二条，商讨商队组建方案的时候夏阳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第三条，夏阳开始练功，殷九娘没有吝啬笔墨地将这人的表现如实汇报。
阮星移看到这一句时嘴角动了一下。九娘写得很客观，他甚至能想象出夏阳被练得痛不欲生时的表情——一个完全没有武功底子的人如何能承受真气的乱撞？
那种疼，他五岁的时候也经历过，而夏阳到了这把岁数才吃上这样的苦，不知幸或不幸？
九娘在信里提到的柳三书，阮星移只有一点印象，是神算堂的一个小管事，具体管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可夏阳居然就这样将重任交给了一个估计之前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自己想出来的主意，问到真要怎么做时，居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承认不会，然后把事情丢给一个从前连他都没怎么注意过的小管事。地位够不够高、从前有没有资格站到教主面前，夏阳似乎根本不在乎。
换成旁人，大概只会显得无能，可偏偏事情还真让他做下去了。
阮星移手指在信纸边缘无意识地揉了几下。
让有能耐的人多干事，这话还是他自己说的。当时不过是见情势如此，顺水推舟，还能榨取最大利益
结果那人也这么做了。
心里竟有种隐约的不爽，或者……是不服？
他一路往下看，神情没什么变化，直到视线落到最后几行，才稍微停了一下。
申正二刻，左腕。
阮星移低头看向自己光洁的手腕，在黑市里感受到的那一瞬，果然没有错。
夏阳受伤，他会感觉到，但还是有区别。那边见了血，传到他这里却只有针刺感；之前铁拳那一掌重得多，他感受到的也重，却不至于倒地不起。
这个结果不算什么好事，不过也没增加太多的烦恼。那身体是他的，本来也不能被这个白丁拿来霍霍。
阮星移将信纸放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角，很快将“夏阳”二字也一并卷成了灰。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阮星移依旧在金州各处黑市出入。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黑市里渐渐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年轻公子，人傻不傻尚且不好说，钱是真多，而且专收那些稀奇古怪的兵刃和金铁。
于是找上门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拿来一柄据说从前朝皇陵里挖出来的短剑，阮星移拿过来一看，旧是真的旧。旧了也就十几年吧，前朝皇帝若真拿过它，大概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解释一下自己那时候是真的死透了。
还有人送来一块所谓“天降神铁”，漆黑，沉重，表面坑坑洼洼，看起来极有气势。
要价一百二十两。
阮星移用湿布用力一擦，发现外面那层黑色是刷上去的。
真货也不是没有。收了两柄不错的短刀，一把做工精巧的袖箭，还有一块确实比寻常铁硬得多的异铁。可和青莲山那柄短剑相比，没有一样对得上：成色不对，重量不对，敲击的声音也不对。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手里没有一件东西能给出可信的来历。
黑市里的人嘴里的“祖传”，十个有九个是从哪座坟里刨出来的。至于所谓的“天外陨铁”，短短半个月他已经见过了十一块，照这个数量砸下来，老天爷怕不是天天闲着往金州扔石头。
金州最大武器铺的掌柜已经把他当成了固定财源，每隔几日便托人捎话，说又收了件稀罕货，请公子过目。阮星移去了，东西是好东西，就不是自己要的。
老头见他没买，也没生气，因为每次这位爷到场就一定会给不少的看货费，只当他是真挑，等看到心仪的，出手只会更大方。
有时候为了显示自己的财力，一些勉强算得上好货的东西，阮星移也只能收了。否则一直只看不买，自己刻意营造的身份只怕会被人质疑。
于是大半个月下来，阮星移前前后后砸进去近千两。
阮星移看着桌上一堆刚买回来的所谓绝世武器和天降神铁，脸色越来越冷。
小乞丐们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还有两个人想见你。”阿荒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见。”
“其中一个说他有——”
“不见。”
阿荒闭嘴了。
阮星移拿起其中一块铁，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桌上。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消息放出去，只要钱给得够多，总会有人把真正稀罕的东西送上来。
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可有一个前提：金州得先有那样东西。
若这里根本没有呢？
阮星移看向窗外，远处正是金州城高高的城墙，城墙后隐约能看见官衙屋顶上的飞檐。
黑市里流通的是已经到了人手里的东西，可矿从哪里出，哪座山开过矿，哪里曾挖出过奇怪的金铁，真正能留下这些记录的地方，未必是黑市。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看来得换个地方问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