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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有奶就是娘 ...

  •   第一批抚恤银马上发放的消息,是不归在演武场上当众宣布的。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层层传达,不归往演武场中间一站,用气运丹田的大嗓门吼:“教主有令——第一批抚恤银三日后在此地发放,钱从教主私库出。已入第一批名单者,按册领银;未入第一批者,后续补录,若有不便前来,或者赶不及的,可由属地堂口派人前来代为领取。”
      他顿了顿,见众人屏息继续等待,不由松了口气,继续大吼:“从本月起,每月初十为抚恤册核验与发放日。已定者按年发放,新增、补录、复核者,皆于此日办理。此消息已经发送至各地堂口,不许各堂私压,不许无故扣留,若有隐瞒或欺诈的,一切按制度办!”
      演武场瞬间沸腾。
      几个仗着有点老脸的腾蛇堂杀手把刀一收便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教主为什么自己出钱、这次发多少、为什么教里不出钱。其他人不敢围不归,可身体都凑上前来,有意无意地拦住他不让他离开。
      路过的弟子们本来在搬货,听见这话把货箱往地上一搁,凑在一起兴奋讨论。
      连膳房的厨娘闻声都匆匆忙忙赶过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削完的萝卜。
      不归被围得水泄不通,不耐地挥开他们:“名单已经贴在告示栏,名字在上面的就来领。没在的别急,下一批还有,制度不是写了吗,‘三个月更新一次’,少不了你们!”
      有人追问发多少,不归更不耐烦了:“自己去看告示栏!上面贴了完整的文书,该发多少就发多少。记住了,这回是教主先拿自己的钱来补贴你们!”
      “教主为什么要自己拿钱?”众人甚为不解。教里有这么穷吗?
      不归冷哼:“问这么多做什么?教主说先发,就是先发。总账要走流程,私库不用等。你们只记住一件事——这不是赏,是按册发的抚恤。领了就是你们该得的。”
      众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开始怀疑,这是发了钱好让你继续为教里卖命。
      不归在嘈杂中听见这句,差点没忍住把教主那天说的话脱口而出,好在他不是真的肌大无脑,憋了半天才勉强让自己透了句:“教主不会让你们白白送命!”
      没人听得出他这句话里的良苦用心。毕竟这里是魔教,谁会白白送钱。
      当天晚上,黑松岭上下许多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腾蛇堂的通铺里,几个年长的杀手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每隔一会儿就有人窸窸窣窣地翻身,或低声问身边的人:“你说这事儿能持续多久?等我伤退了,还有份不?”
      有人说:“都说有奶就是娘,如今,教主就是俺爹!”
      有个没了半边手掌,被下放至盯梢打杂,如今门庭若市怎么都没法睡觉的丙杀被问烦了,把被子一蒙说你们再不闭嘴我明天领了银子就跑路让你们谁也问不着。
      神算堂的库房里,在第一轮的时候就写了三页纸意见的小执事把抚恤条例摊在桌上看了又看,旁边有人问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以后能领多少。他说不是,他是在算教里这么多人每人按照标准来发,教主私库要掏多少。算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把笔搁下,说了一个数字。旁边的人也沉默了,许久才说了一句堂主这次失算了。
      数字不大。正因为不大,才更要命。
      这点钱教里不是拿不出来,可现在教主先用私库发了出来。底下的人只会想,这莫万金拿着钱不肯做事,连教主都拿他没办法。
      铁拳长老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房间,擦拭自己的拳套,擦了一遍又一遍。今日外头的一切他仿若未闻,底下人的窃窃私语他也没有像往日那样暴怒质问。
      前日唱票,今日贴名,三日后发银。等他们反应过来,底下人已经开始问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不在册上。
      更麻烦的是,外头已经有了流言。
      有人说,若哪堂旧册忽然失火,便是有人心虚;有人说,若哪位管事劝伤退教众别去领银,便是想暗示这事儿不得人心;还有人说,谁最怕抚恤银发下去,谁从前吃得最多。
      这些话又毒又准。
      准到像是有人提前替他们想好了要使出的手段,再一个个堵死。
      这人太不像从前的阮星移。
      可他们已经来不及,或者说是没法再质疑第二次。
      现在这个“阮星移”,完全不按路数出牌,在听到今天这些传言后,他们甚至有些害怕。
      这人身上现在处处是破绽,可他的心机,毫无破绽。
      三更时,有人敲门进来,是他手下的一个老教头,也是前教主时代的旧人,右边胳膊整齐被切断,铁拳看在他曾经是甲杀中的佼佼者,又与自己过命的交情,便让他留在演武场当教头。
      这人也在今日的名单上。
      老教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长老,属下明天去领银子。”
      铁拳长老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老教头又站了一会儿,说不只是为自己,还有几个伤退的老兄弟也托他来带句话。
      铁拳长老把拳套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良久才说了一句:“这本是你应得的,不必征求我的意见。”
      老教头鼻子一酸,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去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三分。
      他走后,铁拳长老往后一靠,长叹。

      发银那日,演武场上排起了两条长队。
      莫万金被架着烤了三日,今日主动请缨,坐镇中央,亲自发放第一笔抚恤银。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和几张写了名字、抚恤金额的纸。
      来领银子的人里有断臂的、瘸腿的、五官残缺的,有在前教主时代就隐退如今已两鬓斑白的老教众,也有还在执行一线任务的杀手。
      与此同时,夏阳坐在远处临时搭起来的茶座里,面前搁着一碗他最爱喝的莲子花生甜汤。
      不归无赦站在他身后抱着剑,气场渗人。九娘没出现,也许是隐在那个角落里。
      来看热闹的人比来领银子的人多了几倍。虽没有唱票那日的热闹,但能脱开身的,几乎都来了。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把真金白银揣进怀里,神情松弛,甚至有人领完银子之后在演武场边上蹲成一排,开始讨论这银子是存着还是寄回老家。
      有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面相看着不超五十岁的男人在领到银子后,突然就朝夏阳这边跪下,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一两银子已经让他泪流满面。
      夏阳用喝茶的姿势,掩饰住自己眼底的水汽。
      他想起来他在基层扶贫的日子。有的人穷苦真不是因为他懒,他也想靠努力过上好日子,可光是为了生存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后来夏阳为了他,加班了一周,终于通过写各种材料、跑各个单位,给他申请到了第一笔低息贷款,那人当场就要向他跪下。
      再后来,他收到了那人寄来的土特产。很普通的山货,可那人说靠着那笔贷款,他终于有钱去买烘干机和真空机,把山货烘干了挂网上卖,日子也算好起来了。
      夏阳想,自己一个小镇做题家,混一辈子的官场,估计也当不起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能一个一个人地改变命运,他这么努力向上爬的意义就有了。
      可现在他不是小镇做题家了,他是教主,一个掌管一个千多人生死存亡的教主。
      他的权力甚至能影响整个地区。
      他那些曾经在考公中放飞的政治理想,是不是就可以有机会在这个地方,一步一步的实现?
      哪怕这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左右护法,”他沙哑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接下来,想让我死的人会更多吧?”
      无赦不归对视一眼。这人眼底的水光他们不会看错。有点别扭,这可是教主的脸。
      “会,”不归粗声粗气地回道,“反正已经够多了。”
      夏阳:“……你可以不用答这么快。”
      不归沉声道:“但属下会守着。”
      夏阳深深吐出一口气。
      在演武场外的大树上到处挂满了人,九娘穿着一身丙杀的制服,与另一个丙杀并肩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此刻她的真实容貌已经完全被暗沉的脂粉和塑型泥覆盖,即便是铁拳长老也无法将她认出。
      她望着远处的人群和那跪下的老男人,轻笑一声:“教主,若是此刻换回身体,你可有自信将这些人心接过来?”
      那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的丙杀淡然道:“能者多劳,就让他安心地干下去。只是这私库里的钱,还得给我留着点用,免得我去了金州过不上挥金如土的生活。”
      这丙杀就是阮星移。
      今日他特地易容上山,即是想在离开清江县前,亲眼看看夏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是顺便过来与九娘对接接下来他即将拥有的身份:一个从北边来金州经商的世家子弟。
      当时他听说夏阳的计划后,只说了一句话:钱要多挣。
      第一次见到阮星移对金钱如此上心,殷九娘很是诧异。
      阮星移并没有解释。
      他不想解释,因为一旦解释,就会显得他如今的转变都是受眼前这个冒牌货的启发。
      虽说他欣赏此人,可不代表他喜欢。
      一个用着他的身体,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写字如狗爬的家伙……
      偏偏长了这么个脑子。
      简直是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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