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魔教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明仔

33、第 33 章 群众的心被

　　夏阳葛优瘫在座椅发呆。
　　他回忆起当年第一次被领导退材料时的场景。领导说：小夏你这个材料写得不行，我问你，你喜欢做选择题还是问答题？他说选择题。领导说对了，下次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把几个选项，包括它的利弊都列出来让我选，别把问题抛给我让我自己分析，毕竟那才是你的价值。
　　他睁开眼，看着书房里堆得乱七八糟的纸条们。
　　原来，你们才是领导。
　　他用力揉了一把脸，把茶杯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热茶，铺开新的纸，开始做第三次征集意见稿的文件。
　　这次，他把所有重要的意见分类汇总成二十条大条目，并在下面提供三到四个选项：比如抚恤银的发放频率，可选按月发放，按年发放，一次性发放。每种方案后面附了简单的利弊说明。
　　关于上报的资料，由各堂主初报、管理层复核、定期公示，有人举报就查，没人举报就当是真的。
　　其余细则，本次意见暂不深入讨论，在后续执行过程中，逐步优化、细化，以便尽快推进抚恤工作的展开。
　　很快，这份选择题册子被发往各堂口，附赠的还有人手一张的答题卡。
　　这次不需要大家写长篇大论，只需要在认同的选项后面打钩，不认同的后面打叉，每题只能选一个，有其他想法的在最后空白处补充。
　　宋十九回来向夏阳汇报:“教主，这次连前两次没机会发表意见的也参与了，他们让别人帮忙念选项，然后在答题卡上选择对应的甲乙丙丁”。
　　夏阳问效果如何，宋十九说：“如今连马夫都在讨论着这份意见稿，可见影响力已经渗透到全教，但……我担心大家都提了意见，最后却没有得到自己要的结果，到时候该怎么办？”
　　夏阳靠在椅背上，笑了。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小宋啊，你还太年轻。”
　　宋十九一愣。他二十三了，不比教主小多少，可教主说他年轻，他当然只能毕恭毕敬地答：“属下洗耳恭听。”
　　“等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夏阳不是故弄玄虚，这套民主立法的方法，在这个时代解答起来太难。
　　原来魔教采用的是魅力型权威主义，靠的是教主个人的魅力和暴力垄断，下面的组织结构看起来样样俱全，实则管理松散，人心不齐，全靠一个药丸子和个人情感来维系组织的稳定。夏阳自认为没有□□那样的能耐去构建一个更完美的组织系统，原来想着参考德国小胡子的手段，去给大家洗脑，结果发现自己做不到小胡子那样残忍冷酷的手段，就更没法违背自己已经比钢铁还坚硬的三观去做小胡子做过的事。
　　于是他想了很久，在这次民主意见征集的过程中，他反复思考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一个善于用言语和规则去调度资源的人，该如何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前提下，让这个松散又危机四伏的组织可以安全地度过一个又一个的难关，然后安安稳稳地交还给阮星移，自己拿着赏银，赶紧找个世外桃源，或者度过余生，或者寻找回到现代的方法。
　　最后他决定回归自己最擅长的叙事逻辑。
　　那就是集体主义。
　　先从集体保障开始，到集体收益，然后到荣誉体系，围绕着集体主义的叙事，可以让长夜教松散的组织变得团结，而其中，自己作为核心领导人的叙事要始终放在最前头，这样一来，教主作为核心灵魂，大家不再是为了活下去而团结，而是为了让长夜教更加繁荣而努力。
　　毕竟只有长夜教繁荣了，他们才有稳定的退休金，只有教主安稳地活着，这些改革才能一直延续下去而不是被下一任教主推翻。
　　如果顺带着，能让这个魔教从杀人为主业的江湖帮派变成一个以产业振兴为抓手的私有集团，带动周边地区共同富裕，夏阳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也不算白活一次。
　　第三轮意见征集的速度就更快了，发下去两天后，问卷基本全部收了上来。
　　宋十九带着青鸾堂三个执事当众在练武场唱票，来围观的人都快把练武场给挤爆了，连外围的树上都挂满了人。一些挤不进去，但轻功好的，直接插了根高高的竹竿，站在人群中央，为了不被后面的人臭骂，还好心地帮忙做扩音器，把唱票的结果传播给更远的人。
　　一些人本来想趁着这次机会怒斥这段时间教主折腾的啥玩意，结果一看这阵仗，顿时安静如鹌鹑。
　　唱票一直唱到半夜，宋十九早就哑了，换了几波人才唱完这两千张票，可底下的观众一个都没走，不说吃饭喝水，就是拉屎拉尿都没几个。
　　夏阳坐在远处由九娘安排的茶座里，一边吃饭一边感叹，不愧是魔教打磨出来的人，连生理需求都能控制的这么狠。
　　唱票结果一出来，夏阳没有等第二天，当场接过宋十九写好的稿子，当众宣读由大家一票一票选出来的抚恤条例。
　　读完，还“特地”问座下的长老们：“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大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意见压根不重要，上面是全教选出来的结果，自己但凡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和大多数人对着干。这人压根没打算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如果他真心想问，在发问卷前就该来问他们，而不是现在在这里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长老们全票通过。
　　底下爆发出欢呼声，黑松岭都快被掀翻了。
　　夏阳还是在台上装酷，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去的路上，无赦难得主动开口：“他们恐怕会想尽办法阻挠。”
　　“你去找九娘，让她和宋十九在这些家伙想到办法前，把他们可能想到的办法全部用阴谋论散布出去，”夏阳步子轻快，手里还拿着那份刚刚全票通过的决议，“他们想当搅屎棍，也得看看有没有地方下棍。”
　　无赦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阴。”
　　夏阳把这当夸奖收了。
　　其实他不是不担心，这事还差最后一步。
　　纸上写得再漂亮，也只是纸上谈兵，要让底下人相信，得见银子。按照这帮人谨慎的态度，尤其是那个算盘精莫万金的态度，要把钱发出去，起码得走多个流程：各堂报册，神算堂复核，秦老定伤，再核账，再调银，再发放。
　　这一套流程确实很周全，也能服众。
　　可第一笔银子若真按这个走，等发下去时，底下人的热乎劲早凉了。
　　趁热打铁，是所有政策想要顺利推行的唯一选择。
　　第二天一早，九娘仨人被叫到书房时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夏阳把还新鲜滚热辣的抚恤册子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他要动用阮星移的私库银子，先把第一批抚恤金发出去。不从总账走，不经过神算堂审批，直接发到人手里，要趁着大家还情绪高涨，把钱实打实地发下去，整件事才算善了。
　　不归第一个站起来，脱口而出“那是教主的私产”。无赦没有站起来，但脸色沉了下去。
　　九娘没说话。这段时间这人折腾的东西她都看在眼里，甚至顺手帮他除掉了一些还没引起太大声浪的麻烦，得到的结果昨天她也亲眼见证了。那山呼海啸的“教主万岁”与从前相比，显然多了更多的热切和真情。
　　阮星移花了三年时间才做到一半的事情，他只用了两个月就做到了。
　　如今听到他毫不客气的索取，竟没感到太大的意外。
　　她看着桌上那本册子，然后抬起眼问夏阳准备拿多少、多少人、发多久。
　　夏阳回她：“目前在世的安全隐退的老教众不到百人，加上最近一批伤员，大概一百三四十号人。按每人一个月一两银子的抚恤标准，这次只需要一百四十两左右。我想从私库里拿两百两，多余的作为备用。”
　　一个在官府当差的普通吏员，年薪大约也就十来两银子；一个熟练工匠或跑腿的伙计，月入大概一两上下，一年十二两已经是中等偏上的收入。当初定下一个月一两的标准，不知道让多少人激动得红了眼，莫万金差点跪在门口求收回。
　　可夏阳一句话就堵死了所有的反对声：杀人收钱的时候你们嫌两千两不多，给弟兄们发福利的时候你们就觉得一年两千太多？
　　谁敢说不？弟兄们的命还比不上外面那帮人渣的命贵？
　　九娘听完这个数字，点头。阮星移的私库钥匙在她手上，里面有多少钱她很清楚，这两百两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巨额，可对一个魔教教主来说，不痛不痒。
　　不归脸上带着一种被越俎代庖的焦虑：“那是教主的私产。我们替他做主——以后教主回来问起来，谁担？”
　　夏阳啧了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早就说过，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屠魔大会后给知县送的那两万两，你们当时也觉得肉疼。现在呢？清江县那边我们光明正大地拿下了冰铺和米铺的生意。那些铺子真是买来的吗？那是用‘人民的感情’换回来的。银子放在库里不会下崽，发到人手里会变成人心。人心有了，以后挣钱的路子有的是。”
　　无赦终于开口：“就算第一批发了，后面怎么办？私库不是无底洞。”
　　夏阳把早就放在旁边的一张纸抽出来。
　　纸上只写了几行字：“信息差商队，自身产业造血，第三方安保服务。”
　　他把纸推到几人面前：“以前长夜教来钱快，脏得也快。刺杀、劫掠、黑市抽头、替人做见不得光的事，钱是有了，仇也有了。正道天天骂我们魔教，有些账也不算冤枉。”
　　无赦没说话。
　　不归也没说话。
　　九娘倒是轻笑一声。
　　夏阳继续道：“我没打算明天就把长夜教改成正道。咱们也没那个脸，也不想学正道的伪善。”
　　他大马金刀地往后一靠，单腿踩在凳子上，豪气万丈：“但有些钱，可以换个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