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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百态(下) 农庄内,同 ...

  •   农庄内,同样无人安睡。
      江浪在床上辗转反侧,各种念头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
      白天那些震撼的画面还在眼前晃:齐整的路面断口、无边的原始森林、低矮的茅草屋……作为记者,他本能地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大新闻”。可讽刺的是,现在连把新闻发出去的渠道都没了。
      他一会儿焦虑生存问题——粮食、水、安全;一会儿又忍不住幻想:如果真是穿越到了古代,凭自己掌握的知识,能不能在这里闯出一片天?造纸?火药?改良农具?甚至推动社会变革?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心潮起伏,越想越精神。
      旁边的胡云喜没这么乐观,刚才在外面强撑着,这会儿夜深人静,终于绷不住哭了。
      江浪知道应该安慰她,可心里也乱得很。最终他只是翻过身,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
      隔壁房间里,叶知秋则抱怨母亲:“看吧,让你好好在家里享清福不听,现在到这鬼地方,以后可有的是苦吃。”
      ——这个院子不是叶青青的,而是租来的。房东张建成是张建国的本家,跟着儿子到京城带孙子了,没有七八年不会回来,房子空着怕放坏,就想着租出去。当时叶青青跟着叶知秋到城里居住。本来打算给她付个首付,叶知秋拒绝了:“你已经够辛苦了,我的事,我自己来办。”
      叶青青捏女儿的脸:“妈辛苦一辈子,还不就是盼着你能松快点。”
      叶知秋还是没有答应:“现在房价不稳,谁知道会不会砸到手里。”
      母女俩在城里安顿下来,偏叶青青是个闲不住的人,本想盘个饭馆,只是这几年实体店不好干,辛苦这么些年攒的钱不能扔到水里;推着三轮出去卖串串,叶知秋又不舍得——不仅要晚睡早起,还要顶风冒雨:“我养得起你,你就好好歇着,别去受那风吹日晒的罪。”
      叶青青到底歇不下来,跟邻居闲聊的时候知道她有个亲戚要出远门,家里有个农家乐急着出手,东西都是现成的,于是过去看了,这就定了下来,等叶知秋知道,也反对不及了。
      反正离城不远,来去倒是方便——叶知秋在心里小心计算着油钱,每天来去还是太费钱,何况自己还有早晚自习,只能周末来;还是不放心,又买了一堆监控摄像头,还仔细叮咛一番才罢。
      “你要和邻居搞好关系,咱是外来户,不能把人得罪了。”
      “打发时间就行,别太辛苦。”
      “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别硬撑。”
      叶青青的厨艺不错,而且物美价廉,农庄渐渐有了点口碑——每人100元,管午晚两顿饭;可以打牌、打麻将、唱歌,还可以去河边钓鱼,都不另外加价;对面是果园,有四百多棵柑橘等果树,可以采摘——这个是村民萧本南的产业,需要单独收费。
      叶青青还盘算着如果将来生意不错,索性把果园租过来,省得每次有生意都要打电话给萧本南,这会儿抹着泪:“是妈连累了你。”
      叶知秋看着母亲憔悴自责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那些埋怨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叹了口气,眼圈也红了,伸手抱住母亲:“没事,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家就还在。”
      叶青青母女抱头痛哭的时候,沈景明对着儿子高维岳无言,到底流下泪来:“妈真后悔,没有听你的话。”
      沈景明在城里经营美容院,开了几个连锁店,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高维岳今年参加完高考,已经拿到了四川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沈景明的老公高石松没有和他们一起来,用沈景明的话说:“你爸爸在外面有人了。”
      高石松在商贸公司上班,出差的时候和同事搞到了一起。
      沈景明工作忙,最初并没有发现,直到有天有事提前回家,撞破了不堪的一幕。
      她当即要求离婚,但是高石松不答应,甚至倒打一耙:“是,我出轨,我犯错,但我们几十年的夫妻,我知错了,以后不跟她来往就行了,你为什么揪住不放?”
      “我不过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你为什么就要闹?”
      “如果不是你每天顾着你的工作,我也不会跟她一块儿。”
      “行,要离婚可以,现在的家业都是婚后财产,我们一人一半——儿子马上成年,也不用抚养费。”
      沈景明当然不同意:“这家业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你一月八千块钱工资,有什么资格跟我平分?”
      事情就这样拖了下来,沈景明只能安慰自己:维岳马上高三,就算为了儿子,也要忍一忍。
      隐忍的后果是高石松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地和小情人鬼混。
      高维岳高考结束,自然有心情和同学朋友吃喝玩乐。
      就是那么巧,一群年轻人在街边快乐地吃着烧烤谈天说地,高维岳抬眼就看到父亲和一个年轻女人搂搂抱抱地走过。
      高维岳蒙了,当即冲上前质问。
      高石松竟大言不惭:“我的事你别管,你妈都管不了我。”
      如果不是同学拉着,高维岳差点把老子暴打一顿。
      高维岳当即回家,要求母亲离婚。
      沈景明还是不肯:“我问过律师,真要是离婚,即便他是过错方,也要分一半财产给他。”
      高维岳道:“那又怎么样?”
      他劝母亲:“及时止损,否则你现在挣得每一分钱都要给那对男女花一半,你甘心吗?”
      道理沈景明是懂的,但是下不了决心:“我们从中学就认识,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快三十年了。不容易。”
      “他只是玩玩,他会回来的。”
      “那个女人只是图他的钱,他会明白的。”
      高维岳怒其不争:“这话你相信吗?——你顾念这三十年的情分,他顾念吗?”
      “他现在不离婚,就是图你还能挣钱,你清醒一点!”
      “你辛辛苦苦挣钱,却供养他们。你自己甘心吗?”
      沈景明不甘心,但是真下定决心,还是不容易的。
      高维岳马上就要前去报到,如今带着母亲出来放松,也是最后一次努力:“要是你走在他前面,可就不只是一半财产归他,而得是一半的共同财产加一半的遗产!”
      沈景明终于闭上眼睛,泪水长流,点了点头。
      只当这三十年的青春全喂了狗——好在,自己还有这个儿子,还有事业,人生不算一塌糊涂。
      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家摊牌,居然赶上这事。
      沈景明忍不住落泪:“是妈妈耽误了你,妈妈早该听你的。”
      高维岳一肚子火,见此情景也只能忍着:“过去了,就不说了。——只当是老天爷替你下决定吧。”
      他苦笑着补了一句:“曾经舍不得分给他一半,如今全便宜他了。”

      稻香村的萧本贵则来找萧立业:“叔,出了这样的事,你可不能不管。什么事都让外头人做主了,我们能剩什么?”
      屋里亮着灯,萧立业和儿子萧本华喝着闷酒:“剩个锤子。”
      他瞟了萧本贵一眼:“你别再瞎折腾,孤家寡人的,老婆孩子都跑了,折腾个屁。”
      萧本华忙打圆场:“爸,别这么说。”
      萧立业哼了一声:“我倒是想折腾呢,看看你们,哪个是能成事的料?年轻力壮的都在外面,如今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就我们家也是七零八落,连个儿子都没有。”
      萧立业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本华,赶上政策只能生一个,放开政策的时候李玉霞还不到四十,老头让她再生一个,李玉霞不肯:“你们家又没皇位要继承。”
      “我又要打工又要做家务,哪那么多时间养孩子?你帮忙带吗?”
      萧立业气得大骂:“小心将来没人给你们摔盆。”
      李玉霞反驳:“有人摔盆难道就能飞仙得道、长生不老?”
      萧立业气得只想打人,好歹老婆女儿劝住:“现在有多少人愿意生二胎?没看到现在房子什么价?真生了,你还得买车买房。”
      萧立业只能作罢——反正老二萧本信有儿子,不怕;还催着老三萧本德赶紧生:“你们还年轻。”
      虽然如此,萧本信对竹子不感兴趣,带着老婆去城里打工:“竹子能挣多少钱?我现在在厂里,一个月少说四千块,得编多少竹子、种几亩地?”
      “再说,咱家在村里,买个东西都得骑摩托跑好一阵,我放着好好的城里人不过回去?我不回去!”
      萧本德和媳妇不喜欢约束,在镇上市场开店卖熟食,仍然不买老爹的账:“我们卖菜的,早出晚归的,从早到晚的,哪有时间带孩子?”
      今天倒不是赶集的日子,不过萧本德夫妻还是去了,说好了回家吃午饭;孩子也跟着去看热闹。
      宝贝金孙没有跟着来,这是萧立业最大的遗憾——估计这辈子也见不上了;但也觉得安慰——不管怎样,孙子过得好就行。
      但是如今,看到儿子媳妇,往事历历,又浮上心头,只觉得满是悲凉。
      萧本华弱弱地抗议:“晓雨还是不错的,考上了大学,又做直播帮我们卖货。你不是说她帮了好大的忙嘛。”
      萧立业烦躁地挥手:“那是往常,现在这世道,女娃娃顶个屁用,能挖地还是能刨土,还是能打架?”
      他和儿子媳妇絮叨:“你们知不知道,几十年前,两村子打起架来,那是要真刀真枪往前冲的。靠的是男丁!”
      媳妇李玉霞低头冷笑:“还这么霸道,当年仗着儿子多欺负这个看不起那个,结果人家出去了倒是发达了,就你们还守着几亩竹子。”
      “昨天还夸我女儿能干,今天就说没用了,真是属狗脸的。”
      萧本华扯扯老婆:“别说了。”
      李玉霞这才恨恨地走了。
      他的堂兄萧本端家更是鸡飞狗跳。
      萧本端父母都已经去世,兄弟五个。老大就是本端,然后是本康、本远、本真、本兴,本真先天智力障碍,没有结婚,父亲萧立春临终前叮嘱本端“长兄如父,一定要照顾好弟弟”,本端也听了,就养在家里;本远到邻村上门。
      如今兄弟年龄都不小了,孩子们都已经工作,兄弟们回村养老。今年本远的孙子胡廷章考上了浙江大学,本远扬眉吐气,带着老婆胡宝琴、儿子胡桂林、儿媳郭晓月和孙子回家走亲戚,但实际的目的是让兄弟们帮忙劝老婆,让儿子孙子认祖归宗,改回萧姓。
      本端知道弟弟的心思,当然高兴——这是不忘本,于是把在城里工作的儿子新开、媳妇吴琼芳还有孙子萧丕立都叫回来,想着人多力量大,不听也得听;本康的儿子媳妇都在武汉做生意,就没有回来;本兴的女儿朝英在城里开奶茶店,被叫了回来。
      这下好了,早上煮饭的时候热热闹闹,这会儿是凄凄惨惨。
      胡宝琴指着萧本远的鼻子骂:“都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不老实,看老天爷都没放过你!”
      她哭天抢地:“爸,妈,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睛看看吧。”
      “你们当年瞎了眼,选中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想吃我们家的绝户!”
      萧本远垂头丧气,一句话也不敢说;萧本端本来想劝劝,但是看到儿媳妇吴琼芳的脸色,也不好再说什么。
      ——踏马的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乡道旁张建设家更热热闹闹,老张家几个兄弟子侄都在这里,气氛凝重。
      张建华跟堂哥表态:“大哥,稻香村我们姓张的才是大姓,只要你点个头,我们就把你推上去,什么主任书记的,我们不信这个。”
      后面的纷纷附和:
      “就是,我们姓张的地盘,凭什么让外人指手画脚?”
      “七个委员,我们村就一个!这不公平!”
      张建国听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胡闹!”
      他瞪着这群本家兄弟,声音压着怒火:“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想着争权夺利那一套?你们看看我们才多少人,就敢说这话?”
      他一个个点过去:“村里还有姓李的、姓萧的!河对面还有姓秦的、姓唐的、姓吴的!真闹起来,你们几个老胳膊老腿,能干什么?”
      这话刺人,但是事实。另外五家都有年轻人,只有张家——除了张子涵一个小姑娘,余下的都是五六十的老头子。
      堂哥张建廷家还有年轻人,还不如没有——建廷的儿子海晏今年四十八,老婆邓娇四十三,人到中年,却是从小被父母娇惯了,快五十的人,不上班不干活,成天在家躺着,父母把饭端过来!可怜老两口要种地,还要打零工,养活儿子孙子,不时还要被媳妇说。
      “这算劳力吗?这算指望吗?”张建国恨铁不成钢,“这儿子还不如不生!”
      张建国越说越觉得心累,苦口婆心:“现在别说这些没用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我们自己要是先乱了,不等外面林子里的豺狼虎豹,或者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外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得先完蛋!都给我消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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