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城东蹲守   天 ...


  •   天还没亮,九叶就出了门。
      他穿了一身旧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这是他从大理寺库房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穿在身上有一股霉味。他把脸涂得黑了些,在灶台底下抹了一把灰,对着水缸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像个在码头扛了十年活的苦力。
      赵横在巷口等他。
      赵横也换了一身破衣裳,但他那张脸实在没什么好涂的——本来就不白,往墙根一站,跟墙一个色。
      “你涂脸了?”赵横凑过来看。
      “别碰。”九叶打开他的手,“你什么都没涂?”
      赵横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不用涂。我本来就黑。”
      九叶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两人沿着城墙根往东走。天边才刚泛白,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小贩,缩着脖子在墙根下等生意,笼屉里冒出白气,混着包子的香味。
      九叶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没吭声。
      赵横从袖子里掏出半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你哪来的?”
      “早上出门揣的。”赵横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就知道你会饿。”
      九叶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他没嫌弃。
      两人一边走一边啃馒头,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约两刻钟,远远地看到了那个庄子。
      围墙还是那么高,灰砖垒的,上头插着碎瓷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大门是铁木的,漆成黑色,此刻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来扫去。
      九叶和赵横在庄子对面的一片矮树丛里蹲下来。
      树丛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蜷着身子藏进去。地上湿漉漉的,露水把九叶的裤腿打湿了,黏在腿上,又凉又难受。他忍着没动,眼睛盯着庄子的大门。
      “咱们要等多久?”赵横小声问。
      “不知道。”九叶说,“等到天黑。”
      赵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天渐渐亮了。路上的人多起来——赶着牛车出城的庄稼人、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妇、牵着驴子往东郊去的货郎。庄子的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穿灰衣裳的仆人,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九叶盯着那个仆人看了很久,记住了他的脸。
      又过了一会儿,庄子里出来一辆马车。青布车帘,普通的木头轮子,跟街上跑的没什么两样。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没什么表情。
      九叶推了推赵横:“那个车夫,见过吗?”
      赵横眯着眼看了看:“没见过。”
      马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灰尘。九叶捂着鼻子,等马车走远了,才松开手。
      “跟上去?”赵横问。
      “不跟。”九叶摇头,“大人说了,盯庄子,不盯人。”
      赵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日头渐渐升高了。
      庄子门口的动静多了起来。进进出出的马车,来来往往的人,但都是些寻常面孔——送菜的、送柴的、送水的。九叶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看得眼睛都酸了。
      赵横在旁边蹲着,无聊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说,”他忽然开口,“孙德明长什么样?”
      九叶想了想:“不知道。没见过。”
      “那咱们等什么呢?”
      “等一个没见过的人。”九叶说,“大人说了,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来这里。”
      赵横觉得这话有点绕,但想了想,又觉得有道理。他放下树枝,继续盯着庄子的大门。
      快到午时的时候,庄子门口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门口,跟家丁说了几句话,家丁侧身让他进去了。
      九叶的心跳快了一拍。
      “看见了吗?”他推赵横。
      “看见了。”赵横眯着眼,“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身形呢?赵横想了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什么特别的。”
      九叶把那个人记在心里。身高、体型、衣裳颜色、斗笠的样式——全都记下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人从庄子里出来了。还是戴着斗笠,低着头,走得很快。
      九叶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在路尽头消失。
      太阳偏西的时候,赵横的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九叶问。
      “嗯。”赵横摸了摸肚子,“你还有馒头吗?”
      “没了。早上那个还是你给的。”
      赵横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九叶。
      “你怀里到底揣了多少吃的?”九叶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不多。”赵横嚼着干饼,“就两个馒头一个饼。”
      “你出门带这么多吃的做什么?”
      赵横看了他一眼:“饿。”
      九叶无语了。
      两人啃着干饼,继续盯着庄子的大门。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沉。
      庄子门口的动静渐了,进出的马车也少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把庄子的围墙照得发亮。
      “天快黑了。”赵横说。
      “嗯。”
      “还等吗?”
      “等到天黑。”九叶说。
      赵横没再问,揉了揉蹲麻的腿,换了个姿势。
      庄子门口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风来晃去。两个家丁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人缩着脖子,偶尔跺跺脚,看起来比白天那两个人松垮一些。
      九叶的腿已经麻了,腰也酸了,眼睛干得发涩。但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没人来。”赵横小声说。
      “嗯。”
      “孙德明不会来了。”
      九叶没说话。他看着庄子门口那两盏灯笼,看了很久。
      “走吧。”他最后说。
      两人从树丛里钻出来,九叶的腿麻得站不稳,扶着赵横的肩膀才站稳。赵横也好不到哪去,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走路都打颤。
      “明天还来吗?”赵横问。
      “来。”九叶说,“大人说了,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来。”
      赵横没再问,跟在他后面,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理寺值房
      谢辞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烛台烧了一夜,蜡烛只剩短短一截。
      九叶站在他面前,把今天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戴斗笠的人、进出的马车、庄子里的一举一动。他说得很仔细,连那个戴斗笠的人在门口站了多久、走了几步都说了。
      谢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戴斗笠的人,”他说,“明天再来,盯住他。”
      “是。”
      “还有,”谢辞顿了顿,“如果孙德明来了,不要动他。跟着他,看他去哪,见谁。”
      九叶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辛苦了。”
      九叶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辛苦不辛苦,大人您才辛苦——”
      “去歇着吧。”谢辞打断他。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谢辞又低下头,翻着桌上的卷宗,眉头皱得很深。
      九叶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赵横蹲在台阶上,看到他出来,问:“你们大人说什么了?”
      “明天继续盯。”九叶说。
      赵横“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九叶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往外走。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把大理寺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九叶走了几步,忽然说:“赵横。”
      “嗯?”
      “你说,孙德明到底去哪了?”
      赵横想了想:“不知道。但大人说他一定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九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走出大理寺的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