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疑案录》清南客

4、人去楼空 九

　　九叶跑出去之后，谢辞在值房里又坐了一个时辰。
　　他把周明远的案卷翻了三遍，把那张纸条看了五遍，把那封信读了十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但他总觉得漏了什么。
　　周明远死前手指指向书架——那个暗格里的信。信上写着“军械藏于城东庄子”。周管事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他要把知道的东西告诉周明远，让周明远帮他查。
　　但周明远还没查完，就死了。
　　谢辞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时间线又排了一遍。
　　周管事先发现齐王在囤积军械。他害怕了，把账册给了周明远。周明远查到了城东庄子，写了那封信。周管事收到信，知道事情败露，决定跑。但他没跑掉，被人杀了。周明远也被人杀了。
　　杀他们的人，是同一个人。用的是同样的刀，同样的手法。
　　谢辞睁开眼睛，在纸上写：凶手是齐王的人。杀周管事，是因为他知道太多。杀周明远，是因为他在查。
　　但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孙德明。
　　孙德明是兵部的人，管着城东的仓库。他去过城东庄子，跟周管事是酒友。他知道军械是从哪里来的，也知道是谁在帮齐王。
　　如果孙德明也死了……
　　谢辞猛地站起身。
　　“来人！”
　　一个差役跑进来：“大人？”
　　“备车，去太尉府。”
　　差役愣了一下，赶紧跑了出去。
　　谢辞到太尉府的时候，黎沧正在书房里。
　　赵横站在门口，看到谢辞从车上下来，吓了一跳：“谢、谢大人？”
　　“太尉大人在吗？”谢辞大步往里走。
　　“在、在……”赵横赶紧让开路，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大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辞没理他，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黎沧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拿着笔。看到谢辞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笔。
　　“谢大人？”
　　“孙德明。”谢辞说，“你查到了吗？”
　　黎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
　　“孙德明，兵部城东仓库的管事校尉。跟周管事是酒友。去年秋天，他管的仓库报损过一批军械。”
　　谢辞接过纸，飞快地看了一遍。跟九叶查到的一模一样。
　　“他也去城东庄子。”谢辞说，“去年秋天，去过多次。”
　　黎沧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九叶查到的。”谢辞把纸还给他，“孙德明现在在哪？”
　　黎沧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在城东。他不住在兵部，在朝阳门内有一条巷子，他在那里有个宅子。”
　　谢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舆图上朝阳门的位置。
　　“如果孙德明也死了，”谢辞低声说，“这条线就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
　　“走。”黎沧拿起佩刀，“现在去。”
　　赵横赶着马车，一路往城东跑。
　　车厢里，谢辞和黎沧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九叶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看谢辞，又看看黎沧，总觉得车厢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马车在朝阳门内的一条巷子口停下。赵横跳下车，往里看了一眼，回头说：“大人，到了。”
　　谢辞和黎沧下了车。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地上湿漉漉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孙德明的宅子在巷子最里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茬。门关着，但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赵横上前拍了拍门。
　　没人应。
　　他又拍了拍，还是没人应。
　　黎沧皱了皱眉，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乱。石桌上放着几个空酒坛，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正对着门的屋子，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黎沧走进去，谢辞跟在后面。九叶和赵横留在门口，一个左顾右盼，一个攥紧了腰间的刀。
　　黎沧踏进屋子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沉闷的、发霉的、很久没人住过的气味。
　　他停下脚步，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桌子、椅子、柜子，都在该在的地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里没有水，茶杯是干的。
　　“没人。”黎沧说。
　　谢辞走到桌前，看了看桌面。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中间有一块是干净的，像是放过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他蹲下身，看了看桌腿旁边的地面。地上有几个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来——不是一个人的。
　　“有人来过。”谢辞说，“不止一个。”
　　黎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些脚印。
　　“两个人。”他说，“一个脚印深，一个浅。深的那个，像是搬了重东西。”
　　谢辞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又打开柜子，里面挂着几件衣裳，都是旧的，但叠得很整齐。
　　“不是被搜过。”谢辞说，“是有人自己收拾了东西，走了。”
　　黎沧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石桌和酒坛，沉默了一会儿。
　　“孙德明跑了。”他说。
　　谢辞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不一定。可能是被人带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
　　赵横站在门口，忍不住问：“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黎沧没回答，看向谢辞。
　　谢辞沉默了片刻，说：“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
　　四个人在宅子里搜了半个时辰。
　　九叶在厨房的灶台下面找到一块烧了一半的布。赵横在院子里那堆碎纸片里拼出几个字——“王爷”“银子”“快了”。谢辞在卧室的枕头底下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见。”
　　跟周明远收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谢辞把纸条递给黎沧。黎沧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是同一个人写的。”
　　谢辞点了点头。他把纸条收好，又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宅子。
　　“孙德明知道要出事。”他说，“他把能烧的都烧了，能带的都带了，然后走了。”
　　“是跑了，”黎沧说，“还是被人带走了？”
　　谢辞没有回答。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九叶小声说：“大人，那咱们现在……”
　　“先回去。”谢辞说。
　　回大理寺的路上，谢辞一直沉默不语。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条——“三日后，老地方见”。周明远收到了，周管事收到了，孙德明也收到了。
　　三个人，都跟齐王府有关，都跟那批军械有关，都收到了同一张纸条。
　　周明远死了。周管事死了。孙德明不见了。
　　谢辞闭上眼睛。这个“老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是谁在约他们见面？是齐王的人？还是……有人在帮他们？
　　“谢辞。”
　　黎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辞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落后了好几步。
　　“在想什么？”黎沧问。
　　谢辞摇了摇头：“在想那张纸条。”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九叶和赵横跟在后面，也不敢出声。
　　走到巷口的时候，谢辞忽然停下脚步。
　　“太尉大人。”
　　黎沧也停下来，看着他。
　　“那个孙德明，”谢辞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黎沧点了点头：“我去找。”
　　谢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
　　黎沧没说话，转身走了。
　　赵横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谢辞还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方向。
　　赵横转过头，追上黎沧，小声问：“大人，咱们去哪？”
　　“城东。”黎沧说，“把孙德明翻出来。”
　　赵横应了一声，不敢再多问。
　　大理寺值房
　　谢辞坐在书案前，把今天找到的那张纸条放在桌上，跟周明远的那张并排摆在一起。
　　两张纸条，一样的纸，一样的墨，一样的字迹。
　　“三日后，老地方见。”
　　周明远收到纸条，没来得及去赴约，死在了家里。周管事收到纸条，去了别院，死在了那里。孙德明收到纸条，人不见了。
　　谢辞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管事死的时候，在炭盆里烧了一堆纸。那些纸烧掉的大部分，但留下几个字——“三日后，城……”。
　　所以周管事收到的纸条，写的是“三日后，城东”？还是“三日后，城门外”？
　　谢辞拿起笔，在纸上写：城东。城门外。城东庄子。
　　他把这三个词圈起来，盯着看了很久。
　　“九叶。”
　　九叶正在门口打瞌睡，听到喊声一激灵，赶紧跑进来：“大人？”
　　“明天一早，去城东庄子附近看看。孙德明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去那里。”
　　九叶愣了一下：“大人觉得孙德明会去庄子？

　　“不是去庄子。”谢辞说，“是去庄子附近。那个‘老地方’，很可能就在那里。”
　　九叶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心点。如果孙德明还活着，齐王的人也在找他。”
　　九叶心里一紧，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张纸条，对着烛光看了很久。
　　这个案子，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