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神谕》行嶂

3、金毛 情况比他预

　　展卓收回右手，扯下连接右臂与元能装置的传输线，指节一动，机械臂恢复原状。
　　被切割的墙体向前砸倒，发出砰的巨响。
　　墙内藏着一条纯白的长廊，冰冷的白炽灯抓在狭长的天花板上，一盏盏照到模糊的尽头。长廊两侧是无数道白门，门与门间间隔宽阔，全都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没有门牌号或是其它任何标志以作区分。
　　溯源是个半封闭大型实验室。这里应该就是研究员的住宿区。
　　但这样看起来既不宜居且牺牲了极大的效率性，只为追求“统一”的空间，不由让人怀疑设计者的精神状况。

　　“学长、那边！”
　　年轻的尉官心中一直想着展卓那句“来不及了”，救人心切，话没说完就往前奔去。
　　展卓落后一步，下一瞬也跑了出去。此地地势狭窄，他没把速度放得太快。

　　几步后，展卓发现了“尽头”的怪异之处。随着距离拉近，他逐渐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团狰狞的怪物，还有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情况比他预想得要糟糕。

　　展卓眸色一凝，提速掠过前人，快要到达时骤然屈膝沉腰。膝盖在地面重重一磕，划出一道短促的弧。
　　一眨眼，展卓已单膝跪定在地上人身前，右手握着药剂，毫不犹豫地给了对方一针。

　　上尉稍后一些赶到，就看见展卓在给一个金发少年缓速注射。用的是他不该持有的z型药剂。
　　少年浑身是血，瘦削的身体正因药剂的注射而无意识颤抖着。
　　他手里死死握着一把小刀，对异端来说甚至称不上武器。不远处的怪物却软倒在地，瘫在地上如一团大而糜烂的腐肉，凹凸不平的皮肉不规律地抖动着。浑身散发冰冷粘腻的味息，像一盘极其油腻并被搁置了一周的食物。
　　本该洁白的地面上血和粘液撒了一地，而少年身下拖了条长长的血痕。看来他是拼劲了全力将异端打倒，自己也身受重伤，却仍没放弃自救。

　　上尉举起枪对准不远处的异端，却没有扣动扳机，生怕扰乱展卓的动作。
　　z型试剂即时效果强悍，可以将重伤之人从鬼门关拉出来，却不允许在民间流通，只因其对使用条件和注射位置以及速度都有着极其苛刻的要求。
　　随着管内试剂的减少，少年逐渐恢复感知。他似乎痛极，浑身颤抖着，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突然，他身体猛然一颤！
　　上尉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瞬。
　　好在展卓按住了他，手上的动作也依旧稳定。
　　意识到来人是来救助自己的，少年即便忍得冷汗直冒，青筋暴起，也没有再胡乱动作。
　　展卓自然注意到了，轻声安抚道：“不用忍。”
　　话落，一只苍白的手就掐上了他的左臂，染血的指甲嵌入肉里。展卓的动作依旧未被动摇分毫。
　　少年眼皮颤抖，睁开那只未被血汗糊住的眼睛，挣扎着看清来人。
　　一只淡红的眼睛就这样印入展卓视线。结合这头浅金的头发，他基本确定了这少年的身份。
　　计算着量推注了小半管，展卓利落收针。
　　见少年虽然依旧气息微弱，但至少稳定了下来，状态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上尉这才松了口气，扣动扳机。
　　“砰——”
　　仍在蠕动的异端彻底停止了挣扎。

　　展卓俯身将人横抱起来。上尉落后两人一步，举枪提防着四周。三人就这样向外走去。
　　少年看上去也有十七八岁，个子不矮，却轻得惊人。
　　展卓垂眸一瞥，见怀中人仍微睁着眼。
　　略长的浅金乱发之下，那只淡红的眼睛正虚弱而执着地睁着。虹膜之上，映出的正是展卓的面庞。
　　展卓目光一顿，随即抬起头，继续向外走去。步伐快但稳定，连左耳的银坠都只规律地微微晃动着。

　　研究院外。
　　上尉一行的车载外部元能装置在破门时被拆来用了大半。索性这只队伍医疗员足够，还有B级治愈系异能者坐镇。
　　为避免在路上再出意外，除了前驱部队，所有人都留在原地，等待后续人员的到来。
　　少年已经得到了治疗，正裹着毯子，蜷缩于车内的角落。
　　队里气质最柔和一名女性正坐在他周围，轻声问他叫什么名字，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少年大半张脸掩在金发下，连嘴唇都没有张开。
　　从被救出来到现在，这人只有在展卓要回避时猛然抓住了他，有较大的情绪反应，并尝试开过口。
　　他现在还拽着展卓的衣服，所以本该回避的展特员得以站在车内。女队员也没有问什么要紧问题。
　　她尝试着引导让少年用点头或摇头回答自己的问题，仍然没得到回应。
　　女队员无奈地抬头去看展卓。堪称奇异的是，少年也随着她的动作抬起头，望向展卓。
　　展卓面揉了把他的金发，看向站在车外的人，不合身份地开了口：“这孩子有些应激。之后再问也不迟。”
　　闻言，上尉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个队员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认真听完，上尉再次抬起头来，看向展卓。缓而郑重地点了个头。
　　展卓收回目光，心中的石头落地——
　　在宿舍区被找到时，少年就只穿着普通的短袖长裤，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又一个人拿着把小刀和异端搏斗了许久。虽然那是只低级异端，但他也只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综合看来，这孩子无疑有着极大的感染可能，所以在接受治疗时就被采了样去检测。
　　万幸的是，刚才那个尉官的动作说明——他一切正常，还是个人类。
　　生命力真顽强。
　　展卓浅笑着低头，又下随意轻揉了把手下人的金发。
　　优秀的视力展卓清晰地看到少年的瞳孔骤然扩大，随后他张开嘴，似乎是尝试着想说什么，上尉的声音却突然从车外响起——
　　“将军！”
　　嘎吱一声轻响，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走了上来。他身高显然在一米九有余，高大的身形肃立在车尾，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阴影。
　　展卓没想到来支援的人里会有这位——上将秦钧。这才想起来刚刚的一行人里，有秦钧的弟弟，秦目。
　　他收回手，和女队员一齐唰地站起。两人同时朝来人敬礼，喊道：“将军。”
　　秦钧颔首，目光稳稳落在展卓身上。跟在他身后的上尉适时上前，向他简述了展卓还站在这儿的原因。
　　听完解释，秦钧看向那名金发少年。
　　上将一身气势逼人，可止小儿夜啼。可令展卓有些意外的是，少年没表现出太多畏惧，手部虽有细微颤抖，却也依旧牢牢地拽着他的衣服。
　　也可能是吓傻了。
　　“将军，”上尉说，“他已经做过检测了，没有感染。”
　　展卓补充：“这孩子大概率是江教授的亲人。”
　　江教授——江易。中央理工学院教授，溯源实验室负责人。
　　闻言，秦钧没再说什么，看向展卓，说道：“我替军院感谢你救了这群孩子。”
　　“我的职责。”展卓回道。
　　“展特员，”秦钧又开口，“竟然现在这孩子需要你，就和我们一路返程吧。”

　　中央调查处。
　　肃然的空间被一片巨大的单向玻璃隔成两半。
　　展卓站在玻璃外，旁观着里面的对话。
　　里面坐着两个人，皆是侧对着玻璃。其中一个是面带温柔笑容的调查员李牧春。展卓见识过她的能耐，三句话就将一个八尺大汉聊得痛哭流涕，可能带有什么稀有的精神异能。
　　另一个，则是他刚刚救出的金发少年。
　　在调查员的引导之下，少年已经逐渐从应激的状态中脱离，能开口回答一些问题。只不过他仍不时要停顿一下，朝玻璃外可能站着展卓的地方看一眼。尽管他看不到这侧。
　　李牧春正引导着他进行一些对话，在中枢系统控制下，他们的声音没被传到外部。
　　展卓从口型大致推测，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至于为什么实验室发出的是最低级的救援请求，少年又为什么一个人在宿舍区，他经历了什么……一切有关溯源，甚至关于少年身份的话题都还未被提及。
　　否则展卓也不可能因为他的请求就能站在这里。
　　“才见过一面，这孩子怎么就那么依赖你了？”低哑的男声从展卓身旁响起，轻飘飘的透着虚。
　　说话的人名叫元复光，正插兜站在展卓身旁。他看上去四十出头，没穿制服，衣服和头发一样乱糟糟。得益于高挺的鼻梁，那副已经歪斜的镜架得以在脸上苟延残喘。镜框没遮住他眼底的一片青黑，再加上一把八字眉，整个人一副72小时没睡觉的模样。
　　72小时没睡觉的另有其人。
　　展卓说出自己的推测：“我有可能是他有记忆以来，见过的第一个研究院之外的人。”
　　正巧，玻璃墙内的人又侧过了头来。少年擦净血污的脸俊逸干净，浅金的发柔顺地盖在脸上，最长那簇几乎落到鼻尖，被金发掩盖了几分的眼睛里，透着奇迹般的澄澈。
　　换句话来说，有点像个傻子。
　　“啧啧……真可怜，”元复光感叹，“明明看上去像是个大学生，还是最受欢迎的那种。”

　　“他之后会被怎么安排？”展卓问道。
　　“还是老一套…调查，身份检测是肯定要做的，不过我倒觉得没什么必要。”元复光望向少年那一头金毛——

　　两人都曾在中央理工学院待过。而作为中理院的师生，每半月都至少会从一条名人廊里经过一回。
　　出于对神降夜的无上敬意，那条长廊被布置得漆黑，只在每副肖像顶头打了束光。
　　其中最受瞩目的当属江教授的画像，连总是来去匆匆的展卓也对他的脸记忆深刻。
　　无他。只因这位伟大的科学家顶着一整头浅到有些发白的金发。顶上灯光一照，整个头像颗灯泡。
　　不过同样的发色换了个主人显然呈现不同的效果。至少展卓不觉得眼前的少年像颗泡。

　　元复光意识到展卓言下之意，有些意外，“你要走了？”
　　“嗯。”展卓点头，“得在禁令下来前去一趟地下。”
　　“禁令？……”元复光挑眉，“你小子又犯事儿了？”
　　展卓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幸苦你了，元老师。”
　　说完，他又看了那边的少年最后一眼，见对方状态良好，于是安心转身，离开了。

　　墙内的人不知聊到了什么话题，少年又转过头来，看向这侧。
　　人类的视线透不过这面特种单向玻璃。少年只能看到自己的模糊镜像，对于展卓的离去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