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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桅杆 “先等等, ...

  •   “先等等,马车还没到。”

      出于某种安保意识,珀西告诉她,邻里警务团队成员陆续驻守村庄。不过万妮娅没有看见穿着制服的警员。

      “他们都穿着便服,这样不会使村民惊慌失措。”

      这也难怪,从回来那一天起,她就在村庄小道发现了比以往更多的青年。据她的了解,以往的村庄可没有这么多青壮年出现。

      “那我明白,赶到火车站来接我的那两个青年人,也是在编警员了?”

      珀西没有否认。他的嘴唇涂过褐色碘伏,下唇呈现如深色糖浆的色泽,让万妮娅想起赶时髦的贵妇人们在伦敦冬季街头涂抹的口棕。

      但万妮娅的目光在他的唇上短暂停留片刻,就移开了。

      玛格丽特太太的小屋及院子,不适合容纳一辆马车。珀西把青年人和马车安排到距离小屋不远的另一边农舍,那里还保存了相当有年代感的马厩。

      当两个青年人将马车驶来小屋门口,万妮娅闻到了从马厩带来的新鲜干草料的清香,还有马匹皮毛的味道。

      有位青年下来和珀西交谈。另一位戴着帽子,依旧坐在车厢正前方,身体挺直,双手操纵缰绳,确保马车停驻稳当,看不清面容。

      珀西先上马车。

      他伸出手扶万妮娅上车,而后坐到马车右侧。万妮娅发现车厢内多了一小只油灯,正点燃着温暖的光。

      万妮娅坐在车厢左侧,她挑开窗帘看小屋和道路。珀西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珀西的身型在车厢里毫无疑问充满压迫,她不得不和他的膝盖错开。

      “先生,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充当车夫的小警员开口问道。

      珀西偏过头瞧万妮娅。

      万妮娅回道:“从村头开始,去酒馆。”

      马车上路了。在车厢的摇晃中,他们的膝盖偶尔会碰到一起,每一次碰撞后珀西都会微微将腿收回去,然后在几秒钟后,又不知不觉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她注意到珀西在行车过程中,始终望向窗外,手支着头,微蹙眉,神思飘往远处。

      时间临近午市,万妮娅问道:“珀西,你觉得趁午市时,把来酒馆吃饭的村民凑在一起谈话是否合适?”

      珀西道:“不,我不这么认为。”

      万妮娅继续道:“为何?”

      珀西把窗帘拉上,不再看窗外,“人是群体性动物,万妮娅。在酒馆里虽分散村民,但酒馆里聚集的民众们,也不可避免地在人群之中无意识跟随大众意见。你不能保证,在酒馆里他们对征地方案讨论的结果是正向的。如果是负面的,那么,我想你明白后面也许需要花更多的心思在他们身上。”

      他们先到酒馆下车。

      酒馆挂着锈迹斑斑的铁质招牌。

      警员们留在马车上,他们只负责安保工作。万妮娅走进酒馆,首先出来招待的是酒馆后厨的厨娘。

      万妮娅和她表明来意。不为吃食,而为村庄征地一事。

      “你好,我们见过的。”万妮娅到酒馆一楼靠窗的空位坐下。珀西在酒馆门口闲逛。

      “万妮娅小姐,你可以叫我多萝西。”她给万妮娅端来热茶,然后望了望伫在门口不远处的珀西。

      “多萝西,不用管他。如果他想喝茶了,自己会进来的。”万妮娅对她眨眨眼睛。

      多萝西今年四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五十七。这取决于万妮娅看见她的时间。如果是在她刚烤完一批布丁、脸颊被炉火烘出两团红晕的时候看到她,万妮娅绝对会对年龄产生一定的误解。但她记得某天夜晚,小屋内没人会做晚饭,她和珀西来酒馆吃饭。那时快要打烊了,她看见多萝西一个人坐在厨房角落的板凳上,端着一只缺口瓷杯慢吞吞喝茶,她的背影就像一个孤独的女孩。

      万妮娅注意到,她的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短而干净,掌心布满了兴许是被烤箱边缘烫出的浅褐色的疤痕。

      “我不到二十岁嫁给了伯特,到这来。”多萝西坐在万妮娅对面,看着自己的茶杯缺口。
      她很快生下了三个子女。在村庄待了近三十年,平时住在酒馆三楼,三楼是她和伯特,还有孩子们的住处。工作和生活粘连在一起,每一天都是重复。

      “我的嫁妆是一本手写的食谱,是我祖母自己做的,封面上沾着她的黄油手印。”

      每天清晨四点,当村庄还在黑暗中沉睡,教堂的钟楼尖顶上还笼罩着像纱布一样薄的雾气时,多萝西已经来到酒馆的厨房里。窗外的碎石路上空无一人,偶尔有一只野物影子从田野的方向快速掠过。她先烧一壶热水,泡一杯红茶下肚。喝完茶,她开始揉面。酒馆提供的面包都是多萝西每天现烤的,算下来,揉面的动作她做了也快三十年。

      “很多时候我不需要我的客人点单,看到他们坐在固定的座位上,我就知道他们也和往常一样,需要往常的固定口味。”

      万妮娅没有打断多萝西。

      “抱歉,在此之前,我的生活就是如此。日复一日,没有停歇。征地方案公布出来后,酒馆每天都有人讨论。你要问我什么想法。”

      多萝西沉默了会。她环顾这间酒馆,“你们拿走土地,但是拿不走我的三十年。”
      “我的看法。”多萝西说。

      她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椅子的两条前腿微微抬离地面,发出一种细微的、像老鼠叫声一样的吱呀声。

      “我的看法其实很简单。乔治跟我们说,你们会听取我们的意见,查理也在酒馆说会有补偿金。那一笔补偿确实很令人心动,我想其实大部分村民会看在钱的份上同意。但我其实想诚实地表达我的感受。”

      万妮娅示意她继续。

      “你们口中的听取意见,其实和我们以为的,或者至少是我和伯特以为的,不是一个东西。我们以为的听取是你们听完之后会按照我们说的去做,但这显然并不可能。这两个东西之间差着一条河。河上没有桥。你们站在河的那一边,手里拿着图纸和文件。我们站在河的这一边,手里拿着铲子和锅。你们说可以建一座桥。但实际上,你们建的桥,通向的依然是你们的那一边,不是我们的这一边。”

      “这就是我的看法。”多萝西说。

      “你问我支不支持征地。我不知道。你问我你征地方案好不好。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未来这里会修建怎样发达的新公路,或者是怎么样豪华的大别墅,像古堡一样华丽。但我肯定没有人会从新公路驱车来到我的酒馆喝酒了。这些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万妮娅回复她,“多萝西。很抱歉,征地方案确实需要对土地进行合理规划,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豪华度假区不能没有餐饮区域。事实上,我和珀西也曾经就此商量过,如果你们合适的话,也许等到度假区试运营的时候,可以过来继续经营你们的新店铺。或者换一个新招牌也很不错。”

      多萝西愣了一会。伯特把他的手放在多萝西肩膀上,对万妮娅点头致意。

      “你们还可以经营酒吧,做面包,酿酒,给客人们提供食物。不过,能不能盈利就靠自己了。”

      “噢,万妮娅。但那不再是我的酒馆了。我的厨房在这个石头房子里,我的灶台还是伯特的爷爷砌的。你在说新的店铺,我就在想着,什么叫做合适?我的肉汤的味道合适这些客人吗?我的面包硬度足够应付吗?我的围裙打着补丁,还绣着母亲的名字缩写,那么这些对于度假区来说合适吗?”

      万妮娅注意到她的语调在克制地压低,多萝西不想让话变得像是一种攻击,“你知道我不是在反对你。姑娘。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查理他们前天还在酒馆里说着你的好话。你坐在我的酒馆里,第一天在二楼,和门口那位勋爵一起。你把我做的菜全都吃完了。你在乎这块地,也在乎我们的感受。你的在乎,我看得出来。”

      她伸出手,给万妮娅续茶,“但我还是想要强调,你在乎的方式,更像是一种施舍。你的在乎和我们在乎的方式不一样。可是你的手没有揉过面团,没有酿过酒,也没有放过牛羊。钱也不是万能的。我的酒馆,它合适的地方,就在脚下的这块土地上。”

      “请你不要用合适这个词来问我,我也不愿意给酒馆换新的招牌。对于度假区来说,我的酒馆太传统了。请原谅。”

      多萝西说完这段话,走到厨房里去。万妮娅沉默着。她没有再多此一举和伯特进行谈话。多萝西是他的妻子。他们的意见不会不同。

      酒馆大门陆续涌入来吃午饭的村民。他们有些认出了万妮娅,和万妮娅打招呼,问身体好吗。有的还会朝万妮娅笑笑。

      万妮娅回到马车上,珀西已经在车上假寐。他觉得午后的阳光刺眼,在车里能遮挡大部分紫外线。

      “那么,中午先回去吃饭吧。”

      万妮娅没有回应。她把文件收回包里,珀西看着她有些压抑的表情,就知道谈话并不顺利。

      他朝万妮娅道:“我十二岁的时候,那一年我被父亲送去达特茅斯参加预备海员培训。那不是因为我励志将来要当海军。”

      万妮娅扑闪着眼睫毛,她看着珀西。

      珀西继续道:“是因为我父亲认为参加海员培训,能够塑造硬朗坚毅的性格特质。”
      他停顿了一会,“我母亲喜欢小姑娘,而我那时长得比周围贵族的女孩们都漂亮得多,她总爱给我打扮。那时我的衣柜有很多衣服,大部分只穿过一两次。”

      万妮娅偷偷觉得,他现在依然非常漂亮,那种美如希腊神祇。

      “后来我母亲过世。父亲觉得是时候把我培养成一个男子汉了。我来到达特茅斯的第一周,就在暴风雨之中被送上训练舰。那晚教员让我爬上桅杆把最上面的旗子摘下来。”

      珀西看向窗外,他淡淡道:“那晚上浪很急,抬起头根本看不清天空,我看到的都是水柱,不断从天上、身边砸下来。在我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雨,还有那种让你牙齿发酸的冷意。”

      “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取下那枚小小的旗子吗?”

      万妮娅摇头。

      “我用了四十分钟爬上桅杆。但下来之后,教员跟我说,一个训练有素的海员,只需要四分钟。我是他们所花费时间的十倍。”

      他伸出手,向万妮娅展示他手上的茧,“那么我来猜猜,那个厨娘,叫什么来着,多萝西?”

      万妮娅点头。

      “多萝西不支持征地,她认为征地了她的酒馆就不复存在,她数年的心血付之一炬。所以她觉得即使建好度假区,也与她没有多大关系,是不是?”

      “她说的不支持,以及不愿再开一个新酒馆,这些,都好似暴雨之中的桅杆。为的就是让你滑下去。让你松开手,想说算了的东西。”

      “你因此灰心。”珀西很肯定。

      万妮娅想要反驳,想要说不是,但她这一刻忽然觉得珀西是了解她的心理的。

      她像个雨天的透明人,他瞧得真切。

      “你正在灰心,万妮娅。你沮丧,你觉得你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就像站在玛格丽特的对立面一样可怜。你觉得你没有办法跨越。你的计划,你的善意,你的商量,都很可能碎在马车驶过的路边。”

      万妮娅别过头去。

      可珀西靠了过来,他的膝盖触碰到她的小腿,她被他的热度烫了一下。他的身体施予她压力,在这逼仄的车厢里,她不得不继续听下去。

      “但你还没有破碎。万妮娅,你喝完她的茶,上了马车,没有跟我提回到伦敦去。你在想你是不是错了,但你仍然在这里。”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感觉到他身上的热量和气息,那一阵带着香气的风,从田野吹进来,经由珀西,朝万妮娅拂去。

      “你可以花一个中午的时间想一想,但你下午一定会有自己的计划。你不会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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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经完结了~ 我的下一部作品《金发碧眼,后面排队》 可以顺便关注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