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这个缓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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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缓慢的清晨里，她携带了比回来时更多的行李，一袋水果、一双雨靴、一瓶葡萄酒，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珀西给她发来信息，问她几点可以到出站口。但万妮娅上了火车就产生了无法遏制的困倦，她不觉在座位上打盹。
电话在她口袋里一阵震颤。嗡嗡声闷闷响着，她的口袋像是蓄意藏着一堆蜜蜂。震动一会停止了，但很快没多久，又开始了。震动声固执地响着。
万妮娅惊醒。
她迅速将电话拿出来，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珀西的名字。没有刻意设置头像，也没有多余的备注。她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出声。
珀西的声音传来，“万妮娅。”他的声音倾泻而出。
“啊，你还活着。这真是一个令人欣慰的发现。”
万妮娅张了张嘴，但没有回话。她低头检查待接收邮件和未读消息，发现在她睡着时，珀西发了好几条信息，都是问她几点到的。短信非常简洁：到达时间，发给我。
这让万妮娅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而珀西仍在说：“在过去的一小时里，我已经想到你被一群野鹅拖走而无法接听电话的场景了。否则，该怎么解释一位四肢健全的女士，面对电话和短信都始终保持着沉默？”
“珀西。”万妮娅说道。
“怎么？”珀西短暂的停顿后道：“万妮娅，你不说话是因为又受伤了，还是因为正在绞尽脑汁编造一个听起来不像是借口的借口？如果是后者，我建议你放弃。”
万妮娅忍不住笑了，她解释道：“我睡着了。”她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还带着那种含混不清的声调，就好像在说梦话。
“睡着了。”珀西重复了万妮娅的话，而后说道：“所以你的电话，就像被你用过的餐巾纸一样被丢在口袋里。”
珀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万妮娅反驳。
万妮娅没有反驳。事实上，她靠在座椅上，转头看车窗外绿色的荒原，嘴角微微弯着。是的。珀西那番话并没有使她感到生气或者恼怒。她甚至觉得珀西的话语给她带来了一种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包裹着某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微小压迫。比她在伦敦时的感觉好得多。
“珀西，今天天气很好，我可以自己到小屋的。况且，我没有劳烦你来接站。”万妮娅平静道。
“你当然没有。”他的声音微妙，“你当然不会主动要求这些。然后就像第一天抵达村庄一样，被猝不及防的大雨困在山洞里，或者还有野人把你拐走呢。”
“我想我都应该夸赞你了。宁愿承受这些风险，也不愿意开口寻求帮助，这真是一种令人敬佩的如同圣徒一般的自我毁灭倾向。你该不会上过什么修女学院吧？”
“那么，我真应该为你鼓掌的，不过，我的手套沾上了灰尘，这会还没有干呢。”
万妮娅抿着嘴，她查看电话上旅途的预计抵达时间，“真的抱歉，珀西。我没打算让你担心。”
珀西沉默了。
“我还有半小时到站。”万妮娅回复他，声音如湖水平静。
“好。”
珀西道：“很好。如果挂断电话后，你还打算重温你在逼仄的火车上的美梦，那么，我希望你可以谨慎地设置一个尖叫闹钟，把你从梦里拉起来下站。”
“我不想在深更半夜里，还在等待我的下属从远方买返程票回来。”
“你不会的。我一定会按时下车。”万妮娅声音软下来。
“那么，我想你知道，因为你迟迟未接电话，导致我的人出发时间已经晚了。所以，请你到站后像一个淑女一样等待，好吗？”
万妮娅答应珀西。挂断电话后她已无睡意。
在万妮娅的印象里，一个人在出站口等待，和在地铁口等待，或者在随处一个地方等待没有区别。它们都是等待。等待让人陷入一种可笑的境地，在某种时候，手里没有写着名字的铭牌，也没有任何标签，可以证明她在这里等待的就是她所主动想要等待的。而随着等待流逝而过的时间，不断会提醒着万妮娅，她是被动的，而不是主动选择去做些什么的人。于是当她停下来，她开始畏惧着荒芜的时间，畏惧着暴露了某一种需求。
火车开始减速，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缓慢而沉重。她起身整理行李，确保没有任何一样物品丢失，像个被遗弃的物品一样等待她找寻。
车门打开，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万妮娅走下火车，踏上站台。她跟着人流走向出站通道，试着将脚步放慢。
她以为她还需要等待更长的时间，而事实上，就在她等了将近一刻钟时，有两个青年人从村庄的方向赶了过来。
他们驾驶的是一辆四轮封闭式马车，车身线条简洁。当然没有维多利亚时代的繁复花纹，也没有珀西那招摇的家族纹章。它只是一辆普通而实用的马车，即使在村庄碎石多，又泥泞的小道间，也可以稳稳当当地行驶而过。
青年人朝万妮娅挥手，“嘿，小姐，这边上来。”
她毫不意外发现，这辆马车的内部甚至比外部宽敞得多。马车内设置两张相对而坐的长椅，长椅覆着如夜晚森林一般的墨绿色的皮革。车厢两侧都有窗户，镶嵌在木制窗框里。
万妮娅把窗帘打开，可以看见流动的草场、树林。
两个青年人坐在车厢前方。他们让万妮娅坐在车里。偶尔，万妮娅可以听见他俩在低声交谈。
小道不知什么时候被拓宽，修去多余的灌木丛。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沉闷，如同一段没有歌词的曲子。
万妮娅侧身检查了自己带的葡萄酒，确保包装和玻璃瓶没有因为路途颠簸出现意外，而后倚靠在座位前，给珀西发了短信。短信内容载明：我上了马车，马车很好。
那封短信很快显示被查阅，但没再回信。
马车驶入村庄时，万妮娅已经感觉到腰部酸痛。两个青年人将万妮娅扶下马车，顺便帮她把行李拿下来。
久违地，她站在玛格丽特太太的小屋前。她抬头看见了在二楼倚靠窗沿的珀西。
珀西站在他的卧室里，衬衣领口敞开着，被田野微风吹起的纱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姿态看起来漫不经心，就像一个只是碰巧路过窗边并且向外张望的人。
但万妮娅注意到了，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银发这几天又变长了。他的目光，始终投注在小屋外的道路，而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他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的变化是微小的。可万妮娅向来习惯察言观色。
他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万妮娅从马车内走出来，看着她拎着行李走进小屋，走向他的方向。他转身消失在窗边。
万妮娅走进屋内。珀西从二楼下来，他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而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冷意，但不锋利，“比我预计的迟了十分钟。”
“如果你是一块表，我会毫不犹豫把你丢到泰晤士河里。”
万妮娅把行李提到沙发前，她听到他走到餐桌的位置，继续说道：“检查怎么样？”
“万幸，没有什么问题。医生只是嘱咐我多加休息。这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工作，这就最好不过了。”万妮娅找出那一瓶花了大价钱买下的葡萄酒，但她收拾得太深了，一时间还没有翻腾出来。
“那我可以预料得到，经过伦敦那些繁琐的、令人精疲力竭的检查之后，你在火车上睡着了。”
她的手终于摸索到冰凉的华美包装。
万妮娅提着葡萄酒，将它递给珀西，“我在伦敦买的，送给你。今天我感到抱歉。谢谢你，珀西。”
她送酒的心意是真诚的。她明白珀西出于关怀说出了这些话。尽管这些话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珀西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接着是葡萄酒。而后他接过了她手中的酒瓶。他的拇指在瓶底凹槽处摸索，辨识到了酒的品牌。
而他再熟悉不过。
“我在这很少喝酒。”珀西恢复到了往日淡漠的、疏离的语调。他不想承认的是，万妮娅送对了。
自从数百年前，某位女公爵嫁入帝国的王室，便给帝国带来了无上贸易特权。贸易的便利很快使王公贵族们大量消费葡萄酒。可以说，葡萄酒他很熟悉，那是上流社会的社交必备。时至如今，酒依然是社交文化之重。
但他没有把酒瓶随意放在餐桌上，那一瓶酒正被珀西握着。
万妮娅微笑，“没关系，珀西。你可以留着，或者送给别人。”
万妮娅返回沙发拿出一袋水果，放在桌前。剩下的东西她得上楼尽数收纳整齐。
然而，她的话使珀西的目光从酒瓶身上移开。珀西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对万妮娅说：“我不会送给别人。”
他会留着，留着这瓶酒。这瓶从伦敦带来的，被装在背包里，又在火车上颠簸数小时，被他的下属递过来的葡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