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山坡之上 万妮娅吃过 ...
-
万妮娅吃过午饭，觉得自己像被封在琥珀里的小昆虫。
珀西将万妮娅停在路边的自行车骑回小屋。那辆自行车完好无损，没有被人顺手牵走，只是经过夜雨的洗礼，浑身湿漉漉的。她走到自行车前擦拭，正准备把脚放上脚踏，被珀西飘来的眼神警告了。
他的神色仿佛在说，嘿，今天最好别再出门了。
万妮娅只好端着她的速溶咖啡，坐在沙发上，一会看玛格丽特太太手中的织物，一会和珀西闲聊。经过这几天相处，她已经渐渐不再感到局促。珀西没有用工作的事责难于她，也没有像此前公司的上司一样大耍威风。她下楼休息也不再避讳珀西，毕竟这个项目距离完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能太冷淡。
她对珀西谈到之前骑行时，穿越乡间小路，发现山坡上生长许多山毛榉和紫杉，大片高大繁密的树林里，不时有她分辨不出的动物出没而发出沙沙声。远远地站在山坡之上，可以看见如星罗棋布的绿色农田。但更多的地区难以耕种，成了大片大片的荒原，间或还有下过雨蓄水的水坑。
珀西纠正她道：“那是沼泽湿地。”
“很多地区布满典型的沼泽湿地，不过开发程度不一致，有些可以把水排干开垦农田，但是这需要耗费不少力气和时间，所以更多的沼泽地带都有待开发利用。”
万妮娅看着珀西，发现他谈到乡村总是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稔和温情。
珀西谈起以前很多乡下小屋，都是由黑橡木建造，不少建筑一楼相对狭窄，而二楼更为宽敞。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悠悠喝茶。
万妮娅瞪着大眼睛等着他下文，连忙问：“为什么？”
而当万妮娅的为什么脱口而出时，显然她发觉到珀西的嘴角噙着一抹微笑。那是得逞了的胜利象征。她觉得她就像小时候听故事一样被他的停顿和小勾子勾上来的六岁小孩，很快就暴露了她对乡村欠缺的了解。
“我不是很了解这些……”万妮娅也跟着喝了口她的速溶咖啡，还是海盐拿铁口味的。
珀西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茶杯，看到万妮娅的侧脸被窗外午后的阳光照着，鼻梁上的小雀斑显出柔和的淡褐色。他觉得她的“为什么”里面还有点儿天真的信任，他说什么她就立马相信并且接收了，而且还期望他继续说下去。
这让他心情不错，“你确实不够了解。”
他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是万妮娅听来，却在“不够了解”里发觉他有一丝打趣。这打趣不动声色，仿佛在“确实”里藏着他早就发现了的聪慧意味。而万妮娅还应该感激他具有丰富的耐心和充分的修养，没有早早地把这事情挑破。
万妮娅朝他挑挑眉，“珀西，我认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如你一样了解。你不能……你不能偷偷嘲笑我……”
她向他抗议。
珀西面不改色，“陈述事实。”
他侧了一下头，万妮娅可以看见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儿不愿让人发现的弧度。
瞧瞧，这不是嘲笑是什么！
“你连木材都不大认得。”珀西说。
“我……我不是分不清。”万妮娅狡辩。
“我只是觉得有时候木材在光线昏暗的时候非常难以看清……它们不是黄的就是黑的，要么就是褐色的。”
万妮娅说到一半自己笑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辩解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好吧，珀西，我承认这方面你很在行。”
珀西的目光飘过来，像一阵风一样扫过她的脸，她觉得那目光带点轻松的玩味。她在这方面实在笨拙。
“也有历史原因。一楼面积小一点，可以少征税。”
“后来，橡木资源稀少了，人们改用其他的材料建造房屋。不过，你应该看过圣尼古拉斯教堂吧。它依然保存着精美的塔楼和大门，里面的天花板就是橡木建造的。”
他们还聊了一些别的什么，但是没有聊工作。这让万妮娅很放松。她连书都没翻几页，又从沙发边走到窗前，眺望小屋外的山坡，然后倚在门边踢石头。
她返回沙发，对珀西道：“山坡就在小屋外边，出去走走没事的。”
“山坡上没有人。”她的声音忽然小了。
珀西平静道：“你以为站在高处只有你看别人？底下的人抬头，也能看见你。”
万妮娅觉得珀西说得是有道理的，尽管珀西通知了邻里警务团队，让警员们过来加强巡视维护治安，但是现在他们还没有赶过来。而征地通知已经公布，难保不会有第二个乔治和查理冲昏头脑做些傻事。
她对于宁静的乡村来说，是一个完全的不受信任的陌生人。珀西和她不同，珀西的姓氏过于响亮，没有人敢招惹他。何况他身形高大健硕，站起来的时候她只到他宽阔的胸膛。
“好，我今天不出门。”万妮娅小声嘀嘀咕咕，一边把杯子拿去厨房。
珀西听见了，看了她一眼。他看到她低头不语，完全没有平日神气的样子。
珀西放下了报纸，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直起身来，走到墙壁上挂着的帆布袋前，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弓。
握柄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弓弦绷得很紧，用手轻拨可以发出低沉的嗡鸣。
万妮娅被一声嗡鸣吸引了注意力。她转过身来，看见珀西把弓横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那上面的痕迹，“我的弓。”他对她说道，“还剩几把箭。”
万妮娅眸光闪烁，“珀西，我没猜错吧。”
珀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弓举起来，做了一个搭箭拉弦的姿势。万妮娅觉得他的姿势很专业，他的肩背绷成一条直线，前臂稳定得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珀西淡淡道：“我想去山坡上射猎，你可以跟我一起。”
万妮娅飞快地跑上楼换衣服，她赶紧给自己套上一双运动鞋，就怕珀西突然反悔了。
珀西站在楼下，听到万妮娅在楼上发出的动静，不由自主发笑。
等万妮娅下楼时，珀西已经把袖口卷起来，站在院子门口等她。他把弓斜挎在肩背，一手提着箭筒。
山坡是小屋东面一道隆起的脊背。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那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通往山坡的小路不陡，但碎石多，需要注意避免滑倒。路旁的荆棘与野蔷薇纠缠在一起，构成了英格兰乡村独特的景象。午后的光线打在他们身上，在草场的叶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被云层没收的亮色。
万妮娅打了个哈欠。
“你以前射过箭吗？”珀西在后面问。
“没有。”万妮娅头也不回地说。
珀西在身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小路拐了个弯，穿过一小片灌木丛，视野像一本书被猛地翻开一样豁然敞开。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地，地面铺着矮草，踩上去相当解压。平地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面上长满了青葱的草，再远处就是那片绵延的树林。从这里往山下看，只能看见层叠的树冠和远处星罗棋布的农田、农舍。
珀西叫万妮娅停下，“就是这里了。”
紧接着，珀西把弓递给万妮娅。
万妮娅有点诧异，她接过弓看向珀西。
“你试试。”珀西对她说道。
万妮娅感受到珀西的弓沉重地躺在自己的手中，木质的弓身握在手里自带了一种温润触感。她摸了摸弓弦，于是弓弦发出短促的“嘣”一声。
“我该怎么做？”万妮娅问。
“小心。”珀西说，“弦绷得紧，弹到手上会疼。”
“我先教你怎么站。”
万妮娅发现他走近了。
他走到万妮娅的身边，侧着身子，给她示范射箭的站姿。
“首先，你的双脚要分开与肩同宽。”
“然后，你的身体要侧对目标，如果你有目标的话。”
“你的重心要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
珀西示范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被万妮娅看得很清楚。
“你试试。”珀西对万妮娅说。
万妮娅学着他的样子侧过身去，双脚分开，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有点尴尬地望着珀西。不过，珀西没有不耐烦。
“再侧过来一点。”珀西说。
但是万妮娅还是不对劲，她的姿势很别扭。就在她调整脚步的时候，珀西看了两秒，忽然上前一步。
“不介意吧？”
他的话轻飘飘地拂过她的头顶。她感受到她头顶的发丝因他的话语而微微拂动。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珀西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右肩上，另一只手扶了一下她的左臂肘部，帮她矫正角度。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万妮娅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但那感觉太短暂，容不得她多想，珀西就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珀西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以了。”他点头，把一支箭递给她，示意万妮娅可以把箭往弦上搭。然后，她使劲一拉，没拉动。
万妮娅没想到弓弦那么硬，她的手指被勒得疼痛，却没有完全拉开弓。珀西又让她试了几次，但是她做得更糟了。
万妮娅把手臂垂下来，身后传来了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声。噢，万妮娅怀着一股恼怒的情绪，回头朝珀西看去时，珀西又恢复了一贯的淡容。
“这很正常。”珀西说。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持弓的左手。
一只巨型的白鸟从上空飞过，珀西没打算错过它。他握住她的手，校准了方位，将弓弦拉满，“松开！”
万妮娅松开手。
箭“嗖”地飞了出去，留下弓弦“嘣”的弹回来。
她瞧见箭矢一直往天空上方冲去，那鸟儿尖利地叫了，而后往不远处的空地坠落。
她听到重物砸地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