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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夏夜绮梦 我只知道我 ...
那是一场为珀西家族慈善基金筹办的夏夜宴会,地点在英格兰乡间的庄园里,草坪上挂着暖黄色的串灯,弦乐四重奏在临时搭起的白色帐篷下演奏着舒伯特的慢板。
受邀的宾客大约两百人,从政界、商界到文艺圈,银质托盘上香槟杯的细脚在灯光下折射出碎光。
万妮娅穿着一件祖母绿丝绒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起来,两枚耳钉在耳垂上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她站在草坪边缘,单手抱着刚满七个月的艾拉·珀西,小家伙继承了她母亲幽绿的眼睛和父亲银色的胎发,此刻正攥着一只磨牙环安静地流口水,另一只手牵着刚满三岁的小豆芽,亚历山大·珀西,他的银发已经可以束成脑后的一小股,正仰头看着夜空里闪闪发亮的星辰。
兰登站在她旁边,一身炭灰色的晚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端着半杯香槟,正和一位老派贵族聊着关于苏格兰高地牧场的轮牧制度。那位贵族是珀西家多年的世交,聊到兴起时嗓门会不自觉地抬高一调。万妮娅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两句关于草场承载力的数据,她自己的选区里有几家牧民,她对这块熟得很。
老贵族投来一个“你妻子比你专业”的眼神,兰登微微弯起嘴角,没有否认。晚风穿过草坪,把弦乐和笑声和远处马蹄踩过沙土路的细碎声响一起送过来。远处那些精心修剪过的紫杉篱笆把庄园的边界框成深绿色的轮廓,远处绵延的乡间田野开始暗下来。
有侍者从主屋方向快步走来,绕过草坪上的宾客,低声在万妮娅耳边说了几句。她侧耳听完,面色如常,但身体已经微微转向了主屋的方向。
双胞胎里的小儿子正在婴儿房里哭得哄不住,保姆说可能是牙床疼,喂了磨牙棒也不管用。万妮娅弯下腰,把艾拉交给旁边等候的保姆,又把牵着亚历山大的小手松开,蹲下来对着他说:“妈妈去看弟弟,你和爸爸待一会儿。”
小豆芽已经当了哥哥,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说:“我看着爸爸。”万妮娅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朝兰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在和老贵族说话的间隙中回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之后她朝主屋走去。
宴会在她身后继续流动,香槟杯在烛光里碰出清脆的轻响,有人开始跳起了慢舞。万妮娅推开主屋的侧门,沿着走廊走向婴儿房的路上,还能隐约听见草坪上的音乐声。舒伯特换成了肖邦,夜曲,和今晚的氛围正好。
她抵达婴儿房时,哭声已经渐渐弱了。保姆抱着一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豆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小家伙长着一头薄薄的栗色头发。那双还没完全定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见万妮娅推门进来,立刻朝她张开两只小短手,哭声转成了抽抽搭搭的、带着委屈的哼哼。
万妮娅把他接过来,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牙床轻轻按了按,果然摸到了冒出来的第一个小白点。她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只冰镇的磨牙环,他含住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天塌了”慢慢变成了“还行吧”。她把小家伙哄得差不多平复下来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他在她臂弯里慢慢睡着。
等他彻底睡沉了,她把他放回婴儿床里,掖好薄被,又在床边站了半分钟确认他不会立刻醒过来,然后轻轻带上门,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走回宴会厅的路上她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吸烟室。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但没有音乐,没有笑声,不像草坪上那一片流动的喧闹。
她本来不会多看一眼,只是走过去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脚步本能地停下来。
是她的丈夫,她的爱人。兰登的声音。
低沉,比平时稍微慢一些,带着一点酒精浸润过的柔软。万妮娅在门口停住,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侧耳听了一会。
里面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故意放低的笑意,像丝绒在丝绸上滑过。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落在地毯上,把走廊的木地板切割成一窄条金色的长方形。她听见那个女人说:“珀西先生,您一个人站在这里很久了,不觉得闷吗?草坪上的人都在跳舞。我可以陪您跳,或者不跳也可以。这间屋子很安静,我们可以聊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到的话。”
门缝里万妮娅看不见兰登的脸,只能看见他侧对着门缝站着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只杯口已经空了半寸的威士忌杯。
他没有转过去看她。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的方向。但他的声音被晚风和室内沉静的空气送进了万妮娅耳朵里。
“我不需要安静。我夫人需要安静的时候我才会给她找安静。”他停了一下,“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女人发出一声轻笑:“您是在告诉我您没有空?珀西先生,我不是来占用您时间的。我只是想说,您今晚看起来很孤独。那个在宴会上站在您身边的光环,是您的夫人吗?她很漂亮。”
万妮娅站在门外,嘴角弯了。她听得出那女人说很漂亮时候语调里那种微妙的曲折,她等着兰登把这面漂亮的漆刮下来。她靠在走廊的墙面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兰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威士忌杯放在窗台上,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隔着那扇半掩的门,语调优雅且慢条斯理。这里面的酒精让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也像外面流淌的慢节奏乐曲。
“她当然漂亮。但漂亮只是她身上最不重要的那件事。”他的声音很低,“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有二十五岁,趴在山坡上差点被暴雨冲下去。我把她拉到山洞里躲雨,两个人还吵了架。我当时以为她脆弱,就像这庄园大厅里的花瓶一样。后来她和我在村庄推进项目,之后又成了国会议员。她修改了征地法案,这事没有靠我。是她让数千户农民没有被赶出世代耕种的土地。她做了很多比我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更大的事,不过她从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做完了这些她觉得应该做的,就回家,给我们的孩子读绘本,蹲在浴缸边上给女儿洗头发,还有吻我。”
万妮娅听见他把酒杯重新拿起来的声音,浅浅地抿了一口。
“其实,我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那种漂亮一眼就能看到,也一眼就能看完。她不一样。她的漂亮需要我余生去珍藏和品味,而且永远看不到底。”他的声音好慢,“每一次在人群中看见她,我就只能看见她。”
那个女人没有立刻说话。万妮娅听见裙子布料细微摩擦的声音。她可能在调整站姿,可能往前走了半步,也可能什么都没做。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那种故意放低的甜意薄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好奇的试探:“那么,如果她不在您身边的时候,像是今晚,她去看孩子了。您会想她吗?”
兰登沉默了很久。夜风把草坪上弦乐的尾声吹进半掩的窗缝。她听见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怎么不会?刚刚我和朋友聊得很好。但我只是在假装和他们聊天,后面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我在想她走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在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我们的小儿子长得比较像她。”
他的声音到后面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她能听出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那是某种被压了很久却也不常拿出来见光的东西。
那个女人也听出来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微小的尴尬:“珀西先生。”
房间安静下来。然后万妮娅听见高跟鞋轻轻挪了一小步,“珀西先生,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您说得太多了。您爱她。”
“当然。”兰登的声音恢复成平常那种低沉,“我爱她。这是我整个身份里唯一不需要补充说明的部分。”
万妮娅在门外靠着墙,手交叠在身前,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祖母绿戒指,而后她推开门。
门无声地朝内滑开露出完整的房间。
那是一间旧式吸烟室,墨绿色的墙纸,深色木护墙板,窗台上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威士忌杯和一盏黄铜台灯。
兰登站在窗边,银发披散在肩侧,晚礼服上装纽扣解开了一颗,领结已经被他自己扯松了,搭在领口两侧。他微醺的眼眸在灯光下有一层水光,显然刚才某些话是带着它一起说出来的。
而离他不远的地上,跪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完全符合主流审美的那种美。一头深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裸露的肩膀和锁骨上方,身上那件银灰色的吊带礼服裙肩带已经滑到了上臂,前襟微微敞开,露出蕾丝边缘的胸衣。
她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沮丧、尴尬和扫兴。
万妮娅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然后她慢慢笑了。
“兰登,”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调,“儿子长牙了。我已经哄好了。你在跟朋友聊天?”
她说到“朋友”那个词的时候,眼角扫了地上的女人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不是朋友。但我不在乎。”
兰登转过头来。他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那一刻,猛地晃了一下,他站直身体,朝她走了两步。只是走向了她。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他低声说:“你听到了?”
“哦,大部分。”万妮娅仰头看着他,幽绿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从我夫人需要安静的时候我才会给她找安静,开始的。”
兰登的耳朵尖红了。他抬手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只是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万妮娅伸手把他敞开的领结重新理了理,指尖在他的喉结下方停了一秒,“你哭了吗?”
“没有。”他嘴硬。
“我看见你眼睛里有光。”
“那是台灯反光。”
万妮娅笑出声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头银色的、在灯光下总显得比真实更柔软的发丝。然后她侧过头,看向房间里依然跪坐在地上的那个金发女人。那个女人用一种复杂表情回看着她。
万妮娅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平和得不可思议:“他的威士忌一般是两指,不是三指。他喝到三指就会讲心里话。如果你想引诱他,应该在酒里加水。不过,”她顿了一下,笑意加深了一点,“你就算在里面加一整瓶水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回家是要见我的,他每一晚都需要抱着我。你穿得很美,但你可以站起来把肩带拉好出去了。你前边左边的肩带开线了,我看到了。出门左转第二个门是洗手间,里面有针线盒。”
那女人的脸从扫兴变成了微微泛红。她站起来,把肩带拉回原位,经过万妮娅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很配。”她走出门之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万妮娅转回头,看着兰登。他站在原地,眼睛安安静静地笼在她的视线里。万妮娅往前走了一步,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膛。他的心跳在她耳下咚咚地跳着,比平时稍微快一些,刚才那些话还在体内微微地震动。
“你说了很多。”她说,声音贴着他的胸口。
“嗯。”
万妮娅从他怀里抬起头,仰脸看着他,她幽绿的眼眸里倒映着他低头的轮廓和窗外远处草坪上隐约的灯光。
“兰登。”
“嗯。”
“你下次别再喝那么多酒了,”她说,“不要跟别的女人说那些话。留着回来跟我说。那些本该跟我说的话,要说给我听。”
兰登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不喝了。以后只喝你酒厂出产的酒。”
万妮娅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十指扣住。祖母绿戒指贴着他的银色素圈。
“走吧,”她说,“草坪上的人还在跳舞。你欠我一支。”兰登被她牵着往门口走。
庄园的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草坪上弦乐和暖灯和远处田野的气息,把他们两个的衣摆轻轻带起。
万妮娅穿着那条祖母绿的丝绒长裙走在前面,兰登被她牵着走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和走廊里旧式壁灯的暖光叠在一起,又被下一个壁灯分开了,又重新叠上。
他们穿过走廊,穿过侧门,回到草坪的边缘。弦乐还在继续,有人正在跳一支慢华尔兹,白裙在月光下转动成模糊的扇形。
此刻她站在草坪的边缘,耳边的弦乐正在流淌,她穿着一件祖母绿丝绒长裙,头发里夹着夏夜的气息,也许还有孩子们的奶香味。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今晚穿的是一双细带高跟凉鞋,缀着小粒的珍珠。
她问兰登,“你还记得那晚我踩了你几次吗?”
兰登说,“五次。”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收紧了,“左脚三次,右脚两次,最后一次是我故意让你踩我的。”
“你故意的?”
“我想让你欠我,这样你就会对我感到愧疚。”
万妮娅抬眼看着他。她被他牵进了草坪中央那块被暖灯照亮的舞池上。周围还有其他几对,有人侧目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打扰,只是默契地往边缘挪了挪,给他们留出中间的片刻。
兰登的右手重新扣住她的左手,左手重新覆上她的腰侧。他的姿态比五年前在村庄停电晚更松弛。他领着起步,三拍,她跟上来,几乎没有犹豫,没有滞涩,也没有踩到他的脚。旋转了一圈之后她被他带回来,她的脸颊离他的胸口只有几指的宽度,能闻到他衬衫上雪松和酒液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拍和音乐的节拍刚好错开半拍。他的心跳比乐声快一点点,在偷偷本能加速。
万妮娅靠在他肩侧,“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讲过,读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男生跳舞的邀请。”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蹭着。
“我没有裙子。所有女生都穿的礼服,我穿不起。有人来邀请我的时候,我就说没有空,我要拿奖学金,要兼职。我从来没有真的跟任何人跳过,直到你。”
弦乐进入了一段柔和的小调桥段。兰登把她带着转了一个半圈,她的裙摆在她脚踝处旋开又收拢,然后他把她重新接回怀里。他们在下一个三拍子的起落中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很荣幸。”
万妮娅静默地凝视他。
“我庆幸没有人抢在我前面爱过你。”
他的声音在弦乐的间隙里钻进来,“你读书的时候那些男生,他们不知道你踩到别人的脚之后会笑得蹲下去。他们不知道你穿牛仔裤和衬衫的时候,比任何礼服都让人移不开眼。”
晚风把万妮娅的声音蒸腾得柔软,“兰登。”
他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天晚上,我就在想我栽了。”
兰登没有回答。他的左手从她腰侧移到了她的后背上,把她的身体更近地笼进了自己怀里。他们的步伐变得更慢,几乎不再像一支正式的华尔兹了。
其实兰登对那些女人说过狠话,他曾经跟她们说:“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第一次是在伦敦的某个晚宴。万妮娅那时还在怀双胞胎,小腹隆起的弧度在深蓝色的礼服下很明显。兰登站在靠近露台的角落,有人递了一杯柠檬水。是一位穿着藕粉色塔夫绸裙的年轻女士,金棕色的卷发盘得精巧,笑容甜得恰如其分。
她把柠檬水递到兰登手边,“珀西先生,您看起来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
兰登没有接过柠檬水,平静地回了一句:“我妻子在那边。她怀了双胞胎,我的新鲜空气应该留着陪她呼吸。”
那女人说:“您不必这么严肃,我只是……”
兰登打断她,“我不认识你,不过我给你一个善意的建议:不要把时间花在已婚男人身上。尤其是我这种心里已经完全属于别人的人。在我看来,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那女人眨了眨眼,轻声说了句“抱歉”,转身走了。
兰登走到万妮娅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手自然地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掌心贴在那里的瞬间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万妮娅没有追问他怎么回事,她感觉到了他手指覆在她肚皮上时细微的颤抖,她不说话,靠进他肩窝里,继续跟旁边的议员聊关于最近的法案。
第二次是在爱丁堡酒厂新扩建的开业仪式。那天宾客很多,酒厂新修的品鉴区落地窗对着海,黄昏的光线把整片海面染成琥珀。爱丁堡的海天生的浪漫。
兰登站在靠近吧台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新批次的试饮样品。一个穿着宝蓝色西装裙的女人端着酒杯过来,她先聊了几句关于新批次的风味层次,专业而自然,然后话题微妙地转了个弯:“听说珀西先生以前经常来爱丁堡,是为了酒厂还是为了……什么人?”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香水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
兰登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麦芽酒,然后放下杯子。他看着那女人的眼睛,语气温和但内容锋利:“你竟然不知道吗?看来你的功课做得并不怎么样。这家酒厂就是我夫人的,我和她的故事在爱丁堡和伦敦都很出名。理所当然,我来爱丁堡只为了一个人。她在那边。”
他侧过头,视线越过那女人的肩膀,落在品鉴区的另一端。万妮娅正拿着一支酒,和身边的朋友谈论酒的味道。
兰登收回视线,“如果你想谈生意,我让团队安排时间。如果你想谈别的,我建议你去找别人。”
那女人站了一会儿,“您真的很爱她。”
“是。”兰登悠悠道:“所以我不允许有人破坏我和她的关系。如果你偏要一意孤行,我只能跟你说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今夜庄园宴会。那个金发女人跪在他面前的时候,兰登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从头到脚都很好,但你在用你全部的好去和一个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意拿来比较的人竞争。你怎么可能赢?”
然后门开了。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因为那个脚步声的频率他太熟悉了。他转过去,看见她站在门口,祖母绿丝绒的长裙,幽绿的眼眸,嘴角那个他见过无数次的笑,那是被爱填满的笃定。
那支舞结束的时候,宴会还没有过半。万妮娅随后拉着兰登走进城堡的卧室。
她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走进来的兰登。他站在床尾,晚礼服上装敞着,领结歪在一边,银发散在额前。万妮娅走过去,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他的胸口正中央,力道不大。
她往后退一步,用那根抵在他胸口的食指把他往前引,引到床边。她朝床前的羊毛地毯指了指,“你给我跪下。”
兰登低头看了一眼地毯,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争辩,膝盖弯下去,双膝落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姿态端正,像是某种心甘情愿的低伏。他仰起头看她的时候,视线从她绿色的丝绒裙摆开始,顺着她丰盈的腰线和饱满的胸廓,还有他们刚刚跳舞引起的微微泛红的颈侧游弋,他噙着微笑。
“宝贝,我解释。”他温柔道:“是她自己走进来的。我本来站在窗前打算喝完那杯就走。她进来,开始说那些话。我在那里站了五分钟,脑袋晕晕的,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万妮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伸手,指尖落在他银色的发顶,顺着发丝拂过他的额角,然后收回来。
她的手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视的角度更大,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
“你和异性共处一室。”她继续道:“肩带都滑下来了,她跪在你面前。”
“我没有让她跪。她主动倒在地上的。”
“你让她说完话了,你在她面前说了那么多我们的事。”
兰登仰着头,声音诚恳得近乎笨拙,“我想听你说。每分每秒都是。”他在她手心里微微侧过头,嘴唇碰了一下她掌心,“我现在跪着。你要罚什么?”
万妮娅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微微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兰登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她裙摆的边缘。他指腹顺着丝绒的纹理向上滑,丝绒布料在他指尖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他的指腹触到那道温热柔润的边界时停了一会。他抬眼看她,万妮娅的手还轻轻拢在他的后脑,她低垂着眼睫,嘴角弯着。
他低下头,嘴唇贴了上去。
他的鼻尖埋进那片丰润饱满的温热里,舌尖探进去的时候万妮娅的膝盖微微弯了,她把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稳住重心。
他偶尔抬起眼看她,眼睛有某种被满足和渴望同时浸泡着的光泽。万妮娅的手指穿进他银色的发丝间,轻轻抓着。
她如今的身体和从前不一样了。孕育三个孩子,她更丰润,不像和兰登刚在一起时二十五岁那么轻盈。
万妮娅握着他头发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的膝盖彻底软了,兰登支撑着她,把她轻轻放在被褥前。
两个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相交,她幽绿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我不喜欢你和那些女人说那么久的话,即使说的是我,我也不喜欢。”她伸手捧住他的脸,额头贴住他的额头,呼吸交缠,“下次不要让别人有机会跪在你面前,好像马上就要把你的礼服扯掉一样。”
“不会。她进门的时候我就走。”他吻了一下她的鼻尖,带着她的味道,“以后任何女人进门之前我就站起来说'我太太在等我',然后走出去。”
“如果太太不在呢?”
“她随时都在。她在爱丁堡酒厂的那架钢琴上坐着,在威斯敏斯特的发言席上站着,在我每天早上睁眼看见的床边躺着。她没走开过。”
他的嘴唇移到了她的嘴唇上,声音变成一句在两个人唇缝间泄露而模糊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句子:“我跪在这里,不是因为被罚。是因为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想跪下来。”
万妮娅在两个人的唇缝里弯起嘴角,然后她把他推倒在床上,自己覆了上去。被褥发出了性感而甜美的沙沙声。而他们还有很多话没有随着身体的节奏讲完。卧室的门却被敲响了。
万妮娅喘着气坐了起来,她平复呼吸,“怎么了?”
保姆的声音在门外传来,“亚历山大小少爷在找夫人和老爷,他说刚刚妈妈去看弟弟之后就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
兰登在床上发出无奈的笑,万妮娅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就在说,瞧,这就是咱生的好儿子。
她起来换了一条裙子,兰登的礼服已经皱了,领口沾上了不明的水渍。他看着万妮娅换衣,接着自己也换了一身,再携着她一起出门。
小豆芽在草坪重新看见爸爸妈妈的时候,忽然很疑惑,“福克斯,为什么妈妈的裙子颜色变了,爸爸的衣服也换了?”
福克斯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大人的事,小朋友别问那么多。”
宴会真正散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草坪上的串灯还亮着,但暖黄色的光已经显得疲惫了,像一群熬了整夜的萤火虫伏在丝线上喘息。
最后一辆马车沿着庄园车道驶离,车轮碾过沙石路的声响渐渐被夜风和远处田野里早起的鸟鸣盖过去。弦乐手们已经收好了乐器,正沿着侧廊往外走,琴盒在晨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哑光。侍者们开始收拾银质托盘和香槟杯。
万妮娅站在主屋门廊的台阶上,看着最后几位宾客的背影消失在紫杉篱笆的拐角。她穿着一双细带高跟凉鞋站了整晚,脚踝和小腿已经开始发出无声的抗议。她轻轻把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再移回来,习惯性地忍耐着。
兰登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搭在了她裸露的肩头上。外套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布料上有一点点雪松的淡香混着夜风里残留的篝火烟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她的视线一起望向远处那条逐渐暗下去的车道。
最后一个车灯消失在树影后面。
庭院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远处池塘里偶尔传来的蛙声。万妮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凌晨四点的光把人的轮廓变得更柔软,他的领结已经完全扯掉了,衬衫领口敞开,万妮娅伸手碰了碰那片皮肤。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凌晨四点的寂静里相遇。
她收回了手,转过身,朝主屋的楼梯方向走去。他跟在她身后,刚好能看到她后颈散落的碎发。
楼梯是旧式的橡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三楼那间属于他们自己的主卧。
万妮娅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凌晨四点的天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了,把房间浸泡在半透明的暗光里。
她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抬手把那件搭在肩上的他的外套摘下来,放在椅背上。然后她的手指摸到了自己后背那条裙子的拉链头。
兰登站在门口,后背靠上了门板,没有走近。他看着她褪下了肩上的丝绒布料,让那长裙顺着她的轮廓滑落在地板上,像一捧流动的水被轻轻放在地上。
她穿着一条极简单的蕾丝底裙,去洗了把脸,接着转过身面对他,朝他伸出手。
兰登从门板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她脸上的轮廓照得温柔而明晰,兰登的心变得很柔软。
她踮起脚吻住了他。
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后半夜是完全属于他们的。她的手滑进他敞开的衬衫下摆,指尖碰到他腰侧的温度。他把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停在腰窝上方那个凹陷。
她的手指插进他银色的发间,轻轻攥着。他的手覆在她身上滑过去的时候,满足得像亲吻熟透的葡萄。
窗外的天光变成一种更明亮的浅灰色。早起的鸟开始在屋檐下叫起来,渐渐连成一片轻快的合唱。
万妮娅在他怀里闭着眼,声音带着即将坠入睡眠边缘的模糊:“鸟都叫了,是不是五点多了?”
兰登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没有睁眼,“不知道,不过没关系。”
“我们睡到几点……”
“睡到你想醒的时候。今天没有日程。”
万妮娅在他怀里舒服地哼哼,兰登把被子往她肩上拢了拢,在凌晨的浅灰色天光里,闭着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慢慢沉进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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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八月下旬就要完结啦~期待更多的朋友给我评论,蓄力下一部作品中~ 我的下一部作品《金发碧眼,后面排队》 可以顺便关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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