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加载中》五绳

48、糖衣 人的性格是

　　人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呢？
　　是天生就有的还是后天塑造的？
　　祝屿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天生的。
　　或许后天的经历可以塑造一个人性格中的一部分，但一个人的性格底色却是不会改变的。
　　很多情况下，后天习得的性格可以成为一个人本质性格的外在包装或者是个人性格中更适用于社会生活的外在表现那部分。
　　但不管如何包装，后天习得的性格也只是药丸表面的那层糖衣，对一个人真正发挥作用的终究还是药丸本身。
　　浅尝辄止的相处可以只接触糖衣，品味对方性格中的甜美，自然也就很容易留下好印象。
　　但一旦深入了解，就会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药丸本身，随之而来的很有可能就是对这个人的失望。
　　这也是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会随着时间而发生改变，而且一般来说都是不好的改变。
　　而且越是对糖衣有好感，就越容易对糖衣里包裹的药丸失望。
　　祝屿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虽然人们经常说要欣赏一个人的内在，但如果这个内在的利他性不足，或者是没有满足人们的期待，那么反而很快就会招致反面评价。
　　而祝屿自从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就逐渐意识到了自己性格的不同之处。
　　她好像天生就缺乏对他人的关怀和共情，甚至对自己的境遇的情绪感知也有所欠缺。
　　但她性格里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又让她在模仿别人表达这件事情上面几乎无师自通，于是这让她在被别人发现之前就已经学会了伪装。
　　但很多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性格也是如此。
　　天生就有的性格塑造了一个人性格中最本质的部分，这是她最本质的东西，也是她自己无法忽略的存在。
　　就比如一直以来，祝屿都是一个很少哭喊的人，就连流泪都很少，哪怕是在需要依靠哭喊来表达需求的幼儿期。
　　虽然她已经在不断地模仿中习得了如何对别人的境遇表达关怀，甚至于如何适时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归根到底，这样的情绪并不属于她本身，而更像是一层保护她更好适应社会生活的壳子。
　　相比起自发的情绪本身，祝屿的第一反应里似乎总是缺少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过自身情绪的缺乏，并不代表对他人情绪感知的迟钝。
　　有时恰恰相反，正因为自己缺乏情绪，所以对于他人露出的哪怕一丁点的微弱情绪都能够第一时间感知到。
　　所以祝屿很快就意识到了她所接触到的所有人，包括她的父母在内，大家其实都并怎么不关心别人的本质。
　　只要一个人的社会属性是利他的、有用的、满足社会性期待的，这就已经足够一个人得到很好的社会评价，也能够保证一个人的社会生活顺利进行下去了。
　　所以如果要说祝屿有多么善良，这种话被说出来的第一刻，都不用别人说，祝屿自己就会觉得不可思议。
　　尽管她在很多时候的外在表现上确实是符合善良这个外在标准的。
　　可这本质上只能算是她适应社会生活的一个自保手段。
　　而那几年的幸存经历也更加有力地证明了她这样做的必要性。
　　或者说，这些经历从另一个方面为祝屿的行为方式提供了可靠的解释。
　　毕竟虽然她本人在那些可怕的意外事件里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仅仅只是作为唯一的一个幸存者，她就已经成为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要是没有她自己一直以来经营的优秀社会评价，她会因为这些经历所遭受到的恶意只怕会更多，也会更加变本加厉。
　　要知道，由害怕而滋生出来的恶意很多时候是盲目的，也是毫无理性可言的。
　　好坏总是一体两面。
　　幸运的是，这样如潮水般向着祝屿涌来的恶意竟让祝屿从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情绪波动，渐渐地，她也从这些恶意中得到了情绪排解。
　　而就在这些像是毛线团一样纷乱的不断涌来的情绪之中，一个没有丝毫恶意的朋友出现在了祝屿面前。
　　虽然在此之前，祝屿并不缺所谓朋友。
　　这是由祝屿本身的条件所决定的。
　　因为祝屿这个人本身所表现出的社会属性具有很多的利他性和迷惑性。
　　单从外在表现上来看的话，祝屿是一个长得漂亮，自身学习能力强，为人善良有爱心的女孩子。
　　这样的人当然不会缺朋友，何况她本身还会察言观色，也会注意把控和不同人的相处之道。
　　不过当时这些所谓的朋友，在祝屿身上被安上了诅咒一样的东西之后，就都渐渐地消失在了她的周围。
　　祝屿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要说伤心，倒也没有。
　　不过也正是因此，温双昭的出现才格外让她印象深刻。
　　同样也是因为温双昭，祝屿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了朋友这一称谓背后的温度，而不只是社交属性。
　　第一次在背后听到温双昭跟其他人信誓旦旦地说祝屿那那些经历全是因为祝屿运气好的时候，祝屿的惊讶是难以言表的。
　　其实温双昭这个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和祝屿都几乎是两个相反的极端。
　　所以刚开始祝屿对这个更多只是好奇和无聊而已。
　　可是在之后和温双昭的相处中，祝屿渐渐地有了很多新奇的体验，也第一次开始对温双昭这个人有了下意识的情绪反应。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祝屿这些情绪的出现基本都是因为祝屿诧异于温双昭的脑回路。
　　但这对祝屿来说其实就已经很不寻常了，只是她当时并没意识到。
　　或许说她也意识到了，但因为她知道对方没恶意，所以也就放任了下去。
　　就在她们两人这些年的相处中，祝屿性格中不自觉的模仿也一直在继续发挥着作用，于是她受到温双昭的影响也就越来越深。
　　如果说祝屿的性格中有一部分是后天形成的，那么这部分里面一定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于温双昭的。
　　事实上，祝屿也已经渐渐地习惯了有温双昭在自己身边。
　　自从有了温双昭这个朋友之后，祝屿也变得越来越和一个普通的女生一样。
　　祝屿清楚的知道，尽管她本质的性格还在，偶尔在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的时候，她性格的下意识里还是会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来。
　　可事实上，药丸外面的糖衣已经越来越厚，也越来越严实，几乎已经快到了不仔细发掘就不会再察觉异样的程度。
　　但就在祝屿以为糖衣会一直裹着药丸不被发觉，以为她和温双昭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
　　她们进到了这个游戏里面。
　　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但又似乎是命中注定。
　　就好像祝屿之前每一次遇到的那些灾祸时一样。
　　那被温双昭称之为运气的东西，被其他人称之为诅咒的东西。
　　终于又一次降临到了祝屿的身上。
　　不出她所料，在社会道德管束极低的游戏里，糖衣渐渐地开始失去了作用。
　　虽然多年来的行为习惯让她一贯地保持住了所谓善良，但她却深知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她知道她是祝屿，她不是温双昭，模仿也终究只是模仿而已。
　　比起期待，永远都是更先一步到达祝屿心里的，一直都是对恶意的感知。
　　雨夜的候车厅只不过是加速了糖衣融化的速度而已，祝屿一直都是祝屿。
　　其实祝屿早在进来游戏之后的第二天就猜到了她会进来的原因。
　　这是因为祝屿实在是太了解温双昭了，只要对方有一点异常，她很快就能发现不对。
　　祝屿感觉到了温双昭的心虚，但她其实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心虚的。
　　如果进入这个游戏是必然的话，祝屿很高兴和温双昭一起进来的人是她。
　　而至于温双昭说什么连累之类的话，祝屿也根本就不觉得这是什么连累。
　　对于祝屿来说，这游戏和她之前经历过的那些意外其实没什么区别。
　　如果非要说是连累的话，祝屿更觉得是她连累了温双昭。
　　尤其是在祝屿看到了温双昭肩上的那一片血色之后。
　　在这游戏里，这样的伤口意味着什么，祝屿很清楚，抱着她的温双昭也清楚。
　　这么多年来，祝屿第一次觉得那被温双昭说是运气好的东西可能真的是诅咒，不仅仅是对她的身边人的诅咒，也是对她自己的诅咒。
　　这样自我厌恶的情绪第一次出现在了祝屿的心里，这是温双昭带给她的又一次全新的体验。
　　但祝屿已经无法再感觉到开心了。
　　就在温双昭的气息消失在祝屿的怀里的那一刻，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更是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祝屿不是没见过死人，她见过很多，甚至在这游戏之前就已经见过了。
　　可那不一样，那些人都不是温双昭。
　　温双昭只有这一个。
　　就在祝屿抱着怀里的人的时候，脑子好像都放空了似的。
　　随着怀里的人越来越沉，祝屿的心也像从外面哗哗下着的大雨一样，终于重重地跌落了下去。
　　在所有祝屿预想过的糟糕结果里，从来都不包括温双昭。
　　雨丝打在脸上的刺痛让祝屿清醒了片刻，和着雨水一起从脸上滴落的，或许还有泪水吧。
　　祝屿自己也已经分不清了。
　　而随着雨丝一起掉落在地上的，还有那已经岌岌可危的糖衣。
　　祝屿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她似乎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没遇见温双昭的时候。
　　可一个人的死亡改变不了什么。
　　之后的路程如常地进行，游戏也在继续，祝屿似乎也恢复了一开始的样子。
　　可祝屿自己却知道已经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在祝屿发现那个摔下去的人是阮明舒之后就更加明显了。
　　要说祝屿本人和阮明舒有什么交情，那是绝对没有的。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就把背包给背了起来，并且确定好了下去救人的路线。
　　“是我认识的人，”祝屿对着陈习音说完这句话后就把视线移向了阮明舒所在的位置。
　　“…你要下去吗？”艾安问这话的时候，祝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背包从背上拽了下来拉开，然后把里面的那把斧子抽出来拿在了手上。
　　一看见这个熟悉的斧子，谷筱敏就整个人挺直了背，然后赶紧瞅了瞅艾安。
　　祝屿用手掂了掂手里的斧子，再次把背包背好，对着艾安嗯了一声后就迈了几个大步，沿着刚才看好的左边那一侧的山坡跳了下去。
　　上山和下山的发力点是不一样的，祝屿那几步子跳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跟朝前扑似的闪了一下。
　　“祝屿！”艾安吓得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但好在是祝屿没有摔倒，不只是很快就稳住了身子，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艾安，对着艾安做了个她没问题的手势。
　　祝屿这行为太过突然，其他几个人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要不要跟着下去，就互相扭着脑袋看了看彼此。
　　而就在这几秒的空隙里，常奉嘉已经随手拿起背包，一句话不说的就沿着祝屿刚走过的路线也跟着下了坡。
　　“…你们三个在这儿等着，我跟着下去看看情况，”艾安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背包，顺便还把匕首也拿出来别在了腰上。
　　一听艾安这么说，陈习音立马就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就点头答应了下来，“那我等你们回来，有事喊我啊！”
　　闻言，谷筱敏默默地抿了抿嘴，目光从忙着收拾东西的艾安身上扫过，然后飞快地瞥了两眼陈习音和贺堂。
　　陈习音话是这么说，但根本就没有跟下去的意思。
　　贺堂更是站着动也没动，甚至还在艾安说完话之后就缓缓地又重新坐了下去。
　　不过他的目光倒是一直在盯着下面的一处。
　　顺着贺堂的视线看下去，正是这一会儿走得离他们这里已经有了挺长一段距离的祝屿的背影。
　　而在祝屿的身后不远处，是紧跟着下去的常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