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会永远在一起》梵渡

30、第 30 章

　　顾桥南连夜买了去达延的火车票。

　　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颗急迫的心。窗外风景呼驰而过，他却只盯住远处的那一串电线杆，尽管周遭笑声不断，他都不为之所动。

　　隔壁小孩儿拿出自己心爱的糖果，想要讨坐在隔壁那个大哥哥开心。那哥哥看起来有些郁郁的样子，他轻轻地拉扯着触手可及的衣角，也只是得来一抹淡淡的微笑。

　　小孩懦懦地将糖果高举，却没能讨来这个哥哥的夸赞。

　　这时，小孩的妈妈及时将他抱走，对顾桥南到道了歉，小声地对小孩说：“别打扰哥哥。”

　　小孩虽在妈妈的臂弯里老实地坐着，可依旧是他展开孩童独有的天真的笑。顿时，他心中有股歉疚生出，只不过，盖不住原本的酸涩。他继续看着远方，将视线挪到了天空中一朵厚厚的云之上。

　　下了火车，他几乎一路小跑。刘叔初见他时，除了惊讶便是打量，似乎在揣测怎么又跑回来了。

　　“我有事找你。”他说。

　　一双通红的眼底注视着他，刘叔心里有些小小的吃惊，他刚开口一个字：“你……”

　　“杨丽莲是谁？”话被顾桥南抢了去。

　　听到这个人名，刘叔的眉头拧成了川，他仅仅思了半刻，便侧身迎人进屋里去：“进来说吧。”

　　“就在这里说。”

　　他头发蓬乱，眼底猩红，路过的邻居一看，以为是那个常年不在家的村民在外惹了什么麻烦事儿，于是纷纷躲在远处偷偷拿眼角瞄看。不过很快便被当事人发现了，那一抹淡淡的眼神一扫，看热闹的村民便无声地散开，走到远处又悄悄聚集起来，附耳说悄悄话。

　　两人站在小院门口僵持，刘叔先开口：“林艺都告诉你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你问杨丽莲的事干什么？”

　　顾桥南冷笑：“所以，她是谁呢？”

　　他死盯刘叔的面色，将他的微表情都看在眼里，那些他所期盼的做贼心虚的表情通通没有，而是很淡然的问了一句：“杨丽莲找你了？”

　　不应该吧，他想。杨丽莲并不知晓他是谁，也没见过他的面目。难道是林艺？

　　而自上次来，他一眼便认出林艺。他也好奇两人之间如何相遇。仔细想想，两人似是同学，好像并不稀奇。只叹缘分的神奇。

　　可顾桥南不是他的孩子，亦不是他的亲人，他认识谁，和谁在一起，与他甚无关联，所以，对于两人相遇，他并没有想太多。

　　可现在看来，面前的对顾桥南对自己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大抵是误会什么。他扪心自问，林艺并不认识他，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林艺跟踪了杨丽莲。唯有这个可能。他觉得这个小女孩还是很能藏事情。

　　可就算林艺知道了一切，理应不会怒牵顾桥南才对。

　　而这个小子，正以步步紧逼姿态，似以仇敌之势，试图让他吐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对于杨丽莲，可真没有。他笑一声：“别这样看着我。”

　　“你就告诉我杨丽莲是谁？那个女孩又是谁？”顾桥南的话刚落地，眼前便闪过一抹黑影，自己衣襟被拎在下颌处，那双眼瞪的有深仇大恨似的，对他说：“别跟我拐弯抹角，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他都快喘不过气了，只能掰住下巴处的手，趁着缝隙中，快速说一句：“放开我，我跟你说。”

　　刘叔扯了扯被松散的汗衫，低头一看领口都出了褶子，跟对面那小子的衣服似的，使他略有不悦：“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顾桥南低沉着声，却带着力道：“那什么是大事？”

　　刘叔搓揉脖子，只冷了一眼，便扬下巴道：“你还记得你爸建酒店的时候发生的命案吗？”

　　他语气不善地回道：“记得。”

　　“那个女孩是死的那两夫妻的独生女。”

　　顾桥南的心“咯噔”一声，剧跳，像沸水上的滚动的泡泡。

　　刘叔继续说：“那个工人的妻子跳楼的时候，林艺还不到一岁。后来你妈知道了，一直记挂在心里。刚好那年家里余下一笔钱，你妈让我去寻林艺的去处，最后在福利院发现找到她，才将她从福利院领养出来。”

　　他松了松衣襟，退后一步，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听到了什么，但对于这件事，无论是你消失的爸，还是入狱的妈，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到了。”

　　“当年，两人工人发生的口角导致一场悲剧的诞生，是谁都没料到、也不想发生的事情。你爸赔了钱，但是收钱的那个人没赔给逝者的家属。你家那会儿经济困难，你爸也无能为力，甚至我的工资都负担不起。如果你爸有钱，以他的作风，一定会在多出一笔钱出去，私下赔给那个女孩的母亲。而那会儿你还小，牙牙学语之时，出于一个母亲的角度，你母亲看着你，见你和林艺年岁相仿，总是郁郁寡欢。”

　　“可又看着小小的你，理性告诉她那笔钱应优先着你，给你买玩具，给你买婴儿床，让你的生活更丰富一些。可你妈左思右想，最后选择将养你的钱给林艺重新找个妈。”

　　他直视着顾桥南，道：“若不是你妈，林艺的命运也许是另一种。”

　　不知不觉，他回溯过去：

　　二十年前，益心福利院，两层白腻子小楼，铁栅门后是一方百来坪花园（仅有两颗柳）。

　　还未走入正门，便能闻婴啼。

　　窄门前座两个中年胖妇女，着装随意，汗衫短裤，围着深蓝色大围裙。各一左一右，磕着瓜子，看他这不速之客，来回打量。

　　他称来领养，那两女人便立马转换态度，然后迎来院长。院长也是中年女子，微瘦，齐肩卷发，格子衬衫黑西裤。手续很快办好，比他意想要快。

　　从中，院长总是游说他在领养一个，就是边角落站着的一个瘦弱的三四岁男孩。

　　说他听话、乖巧、吃得少。他无儿无女之人，听到吃得少这三个字，也不禁对那院长翻起了白眼。什么时候“吃的少”竟能成一个优点了。

　　当，粗茶淡饭成为一个成年人的负累，有上顿没下顿才是家常便饭。那孩子在这，“吃的少”比没得吃强。倒是那门口的左右护法挺胖实。他不想在这多呆一秒，甚至萌生出这辈子不在踏足此地。

　　偶尔地回想起那副画面，总莫名生出对不起墙角那男孩的念头。更别说，重提这件事了。都过去多少年了，也许愧疚，也许后悔，总之那个墙角的小男孩是他这辈子都越不过去的坎。

　　他继续说：“刚抱回来的时候林艺瘦的跟吃不饱的狗崽子似的。小小的，比同龄婴孩小上一圈。不哭不闹。我抱着她，她像审视我一般。不过亏的你妈的善心，不然在那地方怕不会平安长大。”

　　“你怎么知道她平安的长大？”顾桥南问。

　　“我定期去送钱，偶尔会打听一下。”

　　顾桥南嗤笑：“杨丽莲说的话你也信？”

　　刘叔回以干笑：“是你天真还是不问世事？我知她无病无灾，四肢健全，像个正常女子按部就班即可。不然，我要去哪寻一个保证待她如亲生孩子的父母？能安排到眼皮子底下，平安长大，已经是尽了力了。”

　　他用可笑地语气说出：“平安？”

　　“可林艺的确平安的长大。”他盯住顾桥南，“上次我也见着她了，正常人一个，甚至出落的比寻常人要好的多。”

　　话虽如此——

　　“为什么不寻一个靠谱的人？”顾桥南问。

　　刘叔干笑：“需要配两个保姆给她吗？”

　　恼怒、羞愤，两种情绪交加，使得顾桥南大吼：“是你们导致她家破人亡，难道不应该对她好点吗？”

　　刘叔：“是她的父亲与人发生口角，坠楼而亡，你应该去找个跑的无影无踪，害的她父亲坠楼、母亲殉情的人。”

　　“不建那个破酒店，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跟建酒店有什么关系？”刘叔笑，“如过他父亲忍住一时口舌，不与人高空发生口角，会至此？如若她母亲看在襁褓幼儿无人照料，忍下这口气，待几年后，你父亲好转些，她定会得到一笔丰厚赔偿。为何偏寻短见？寻短见之时，可有想过那家里的襁褓之婴？”

　　说完，刘叔的右脸便遭到一击重创。

　　他后退两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笑道：“造成林艺家破人亡的从不是一人之责。”

　　话虽如此——

　　可那是林艺，他心爱的女孩。

　　刘叔站起身，揩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我最后一次去送钱的时候，她已经十八了。她若是有出息，好好学习，你妈必定支持到她大学毕业。可是杨丽莲说那个女孩高考后偷了她的钱消失了。你妈不仅没有去骂那个女孩，还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怕杨丽莲找她麻烦，又给了一笔充足的钱让杨丽莲离开那个地方。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话落，他的脸又遭一击。

　　这回，唾沫里混着几绺血丝，舌尖上残存着一股浓腥味。连续两记重拳，不可忍。

　　于是，两人厮打起来。你一拳我一拳，相互不让。

　　后来，许是都没下重手，分开的两人像是在跑道上争夺百米冠军的喘累模样，跟顾桥南主动退后了几步，他笑了。

　　“她....不是那样的女孩。”他打晃着身子，喘着粗气说，“她不仅成绩好，说的话还算数。

　　刘叔并没有惊讶，揩着嘴角说：“那再好不过。人生是自己的，长大成人后，该过什么样的生活由自己定。走泥巴路还是黄金路也由自己选。”

　　话虽没错，可那是她心爱的女孩啊。他直视着刘叔，微风拂过，吹醒了一丝理智，他用沉默回应了刘叔。

　　顾桥南走了，末了，留下一句：“有空去看看我妈，虽不能改变结局，但人总该有些念想，尤其在里头。”

　　回归途中，疲惫不堪。几宿没睡，他的心脏负荷已经到了供血不足的状态，看什么都是花白的。可他不能闭眼，怕做过了站，怕耽误了时间，他想马上看到林艺。

　　——可林艺就没想到顾桥南还会回来。

　　真相摆在面前，互不相见亦是最后的结局。

　　自打顾桥南走后，她便一直睡着。醒了就闭上眼，睡不着也闭。不知辗转了多少次，直到一声急促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梦，勉强地起身，靠在门上问：“谁？”

　　不回答。

　　——她首先想到的竟是景雯雯。

　　罢了，不去看那猫眼，自己的表情应该会丰富些。于是，她打开了门，甚至勉强笑了一下，只不过，看清来人时，瞬间两眼一睁，拢起嘴角，反射性关门。

　　可他却总是能够精准地预判她的动作。

　　两人之间力量拉扯，那扇门多余且无辜，“咔咔”作响以表抗议。

　　她对着门缝无奈地笑：“都知道了？”

　　“知道了。”

　　她这才看到他顶着一张受伤的脸，青紫交加。她不问缘由，只一眼，便别开。瞥一眼那堵门的手，说：“那你这是做什么？”

　　“对不起。”

　　林艺撑着笑：“我不知道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认为我们之间最好以后都别见面了，行吗？”

　　“不行。”

　　她有些头疼，昏昏沉沉又百响齐鸣，异常烦躁。她双手插进了脑袋双侧，用力地抓了抓，晃了晃，甚至拍了怕，以为那样就不疼了。——更疼了。

　　她带着崩溃的语气：“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你弥补什么啊？”

　　顾桥南想触摸她的脸，一瞬间吧，想起之前她的闪躲，又抽回了半空的手：“我都知道了。是我爸建酒店害你的父母没了，是我家毁了你的家，是我家让你的童年和青春遭到了........”

　　“停——”林艺抬起头，用尽力气喊了句：“你在说什么？”

　　顾桥南吓了一跳，对上那双质问地眼，磕磕巴巴地继续说：“我.....家.....害的你....家破人亡.......”

　　“害我家破人亡？”她的声音都拐了调。

　　可在顾桥南的耳朵里，却听成了肯定句，他慌了神：“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怎么赎罪都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就让我看着你就行了，可以吗？”

　　他又语无伦次地说，“刘叔只是局外人，我家只有我了，我来赎罪，我把一辈子都给你，下辈子也行，好不好。”

　　他处在崩溃的边缘，林艺看的出来，可她依旧缠住他问：“你没有兄弟姐妹？”

　　顾桥南摇头：“没有。”

　　虽然，他不知道她问这个什么意思。此时，他只觉得抽空了七魄那般，空囔囔地一副躯壳，头重脚轻，他单手杵在门框上，头快埋进了臂弯里，胳膊的上青筋像即将迎来地龙翻身的延绵山丘，震震不断。

　　尽管如此，林艺还是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她强撑着自己，一字一顿地问：“你说我父母怎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慢慢地抬起脑袋，一副节哀之色，她看的懵懵怔怔，只听他有气无力地说一句：“都....都死了。”

　　“死了？”她的声很大。

　　地震了，天塌了。顾桥南趑趄步伐，恐慌、涩喉，手舞足蹈乱说一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爸赔了钱的，但是拿钱的人并没有给到你妈妈的手上，我不是为我爸开脱的意思，我爸那个人的确是喜欢用钱摆平事情的人，我妈不会骗我的，这个事情我从小就知道。这事情的起因的确是我家，是我家对不起你家。”

　　他语无伦次，一直重复着“我家对不起你家”，甚至说出了“你家对不起我家”的颠倒话语。

　　林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回想起之前顾桥南说他爸建酒店的时候那一场命案，她问：“杨丽莲什么角色？”

　　“是刘叔不知道在哪找的人。”

　　她反问：“什么叫不知道在哪找的人？”

　　“就是.....就是....”这个问题他好像忘记问了。以刘叔的个性，他说随便找的人，大抵应该是随意找个合适的人。

　　顾桥南嗯啊半天，林艺气的推他一把，说：“你快说啊。”

　　“——我忘记问了。”他说，“将你从福利院接走后，就找个人抚养你了。”

　　“福利院？”林艺的声调上扬。

　　原来，她是从福利院出来的。

　　“所以，刘叔固定送钱给杨丽莲，都是你妈给的。”她仰头笑了起来。

　　顾桥南看的害怕，忽然眼前影影重重，模模糊糊，是一瞬的眼前空白，他躺在了林艺的臂弯里，然后，双双跌落于地。

　　他压在她的身上。

　　“顾桥南？”她拍着他的背，身上之人毫无动静。接着，她又扯出被压着的右手去探他的额头，——滚烫。

　　他热烘烘地像个蒸汽炉子，这下可怎办？

　　林艺拼尽一身力气从顾桥南的身下挣脱出来，又拽着他的手臂，脚抵着墙根借力，把那双在门外的腿拖进了屋子里。

　　空气中像藏着某种看不着的能量，每吸一口，她便精神一分，很快，所有失去的精气神便悉数回归。

　　好像一切身体中的以水泥封塑的墙壁瞬间坍塌，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得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