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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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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林艺的转变,也算是开启了真正的职场生活。
中午,她不再一个人吃饭,团建聚会的时候也不会当个影子似的被大家遗忘。他们像是一个利益体,需要捆绑一起。所以,她学会了合作,也体会到了团体协作的优势。
可白天的喧嚣濡染不了深夜的孤独,回家后,她总是坐在阳台上,盯着茶杯里映着的那轮将圆不圆的月,仰头一杯又一杯,直到醉茶过后,才会起身睡去。
不过第二天,她被一阵灼烧感扰醒。
她掀开睡衣,被触目惊心的上身吃了一惊。上身红肿脱皮,周围扩散了很多红斑,甚至能看到几道抓痕,她想着,应是昨晚又不小心在睡梦中抓了很多下。
她摸起床头的过敏药膏,像挤牙膏似的用力,到抽气地涂着。经此,她特地换了所有的内衣,买了全棉质地,想着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好转。
半个月过去,甚至更糟糕。糟得她连上班都是忍不住地挠来绕去,拧来拧去,活脱工位上缠着一只眼镜蛇。她上厕所的次数很频繁,得在厕所里折腾一阵子才出来,这种感觉引起她的不适,甚至有些恼火,毕竟上班需要注意力,眼下没了大半,感觉工作上都无法集中精力。
林艺的奇怪举动都被智梦妍看在了眼里,尤其是她频繁上厕所这回事儿。再加上她回到工位上还扭来扭去的座不安稳,出于都是女性的角度,在林艺再次起身上厕所的时候,智梦妍也跟了上去,特意等在格子间外头。
她依靠在盥洗台的边上,待林艺出来,直接上前问:“你怎么了?”
林艺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就这一工夫,智梦妍交加双臂,朝她走来说:“你总是上厕所,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林艺反应过来,笑了一声:“没事,就是有些过敏。”
“真的没事?”她皱起的眉头诉说着担忧。林艺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真的没事。我就是上身有些过敏,可能内衣太勒了没注意,就成现在这样了。”
若是这样,同为女性的智梦妍也是第一时间认可这个说法,毕竟不合适的内衣的确会怎么都不舒服,她眉头舒展一些,对林艺笑道:“那这样确实挺难受的,不过你年纪还小,别不当一回事儿。严重的话立马就医,不要拖沓。”
林艺边洗手边点头道:“可能最近失眠导致免疫力低,就引起过敏反应了。”
智梦妍想了想,说:“有些过敏原折腾久了变成慢性就治不好了,你得尽快去看医生。”
林艺随口应着,两人一同回到了办公区域。只是让林艺没想到的是,周五的下午,智梦妍特意提醒跑到她的工位前,提醒她去医院看看。
林艺正在头疼手上方案的逻辑导图,她已经卡在同一个地方三天了,所以想趁着周末好好在家里好好缕缕思绪。可智梦妍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态势,眼下,正以目不转睛地样子逼她点头。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上心,只不过不想拂了他人的好意,所以,趁着周末,便去医院挂了皮肤科。
南方天气潮湿,皮肤科的人出奇的多。里头的人进进出出,换了一波又一波,她在门口等了很久才推开诊室的门。
窄小的诊室里头冷森森的,目之所及除了一张医生看病的看诊桌,就是后头的一张病床。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她眼皮未抬,直接冲她伸手要病历:“哪不舒服?”
“过敏。”
医生:“部位。”
“胸部。”
医生:“后头躺着,衣服敞开。”
林艺乖乖过去病号床躺着,将上衣撩开,静等着正在电脑前不知道打什么字的医生。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很刺眼,而身下这小小的铺着一张蓝色无纺布的床,更像一张审判床,凡是躺上下去的人,都会被盖上“病人”的印章。
大概五分钟,耳畔传来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走了过来,她随手摁了两下挂在床头的消毒液,才将视线落在她的上身处。
两根手指头在她的上身到处摁着,摸着让她不太舒服的位置,硬着头皮咽下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觉。可是,更难以接受的来了:不怕医生不说话,就怕医生皱眉看诊还不说话。
林艺的心咯噔一下,觉得度秒如年。
“好了,下来了。”医生摘掉手套说。
林艺快速地拢好上衣,走到看诊台前,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多久了?”
林艺:“小半年。”
医生:“现在这个情况多久了?”
林艺:“近期吧。”
医生依旧皱眉:“去照超声,给你加急了。”
林艺睁大眼:“现在?”
“是。二楼右转。”
她小心翼翼地问:“湿疹还要照这东西?”
医生:“像湿疹,可能不是。”
“那是什么?”
医生皱眉:“看检查结果,给你加急了,去二楼三号室。”
一听到加急字样,很难不往他处想,林艺都不太记得自己怎么走到的缴费处,然后木纳地问了护士,到了三号超声室。
等了二十分钟,里头的人出来,她进去了。
又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拿报告,机器下刚冒出一张白纸的边缘,就被她迫不及待地拽了下来。
——超声结果显示回声低,边界模糊,形状欠规则,还有什么血流信号。
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一大堆专业术语,只看最后一排的诊断提示:□□paget病?建议免疫组化(二项)。
是那一瞬吧,她冷的出奇,连着手心快形成了一片寒潭。她攥着诊断报告跑去皮肤科,拨开站在门口的人群,直接将皱的像废纸似的单子拍到医生桌子上。
另一个患者骂骂咧咧地说:“小姐,别插队好吗?”可是没人搭理他。
医生拿起单子,仅扫了几眼,皱眉说一句:“去做活检。”
林艺匆匆问:“医生,什么叫paget?”
“癌。”医生又说了很多,语气甚至很好,她看来,像是在安慰她。
最终,林艺总结,就是看起来像湿疹的癌症。容易与湿疹混淆,容易不当一回事,常见于女性外y以及男性y囊。
——现在技术发达,不是什么致命的癌症,放宽心,接受治疗。
遇到这个事情的当下,谁能放宽心?心窄的连尘埃都钻不进去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天塌了?有一瞬吧。不过,肾上腺素是个神奇的东西,能快速调遣身上任何一个器官加速运转,大脑得了指令,将天塌了的事情一扫而过,才惊然发觉她的天已经塌了很多下,皱皱眉头而已。
林艺很快就镇静下来,问:“我的情况严重的还是轻的?”
医生说:“看结果,先做活检确诊。”
林艺:“严重的会怎么样?”
医生:“任何癌症都有转移的风险。Paget是罕见癌,且不是致命癌,好好治疗,你年轻,发现的又早,没事的。”
年轻,发现的早,没事的。果然是一剂良药。
等待活检手术的那个星期,林艺几乎每天都加班,快速地将自己手头任务完成,请了三天假。
手术当天,她换好拖鞋换好病号服坐在冰冷的长凳上等待,里头的人出来一个又一个,门口焦急等待的家属各个面露担忧,走来走去,晃的她有些头晕。——好像只有她自己是一个人来的。
手术很快,十几分钟。
住了三天院,除了换药,几乎都是呆着。
为了打发时间,她经常一个人到楼下晒太阳。有个老头,每天上午都推着他的老伴晒太阳。两人头发花白,看样子年纪都很大。老头时常坐在凳子上,将在轮椅上的老伴往面前一放,然后,两个人传篮球玩。他们每天都会玩一个钟头,期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有眉开眼笑。
她总是目送他们过来,目送他们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乐意看,喜欢看。她已经看了三天了。就在她以为下午能出院的时候,医院通知做免疫组化,只能又请了三天假,褚组长有些不满,她只能圆着上次谎言——母亲生病——顺便给自己做个检查。
她真的很想用“母亲病危”这套词,但回头想想,她没发变出什么病危通知书,或者什么火化证之类的。
三天眨眼就过,这回结果倒是一起出来了:支持□□paget,建议□□外科进一步检查。
人生到了此刻,总该有点总结,林艺想了半天,得出一句:适者生存,优胜劣汰。
——从小到大,她都不是那天赐的幸运儿;如今落此境地,毫不意外亦不出所料;百无禁忌生来便与她了不相关,风马牛不相及。
冷森白炽的走廊穿梭着各式各样的人群,各个冷面孔无一人持以微笑。看吧,与她相同的人还是有少许,来到这里,大家都是病人。是芸芸众生之中,不被眷顾的人。——还是很多的。
在护士的引领下,很快就挂好了乳腺外科陈主任的号。小护士年岁不大,低声细语,听着很舒服,也很健谈。言语之中不停相慰:“你好漂亮啊。别害怕,生病是很正常的,只要不耽误治疗,都能治的。”
见她不语,她说的更起劲儿:“很多病人得知生病后又不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不遵医嘱,胡吃海喝,病情加重,到时又是遭另一番罪。”
譬如:糖尿病人不忌口,引出并发症,
又譬如:头晕来看病得肥胖男子,医生告诉他已经高血压了,必须减肥,要忌口,按时吃药,把身体的规律恢复从前,不然容易脑梗。他不听,觉得自己没事,也就半个月左右,救护车上躺的就是他。天气热,供氧不足,脑梗了。
那小护士叽叽喳喳,言语之间尽是进遵医嘱,说话不停顿,话语很娴熟,就好像,对每个病人都如此统一话头。
她不过一笑了之。
听护士说还要做各种检查:b超、钼靶、ct等等。——不知为何,是一瞬间吧,是的,她突然疲惫了。
坐在乳腺外科陈主任的看诊台前,陈主任正默默看着她从一页b超变成了厚厚的一个本子。——小小的本子竟能决断朝气朝落。
不等陈主任开口,她直接问:“还能活着吗?”
陈主任是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中年男子。尽管他戴着口罩,凭借着浓眉大眼和茂密的发,都能断定出此人年少有为——上天眷顾的宠儿。
果然,宠儿说的话就是好听。“能啊,肯定能。”
“治疗遭罪吗?浪费时间和金钱吗?”
陈主任依旧笑:“要进一步检查,不严重可保乳,最差就是全切重建。社保报销的,放心。”
——原来是这样啊。
后来,她却都没怎么听陈主任科普paget原位癌。——她的思绪在空中来回飞,却飞不出个所以然。
她刚走回病房,另一个护士走来告诉她要转科室,拿了一堆单子给她,给她指了报到方向。她手里握着那个定生死的小本子,颇有一番感触。
以后,她就与那本子捆绑一起了。上面写什么,她就活成什么样。——真像阎王爷的命簿。
若是,从今以后,断笔求生呢?
不失为壮举!
林艺换好了衣服,拿着自己来时的行李箱,并没有前往乳腺外科方向。
那天晚上,她的手机被陌生号码打了好几次。
她静静地蜷在沙发里头睡了一觉,然后醒来又坐到阳台上,泡了一壶热茶,敬了明月,敬了星光。
本来就孤单的人,为什么给自己营造另一个孤单的场景。心都没了,胸也要没了,这残躯怕是不好投胎。没有相濡以沫,没有儿女环膝,长寿只是延长孤独的寿命罢了。
——她变成了小护士嘴里的那号人。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就连组长都特意走过来问:“林艺,身体怎么样?”
林艺笑:“没什么,就是做了一堆检查,然后确定湿疹。”
王建飞凑过来说:“我懂,我去过,我之前突然过敏,全身起红疹子,然后去医院呆了好几天。医生说很多病灶都会引起过敏反应,所以入院检查了好几天。”
林艺点头:“检查是有点多,皮肤科人也好多。”
王建飞:“医生担忧的也没毛病,他们不能用看的确诊,肯定是通过机器和证据确诊,万一误诊了不就出事了。毕竟很多病开始都过敏。”
褚新宇听这话是人没事了,于是出于领导的人情关怀问了一嘴:“你母亲怎么样啊?”
林艺道:“就那样,拖着吧。”
褚组长:“唉,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没事多陪陪父母。”
林艺假意点头,没再说什么。
褚组长也不想占用这个话题太久,看林艺精神头不错,就是较之前又瘦了点,于是慷慨地说:“既然结果没事,好好巩固一下身体,最近这段时间别加班了。”
林艺报以微笑道:“嗯,我还行,不会拖累组里进度的。”
褚新宇:“年轻人的通病,觉得身体有毛病挺一挺就好,到了我这年纪啊,都要还的!只有精神能挺,身体挺不了半点。”
王建飞笑:“那我还是不挺了,我怕秃头。”
“你小子!”褚新宇随手攒了个纸团子,砸了过去。
后来的半个月里,林艺几乎日日加班。
组长褚新宇看到好几次,如果说前几次,他一般都是表面劝说一句注意身体便离开了。后来越发不对劲,还特意打开电脑看早退记录,数了数日子,整整连续十一个工作日,他坐不住了,上去劝说:“不要身体了?”
林艺笑着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晚上坐在公司里头还有点事情做,回家也是发呆。”
褚新宇惊讶:“你这年纪的小女孩应该有很多小活动啊?”
她摇头:“我不喜欢。”
“那你也得休息几天吧,这样总是动脑也不好。”毕竟投资部是一个脑力部门。
“我享受这种动脑的时刻,我觉得很快乐。”
想必,任何领导都喜欢听到这句话吧。
褚新宇嘴角抑不住的上扬:“那你注意身体,想请假休息几天就来找我批。”
每个人追求的生活不一样,他表示尊重。留下几句寒暄的话便再也不说了。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林艺揉了揉眼,在电脑前敲下了最后一个字,也是她手上最后一个投资方案。她熟悉地摁下关机键,靠在椅子上,小憩了一会儿。
落地窗外的月光穿透云层轻吻着一对长睫——她缓缓地睁开双眼。
纤瘦的人影在诺大的空当的写字楼里静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林艺刚踏入公司,智梦妍特意走到林艺的工位,拍了一下她的椅子说:“中午一起吃饭?”
林艺笑。“好。”
两人下去食堂的途中,智梦妍问:“现在还难受吗?我看你又去洗手间了。”
“没那么快好,还得痒一阵子。”
智梦妍也相劝:“近期别加班了,打从你进公司,一个星期有四天在加班。年纪轻轻,长得又漂亮,那么拼干什么?家里欠巨债了?”她是开玩笑的。
林艺笑:“没有。就是习惯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这个节奏。”
智梦妍也笑了一声:“南大的学生果然不一样,脑子里装的都是学习。要学会适应社会节奏,这么下去身体早晚有一天会垮掉,到时候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养身体,怎么也不划算。”
林艺又笑一声:“是,确实该休息休息了。”
“想明白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