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慢慢引导你》乌云要落雨

107、楚语哭了 在哥哥腿上

　　吃完关东煮，袋子里还有些其它零食，楚语挑了几个喜欢的吃了，吃完后就不再动那个袋子，只是静静地用眼睛看着巫檐。

　　他好像有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张脸了，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岁月里，大概有五分之一的时间他没有再见到过这张脸了。

　　巫檐闭着眼睛的样子是很温柔很正常的，大约是因为年纪小的时候生病多，所以自幼就是个文静的人，后来长大后又封闭内心不怎么与人交流，这张脸醒着的时候便永远是绷着的，好似天生就不会有什么表情。

　　可他看过他笑，看过他的温和与耐心，受到过他的照顾与善意，与他共食过烤红薯，一起在小溪旁看过落日，吃过烧烤。

　　那时候他还不会去想那么多，他只是顺从了自己的本心:他想从背后圈住哥哥，然后说一些黏黏糊糊的话，来让自己安心。

　　那个时候他自欺欺人地骗自己，他可以治好哥哥，他们可以一直这样把日子过下去。

　　哥哥会越来越好，会懂得正常人的生活，会开始按照他教的那样社交，他不仅能慢慢引导哥哥走出封闭，也能慢慢引导哥哥重新捡起爱人——爱这世上大多数良善之人的能力。

　　他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就像他没有想过陈奶奶会死，没有想过校长会死，没有想过槐序会大变样会变得跟普通学校一样，没有想过朋友们包括他自己后来改变了最初的梦想。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变化，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原来他并不会提前知晓，上天赐予他感知的天赋，并不能教他预知未来，只能给他一个接收当下的敏感罢了。

　　过去的事他无法改变，困在过去的人他拽不出来，往后的事他无法预料，往后的人会变成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原来从始至终，他就不是无所不能的主角，无法什么都做得到。

　　楚语脱掉鞋子，慢慢把自己缩在了座椅上，他好像开始认命了，他好像开始承认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普通而他也是普通世界里普通的一个人了，他好像慢慢不相信那个“声音拥有力量”的童话了。

　　原来长大是这个样子的，原来长大就是变普通了。

　　楚语看着哥哥熟睡的脸，没忍住还是伸了手。

　　他想摸巫檐的脸，却怕把巫檐吵醒，他不想看巫檐醒后那种看他如同看管一个逃犯的眼神，那会使他想起来自己的引导是如此的失败，他最终还是没有摸，只是轻轻把手搁在了巫檐自然分开的大腿上。

　　这条腿很细，也很硬实，摸摸它，好像能摸到它主人过去的岁月。

　　他好像能看到巫檐还小的时候的样子，一定很瘦，又弱不禁风，爬楼梯的时候一定走走停停，他的学生时代一定有很多学姐给他送情书，反倒是学妹们对他没有多么感兴趣。

　　后来因为一些事，他开始锻炼，他长了肌肉，却没有多少脂肪，人家健身减肥，他健身增肌，他挑食又不爱吃肉，为此他最初的教练一定伤透了脑筋。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能生活在哥哥家，或许他可以好好照顾哥哥，他可以刻意用很软的语气诱哄哥哥吃肉，他可以夹着肉送到哥哥嘴边笑眯眯看着哥哥直到哥哥吃下去，他甚至还可以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指着哥哥的鼻子勒令他今天必须吃......

　　不，不，他为什么又在想这样的事，这样害人又害己的事，他为什么一看见这样的巫檐，就想要不自量力的去引导他，就想要他变好？

　　他真的不想再害人了。

　　可是...他也是真的舍不得不靠近，他已经舍了半年了，这半年好像比过去的一生都漫长。

　　楚语很轻很轻，动作很轻很轻，无法形容它有多轻，硬要说的话，他只是很小心，那种轻是因为他很小心，他不想把人弄醒，于是他很慢，因为他很慢，慢到了一种很耐心的地步，所以他很轻，他几乎没有让巫檐感受到什么重量，就这样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把脑袋放在了巫檐的腿上。

　　他的手依旧在那，现在他的脑袋也在了，他的手能摸到巫檐的过去，他的脑袋却只能感受到这条腿他枕得并不舒服。

　　“哥哥......”他叫着人，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眼尾慢慢有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沾湿巫檐的一小块腿。

　　他好像应该自顾自地说些什么的，可是他说不出来，就好像巫檐的沉默把他传染了似的，他只是觉得心里像是有刀子在割，于是他只是这样无声地叫人，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过去的，哪怕是伪装的巫檐叫回来。

　　他躺了一会，然后就开始自私地想，半年前的试探好像是错的，就那么让哥哥装一辈子也不错，病好不好的也不想管了，他想念曾经的日子。

　　可这个念头只活了几秒。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扇门，一扇钱文山家的卧室门。

　　隔着那扇门，他听到的声音真的让他的心碎掉了，那一刻他别无它想，唯有远离，甚至是一辈子的远离。

　　那是妄想症啊，那是最难治的精神疾病的一种，那是最有可能走向自杀或者杀人的一种病啊，他要怎么才能不自责，他要怎么才能说服自己再在巫檐身边待下去也没事？

　　楚语的手掌轻轻盖住巫檐的膝盖，后脑勺对着巫檐的小腹，看着空调出风口的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好像哭的比几个小时前感受到哥哥的眼泪落在自己颈窝里还严重，方才被惊恐分了神，哭泣只是本能，这会这样子哭，大抵是因为打心底里就感到很难过，难过到再也忍不住了吧。

　　楚语哭着哭着，可能是缺氧了，也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刚刚在路上颠簸加上坐姿睡得并不好，又或者是经历的事有点多精力不太跟得上，他竟然就这么哭的睡了过去。

　　巫檐是在楚语睡着后醒的，腿是湿的，膝盖很热乎，被一双小手捂着，好像怕他风湿似的，一颗小脑袋就搁在腿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趴他身上来的，他低头看着楚语跨越两个座位难度不算小的姿势，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竟然是:这个人是怎么在这种难受的姿势下睡着的？

　　然而下一个念头却如脱绳的疯狗，不受他控制地冒出:即便他这样对他，他也愿意窝在他腿上，这很好，这比那只猫要有良心得多。

　　即便他知道楚语在他腿上哭了，他还是会觉得这很好，因为楚语在他腿上哭，没在别处躲着哭，他的大脑生了病，病得不轻，那种要把人控制起来的念头就好像灌满了瓶子的水，一直不停往外冒，使他没办法不这样想。

　　楚语压着他的腿，导致他下半身无法动弹，他也压根不想动弹，他就着这个姿势把楚语放在中控台上边的食物拿过来，拿了个面包和一瓶水，开始进食。

　　从破窗而出到现在，他已经有三十七个小时没有喝水，至于睡眠，也只有刚刚那一会，约莫两三个小时。

　　但他并没有感到很困倦，因为这是他的日常，在楚语来之前，在楚语走之后，一天只睡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是他的日常。

　　哪怕钱文山盯着他睡觉，他也睡不着，最初钱文山还以为是发病的缘故，后来才知道他一直在瞒着自己吃药，从十五岁那年就开始吃药，也不知道从哪搞的早就不让用了的违禁药物，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或者寻求帮助。钱文山又生气又心疼，最后还是妥协了，喂了他两片新型非苯二氮䓬类药物扎来普隆，他才能多睡几个小时。

　　他只是迟来地感觉自己饿了，胃里不舒服，需要吃一点食物，还有点口干舌燥，这些时间里他一直忘了要喝水，甚至根本没有产生过喝水或者觉得渴的念头。

　　现在楚语回到了他的身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地伏在他腿上，他才感知到他的身体正在向他的大脑发送最基本的生命需求，在请求他摄入一点能量以维持最基本的运转。

　　服务区的面包很干，巫檐吃得很慢，一口面包一口水，把一整瓶水喝完了。

　　吃完小面包其实已经饱了，他胃口一直都不是很好，但余光看到楚语给他留的吃了一半的关东煮，忽然就想起来那天那个每个都咬了一口的烤串。

　　他放下水瓶子，把关东煮伸手拿过来，这一份全部都是给楚语买的，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小孩子会吃这种滋味丰富的食物，成年人只需要饭菜不需要零食。

　　然而尽管潜意识不喜欢吃这些不知道什么食材做出来的垃圾食品，却因为想到他气势汹汹来抓人，毫无人性地把人拖到门口，强制将还是个孩子的楚语抱回车上，甚至把人锁在服务区不让下车，他做了这一系列恶劣的事，楚语却还是想到了给他留食物，大抵是头回吃关东煮，想让他也尝尝，于是他竟真的咬了一口那鱼丸。

　　鱼丸很腥，果然并不好吃，楚语吃了两颗，还剩两颗，巫檐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迟迟下不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