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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集3 二十一 ...


  •   二十一

      玄弥是傍晚出去的。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一抹橘红,他站在门口系鞋带——那双白皮鞋,擦得干干净净的。礼宏在院子里推石头,满身是汗,看他一眼。

      “一个人行吗?”

      玄弥点点头。

      “沼鬼的同类,在城西。”他说,“不远。”

      礼宏“哦”了一声,继续推她的石头。

      玄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师姐。”

      “嗯?”

      “晚饭在锅里。要是回来晚了,你们先吃。”

      礼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玄弥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想:这小子,越来越像个当师弟的了。

      然后继续推石头。

      二十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礼宏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已经念完一遍经,又去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佛堂里又念了一遍经。锅里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现在温在灶上,等着那个还没回来的人。

      玄弥没回来。

      礼宏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很高了,快到中天。他出去的时候是傍晚,现在至少过了三个时辰。

      “师父。”

      她开口。

      悲冥先生坐在她对面,捻着念珠,脸上流着泪。从她进佛堂开始,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尊佛像。

      “玄弥还没回来。”

      “嗯。”

      “我去看看?”

      念珠停了一下。

      悲冥先生抬起头,那双白色的眼睛对着她。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去吧。”他说,“让小圆带路。”

      礼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悲冥先生还是坐着,捻着念珠。但她看见他的手指比平时紧,捻过念珠的时候,关节都泛着白。

      他也担心。

      二十三

      小圆在前面飞,一边飞一边叫:“这边这边这边!城西城西城西!”

      礼宏跟在后面,跑得比平时快。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快到她自己的呼吸都有点乱,快到脚下的石子路被她踩得噼啪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玄弥那小子,平时话少,但干活利索,出任务也从没出过岔子。她见过他杀鬼,那狠劲连她都咋舌。按理说,一个沼鬼的同类,不该是他的对手。

      但她就是急。

      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那天晚上他疼得咬破嘴唇的样子。那么疼都不吭一声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吭声的。

      “到了到了到了!”

      小圆落在一棵树杈上,往下看。

      礼宏停下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片草地。

      月光底下,草叶泛着银白色的光,露水挂在上头,亮晶晶的。草地中间躺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一动不动。

      礼宏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跑过去。

      是玄弥。

      他躺在那里,队服皱成一团,沾满了泥和血。脸比平时更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但那不是让她心跳停一拍的原因——让她心跳停一拍的是他的样子。

      他的脸上,脖子上,露出来的手腕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从皮肤底下凸出来,一根一根的,蜿蜒着,蔓延着,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有些地方纹路粗一些,有些地方细一些,但都一样——黑得发紫,紫得发黑,像什么活的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

      礼宏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但还有。

      她看了一眼四周。鬼已经死了,尸体碎成几块,散落在不远处。刀刃上还沾着血,是玄弥的日轮刀。

      这小子,把鬼杀了,然后自己倒在这里。

      礼宏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用力,背起来。

      轻。

      太轻了。

      这小子比她高那么多,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背起来却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着她的背,一根一根的,像要戳出来。她想起那天早上吃饭,他坐在她对面,一碗饭扒半天才扒完。她当时还心想:这小子吃这么少,难怪瘦。

      现在才知道,不是吃得少,是吃不下。

      那些肉,都是扯着长的。

      她背着他在夜色里跑起来,跑得比来时更快。

      小圆在前面飞,一边飞一边叫:“蝶屋蝶屋蝶屋!”

      二十四

      蝶屋的灯还亮着。

      礼宏一脚踹开门——不是故意的,是实在没手推门——背着玄弥冲进去。

      “蝴蝶先生!”

      蝴蝶忍正在看什么资料,听见声音抬起头。她旁边站着个女孩,短发,圆眼睛,脸上挂着微笑——栗花落香奈乎,蝴蝶忍的继子。

      “这是……”

      “我师弟。”礼宏把玄弥放下来,小心地放在榻榻米上,“食鬼的,鬼化过度。”

      蝴蝶忍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来,蹲下,翻开玄弥的眼皮看了看,又掀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那些黑色纹路。

      “多久了?”

      “不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就这样了。”

      蝴蝶忍没再说话,开始处理。她的手很快,快得像蝴蝶翅膀扇动——怪不得叫蝴蝶。香奈乎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拿药,动作也很快,但脸上一直挂着那个微笑。

      礼宏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忙。

      她忽然觉得那个微笑有点眼熟。

      她自己现在好像也经常这样笑。

      “怎么样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礼宏回头,是悲冥先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把月光都挡住了。他手里还握着念珠,脸上流着泪,但声音很稳。

      蝴蝶忍抬起头。

      “食鬼过度。”她说,“他吃的那个鬼应该不弱,力量反噬了。加上他本身……”

      她顿了顿。

      “他本身太瘦了。营养跟不上,吃的也太少。身体撑不住这种力量。”

      礼宏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太瘦了。

      营养跟不上。

      吃的太少。

      她想起每天早上他端上来的饭,想起他做饭的时候往自己碗里只盛半碗,想起他看她吃鲷鱼烧时那个眼神——不是馋,是高兴,高兴她爱吃。

      这小子,什么都不说。

      “能救吗?”礼宏问。

      蝴蝶忍看了她一眼。

      “能。”她说,“但要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出任务,不能练功,只能躺着吃饭喝药。”

      礼宏松了一口气。

      “那就躺着。”她说,“我看着他。”

      二十五

      安顿好玄弥,已经是后半夜了。

      礼宏和悲冥先生从蝶屋出来,走在回宅邸的路上。月亮偏西了,照得路上白花花的。小圆在前面飞,飞一会儿停一会儿,困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师父。”

      “嗯。”

      “食鬼的人,都这样吗?”

      悲冥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念珠捻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百年前,”他说,“鬼杀队也出过一个食鬼者。”

      礼宏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很强。食鬼之后,力量大增,杀了许多鬼。后来……”

      他停下来。

      “后来如何?”

      “遭遇上弦之一。”悲冥先生的声音沉沉的,“被腰斩。死了。”

      礼宏愣在那里。

      上弦之一。

      她听过这个名号。十二鬼月里最强的那个,四百多年没换过人的那个。听说连柱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个食鬼者,”她问,“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二。”

      礼宏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宅邸门口的时候,悲冥先生忽然停下来。

      “礼宏。”

      “在。”

      “今日之事,不必告诉他。”

      礼宏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玄弥那小子,本来就什么都不说。要是知道这些事,更不会说了。他只会更拼命,更不要命,更把自己往死里用。

      “知道了。”她说。

      二十六

      第二天晚上,礼宏去蝶屋送东西。

      是悲冥先生让她送的——一包萩饼,一盒抹茶,还有一套换洗的衣服。礼宏拎着这些东西走在路上,心想:师父还挺细心的,知道玄弥喜欢吃甜的。

      她到蝶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房间亮着灯。她走过转角,正要往玄弥的房间去,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白色的头发,敞着的队服,披着一件写满“殺”字的羽织。

      风柱,不死川实弥。

      礼宏停下脚步。

      她没出声,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在柱子后面。

      实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但那个背影……怎么说呢,不像平时那个凶神恶煞的风柱。

      他站了很久。

      久到礼宏的腿都有点麻。

      然后他伸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门合上,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礼宏看见他的肩膀动了动,像是在吸气,又像是在叹气。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口的地上。

      是一个小纸包。

      他放下那个纸包,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谁在那儿?”

      礼宏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包东西。

      “是我。”她说,“岩柱的继子,神代礼宏。”

      实弥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脸上的疤痕扭动着,像活的一样。

      “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礼宏说,“我刚来。”

      实弥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悲冥先生那边——”

      “我不会说。”礼宏打断他,“什么都没看见。”

      实弥愣了一下。

      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他……别告诉他我来过。”

      礼宏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想:这人说话的语气,和玄弥还真像。

      她走到门口,低头看那个小纸包。

      打开一看,是萩饼。

      和师父让她送的一模一样。

      二十七

      礼宏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弥醒了。

      他躺在那里,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一点。那些黑色纹路淡下去了,只剩浅浅的印子,像褪色的墨迹。

      “师姐。”他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礼宏把东西放在旁边,在榻榻米上坐下来。

      “还疼吗?”

      玄弥摇摇头。

      礼宏看着他,忽然说:“有人来看过你。”

      玄弥愣了一下:“谁?”

      “没看清。”礼宏面不改色,“可能是路过的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玄弥没说话,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

      礼宏把那个小纸包拿出来,放在他手边。

      “不知道谁掉的,在门口捡的。你吃吧。”

      玄弥看着那个纸包,愣了半天。

      然后他打开,拿起一块萩饼,咬了一口。

      礼宏看着他吃,忽然问:“甜吗?”

      玄弥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多吃点。蝴蝶先生说你太瘦了,得养。”

      玄弥低着头,又咬了一口。

      礼宏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亮堂堂的,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想起刚才那个站在门口的背影,想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那句“别告诉他我来过”。

      那个浑身是伤、脾气比鬼还爆的男人,站在这里,看了他弟弟一眼,放下一个纸包,然后走了。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说。

      礼宏忽然笑了。

      “师姐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玄弥抬起头,一脸茫然。

      礼宏摆摆手:“吃你的萩饼。”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白白的,圆圆的,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的,一声接一声。

      礼宏坐在那里,看着玄弥吃萩饼,心想:这世上的事,还真是奇怪。

      有的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有的人说了很多,但什么都没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棵老松树的影子摇摇晃晃的。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刚才有人站在这里。

      二十八

      第二天早上,礼宏回宅邸的时候,悲冥先生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

      “嗯。”

      “昨晚风柱来了。”

      念珠停了一下。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放下萩饼,走了。”礼宏说,“让我别告诉玄弥。”

      悲冥先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个孩子,”他说,“心里苦。”

      礼宏点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我没告诉玄弥。但我觉得,玄弥大概也知道。”

      悲冥先生抬起头,那双白色的眼睛对着她。

      “为何?”

      礼宏想了想。

      “因为他吃萩饼的时候,”她说,“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另一种,很小,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一点点涟漪。

      礼宏看见那个笑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玄弥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哥哥来过,知道那个纸包是谁放的,知道那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笑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经书上,落在念珠上,落在那张总是流泪的脸上。

      悲冥先生捻着念珠,嘴角动了一下。

      “去吧。”他说,“今日的石头,还没推。”

      礼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底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坐在那里,捻着念珠,流着泪。

      像一座山。

      她转身往外走,心想:今天的石头,应该能多推两圈。

      二十九

      后来那些日子,玄弥在蝶屋躺着,礼宏每天去看他。

      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经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树发呆。

      玄弥话还是少,但偶尔会问一句:“师姐今天不练功?”

      礼宏就回一句:“练完了。”

      然后继续发呆。

      有一天,礼宏去的时候,玄弥正在吃萩饼。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礼宏在旁边坐下,忽然问:“你哥平时给你买萩饼吗?”

      玄弥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萩饼,半天没说话。

      礼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小时候买过。”他说,“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样。”

      礼宏没问“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她只是点点头,说:“那他挺会挑的。这家的萩饼,确实好吃。”

      玄弥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黑色纹路已经全消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像没睡好压出来的痕迹。

      “师姐。”

      “嗯?”

      “谢谢。”

      礼宏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我买的。”

      玄弥没说话。

      但他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短,但礼宏看见了。

      她心想:这小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衣服。

      “走了,明天再来。”

      她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

      玄弥看着她。

      “你哥那天晚上,”她说,“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门关上,走了。

      留下玄弥一个人躺在那里,看着手里的萩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十

      又过了几天,玄弥可以下床了。

      礼宏去接他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她,穿着那身队服,系得规规矩矩的,脚上那双白皮鞋擦得锃亮。

      “师姐。”

      “嗯。”

      “走吧。”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方向。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礼宏走在他旁边,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

      她抬头看他,发现得仰着头才行。

      “你……”她张了张嘴,“又长了?”

      玄弥低头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是。”

      礼宏沉默了。

      她一米六出头,这小子现在至少一米八五。站在一起,她像个矮冬瓜。

      但想到那些黑色纹路,想到他疼得咬破嘴唇的样子,想到他背起来轻得像干柴的体重——

      她忽然不羡慕了。

      “走吧。”她说,“师父等着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挨在一起,慢慢往前走。

      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谁家在做饭。

      玄弥忽然开口。

      “师姐。”

      “嗯?”

      “晚上我做饭。”

      礼宏看了他一眼。

      “你刚能下床,做什么饭?”

      “没事。”他说,“习惯了。”

      礼宏没再说话。

      但她心想:这小子,还是那个傻样。

      什么都抢着干,什么都自己扛。

      不过没关系。

      反正她现在知道了。

      以后他疼的时候,她可以念经给他听。

      他吃不下饭的时候,她可以少吃一点,让他多吃。

      他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什么都不问。

      就这样。

      挺好。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又是一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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