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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集3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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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不死川玄弥成为继子的第二天,礼宏就发现了一件大事。
不是他长高了——那时候还没长。
是他开始干活了。
那天早上礼宏照例早起扫落叶,刚拿起扫帚,就发现院子里已经扫过了。落叶堆成一堆,规规矩矩地靠在墙角,连扫帚印都整整齐齐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玄弥从井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桶水,脸不红气不喘——虽然他那张脸本来就没什么血色。
“师姐早。”他把水倒进缸里,“饭快好了。”
礼宏:“……”
她拿着扫帚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这人什么时候起的?她怎么不知道?
早饭的时候,悲冥先生坐在上首,礼宏和玄弥跪坐在两边。桌上摆着三碗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碟煮豆子、一碗味噌汤。
礼宏看着那碗饭,心想:这饭是谁做的?
肯定不是悲冥先生。师父他老人家只会念经和杀鬼,做饭这种事,上次他试着煮粥,把锅底烧出一个洞。
那只能是玄弥做的。
她抬眼看了一眼玄弥。那孩子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但不出声,筷子放得也轻,一点动静都没有。
礼宏心里“啧”了一声。
这才第二天,就把她的活抢了。扫地是他,挑水是他,做饭也是他。那她干什么?专门念经吗?
“玄弥。”悲冥先生开口。
玄弥立刻放下筷子:“是。”
“饭后到我房里来。”
“是。”
没了。
礼宏看着这一幕,心想:师父对这小子好像比对她好?当年她可是被骂了一顿才开始念经的,这小子直接跳过骂人环节,第二天就被叫去房里?
她酸溜溜地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玄弥收拾碗筷去洗。礼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昨天送了他一双鞋。
白色的皮鞋,锃亮锃亮的,鞋底软得能弯成弧线——和她那双黑色的一模一样,就是颜色不同。
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酸啊。
当年她可是被骂了一个月才拿到鞋的。这小子第二天就有了?
“师父。”她开口。
悲冥屿正要往里走,闻言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礼宏笑了笑,“就是觉得您对师弟真好。”
悲冥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那双鞋,是特意去大阪买的。他这双,是顺路买的。”
说完就走了。
礼宏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特意去大阪买的?
大阪离这里好几十里地,他什么时候去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小洋鞋,黑色的皮面被她擦得锃亮,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但还好好的。
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十三
日子就这么过着。
玄弥干活,礼宏就闲了。她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发现闲也有闲的好处——可以多练一会儿呼吸法,多念一会儿经,多推一会儿石头。
但她很快发现另一件事。
玄弥干的活,不只是扫地挑水做饭。
他还干别的。
比如有一天,礼宏不小心把悲冥先生的念珠弄断了。那是她打扫佛堂的时候,袖子带了一下,十几颗菩提子滚得满地都是。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完了,这不得被骂死?
结果还没等她蹲下去捡,玄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捡了。
“我来。”他说。
礼宏愣了一下:“这是我不小心——”
“我捡。”他头也不抬,“师姐去练功吧。”
礼宏看着他一颗一颗地把念珠捡起来,又一颗一颗地穿回去,手法笨拙但认真,最后还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
她把那串念珠递给悲冥先生的时候,先生看了一眼,问:“你穿的?”
礼宏张嘴就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玄弥。”她说。
悲冥先生没说话,但捻着那串念珠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还有一次,礼宏的队服破了。不是普通的破,是出任务的时候被鬼抓了一道,从肩膀一直撕到腰,差点变成两片布。她拿着那件队服发愁——她自己不会缝,悲冥先生肯定也不会,难道要送到蝶屋去?
结果第二天早上,队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她房门口。
缝好了。
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确实是缝好了。她穿上试了试,居然还挺结实。
她去找玄弥。
玄弥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
“是你缝的?”
“嗯。”
“你还会缝衣服?”
“现学的。”他劈开一块柴,“昨天去镇上买的针线。”
礼宏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是傻还是怎么着?别人的活都抢着干,图什么?
但她没说出口。
只是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玄弥在干什么。有时候他干活干得太晚,她就去帮忙。有时候他练食鬼的能力练得满身是伤,她就偷偷把药放在他房门口。
他们不怎么说话。
但有一种东西慢慢长出来,像院子里那棵老松树的根,看不见,但扎得很深。
十四
任务是一起来的。
那天晚上,小圆扑棱着翅膀落下来,重复了三遍:“沼鬼!沼鬼!沼鬼!城东沼泽!城东沼泽!城东沼泽!”
礼宏正在念经,闻言合上经书。
玄弥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扫帚。
“师姐?”
“有任务。”礼宏站起来,“城东沼泽,沼鬼。”
玄弥放下扫帚,跟她往外走。
悲冥先生坐在佛堂里,捻着念珠,没有说话。但礼宏知道他在听。
“小心。”他说。
“是。”
两个人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十五
城东沼泽在郊外,离宅邸有十几里路。他们走了半个时辰,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土路,再从土路变成烂泥。
月亮很大,照得沼泽一片惨白。
鬼藏在水里。
礼宏站在岸边,看着那片平静得像镜子的水面,心里默默算着距离。沼鬼这种东西她杀过几次,特点是能控制水草和淤泥,把人拖进水里淹死。弱点是一旦离开水,就没什么本事了。
“师姐。”玄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下去。”
礼宏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底下,他的脸比平时更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确定?”
“嗯。”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能闻到它。”
礼宏想了想,点点头。
“小心点,我在这儿接应。”
玄弥走进沼泽。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一直到胸口。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水里的木桩。
水面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然后玄弥沉下去了。
不是慢慢沉,是猛地一下被拽下去的,像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脚。
礼宏站在岸边,手里握着刀,一动不动。
她听见水底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水面翻涌起来,冒出一串一串的气泡,然后是一大片黑色的东西浮上来——是血。
鬼的血。
玄弥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碎肉。他喘着气,嘴角还挂着一点血迹——不知道是鬼的还是他自己的。
“师姐。”他把那块肉举起来,“它死了。”
礼宏看着他,忽然笑了。
“上来吧。”她说,“再泡下去该长毛了。”
十六
回去的路上,他们绕了一段路。
不是故意的,是走着走着就走到镇上了。
大正年的夜晚,镇上还亮着灯。
不是以前那种灯笼的火光,是电灯。虽然不多,但街角那几家铺子门口都挂着灯泡,发出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路面是石板铺的,刚下过雨,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和人的影子。两边的店铺有的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有的还开着——一间卖布的和一间卖杂货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哐当哐当的,越来越近。一辆红色的电车从街角拐过来,车里的灯亮着,能看见几个乘客靠在座位上打盹。
礼宏放慢脚步,看着那辆电车从身边驶过。
“师姐喜欢电车?”玄弥问。
“没有。”礼宏说,“就是觉得挺新鲜的。”
她小时候和樱子住在乡下,没见过这些东西。后来进了鬼杀队,更是整天在山里转。偶尔进城出任务,也是打完就走,没工夫闲逛。
今晚是第一次,这么慢悠悠地走在这条街上。
玄弥走在她旁边,也是第一次。
礼宏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他脸上。他的头发还是那个翻盖头,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看起来有点好笑。但他走得规规矩矩的,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弟。”
“嗯?”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玄弥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小时候住乡下。后来……也没来过。”
礼宏没问后来是什么时候。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卖鲷鱼烧的铺子。铺子已经关了,但招牌还亮着,是一只红色的鲷鱼,画得胖乎乎的。
礼宏看了一眼,心想:下次白天来,买一个尝尝。
玄弥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走过去,把那条街甩在身后。
十七
过了几天,礼宏发现玄弥有点不一样。
不是脸,是别的——他好像变高了?
那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礼宏照例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着玄弥把饭端上来。这是惯例了,自从玄弥来了之后,端饭就成了他的活。
但今天他端饭的时候,礼宏发现了一件事。
她坐着,他也坐着,按理说她应该比他高一点——她坐着的时候背挺得直,他坐着的时候有点驼。
但她今天看他,怎么觉得他好像……在俯视她?
“玄弥。”她开口。
玄弥正在摆筷子,闻言抬头:“嗯?”
“你站起来一下。”
玄弥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起来。
礼宏也站起来。
然后她发现——
这小子比她高了。
不对,不是高了,是高了一大截。
她一米六出头,这小子现在至少一米八。她站在他面前,只能仰着头看他,像看一棵突然长起来的树。
“你……”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玄弥低头看着她,也是一脸茫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悲冥先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怎么了?”
礼宏指着玄弥:“师父,他……他长高了。”
悲冥屿捻着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食鬼之躯,成长与常人不同。”他说,“吃饭吧。”
说完就开始念经。
礼宏坐下来,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看玄弥。玄弥低着头吃饭,耳朵尖红红的。
她忽然有点想笑。
前几天还觉得这小子可爱,瘦瘦小小的,什么都抢着干。现在好了,长成一棵大树了,再也不用仰着头看他——不对,现在是得仰着头看了。
十八
但没过几天,她就不羡慕了。
那天晚上她起来喝水,路过玄弥的房间,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普通的动静,是那种压得很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玄弥?”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玄弥的脸从缝里露出来,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紫。
“师姐……”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没事。”
礼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长高不是白长的。
是扯着肉长的。
那些食鬼得来的力量,那些突然蹿高的个子,都是用命换的。他每天晚上都在疼,疼得睡不着,疼得咬破嘴唇,但第二天早上还是爬起来,扫地、挑水、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礼宏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把门推开。
“让开。”她说。
玄弥愣了一下,但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礼宏走进去,在他房间里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席子,一床薄被,一个枕头。墙角放着他那双白色的小洋鞋,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在席子边坐下来。
“躺下。”
“师姐——”
“躺下。”
玄弥躺下来,身体绷得紧紧的。
礼宏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别动。”她说,“我念经给你听。”
然后她开始念。
念的是她最早学会的那部经,念了一个月才背下来的那部。她念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石头落进水里,沉下去,泛起涟漪。
玄弥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礼宏低头一看,他睡着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睡脸。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皱着的眉头和咬破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什么长高,什么力量,都是骗人的。
这小子,太苦了。
她伸手,轻轻把他额头上汗擦掉。
然后继续念经,念了一整夜。
十九
第二天早上,玄弥醒来的时候,发现礼宏靠在他墙边睡着了。
她坐得很直,头歪着,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玄弥看着她,愣了半天。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盖在她身上,出去做饭了。
礼宏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她发现自己盖着玄弥的被子,而玄弥不在房间里。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玄弥正在扫地,背对着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弟。”
玄弥回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天早饭吃什么?”
玄弥愣了一下,然后说:“粥。还有腌萝卜。”
“好。”她打了个哈欠,“我去洗脸。”
她往井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玄弥。”
“嗯?”
“昨晚的事,别跟师父说。”
玄弥看着她,点点头。
礼宏继续往井边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师姐。”
她回头。
玄弥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帚,阳光照在他脸上。
“谢谢。”
礼宏愣了一下。
然后她摆摆手,继续往井边走。
“知道了知道了。”
她打着哈欠,心想:这小子长高了之后,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比以前沉了。
不过还是那个傻样。
什么都抢着干,什么都自己扛,疼也不说,苦也不说。
她打了一桶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送他那双白皮鞋的时候,她酸溜溜的。现在想想,那双鞋大概也是顺路买的——不是特意去买的,是路过的时候想起还有这么个徒弟,顺手就买了。
就像她那双黑皮鞋一样。
虽然不是特意,但也是想着的。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笑了。
二十
那天晚上,又有任务。
还是两个人一起去。
回来的时候,又绕到那条街上。
还是晚上,还是灯火通明。电车的哐当声从远处传来,店铺的灯泡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有个卖鲷鱼烧的铺子还开着,热气从窗口冒出来,甜丝丝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礼宏停下脚步。
玄弥也停下来。
“师姐想吃?”
礼宏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现在比她高那么多,低头看人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请客?”她问。
玄弥摸了摸口袋,掏出几枚硬币。
“够。”
礼宏笑了。
“那走吧。”
两个人走到铺子前面,买了两个鲷鱼烧。热乎乎的,外皮脆脆的,里面的红豆馅甜得刚好。
他们站在街边,一边吃一边看电车开过去。
“好吃吗?”玄弥问。
礼宏咬了一口,点点头。
玄弥也咬了一口,然后说:“下次还来。”
礼宏侧头看他。
月光底下,灯光底下,这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少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半个鲷鱼烧,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忽然觉得,有个师弟,也挺好的。
虽然长太高了,看久了脖子疼。
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她慢慢也能看懂了。
虽然每天疼得睡不着,但第二天还是会爬起来,扫地、挑水、做饭,然后站在她旁边,问她要不要吃鲷鱼烧。
她咬了一口红豆馅,甜得眯起眼睛。
“走吧。”她说,“再不走师父该念经念到天亮等我们了。”
两个人往镇外走去。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正夜晚,身前是黑沉沉的山路。
他们走在中间,不紧不慢的。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挨在一起,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