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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会稽雨 一、入 ...


  •   一、入城

      第十日清晨,会稽城的城墙出现在薄雾尽头。

      青灰色的砖石垒出三丈高的城墙,墙头雉堞如齿,箭楼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城门上两个隶书大字——“会稽”,笔力雄浑,据说是王羲之的手笔。

      商队在城门外半里处停下,陆九挨个发放“过所”。那是官府开具的路引,写明姓名、籍贯、来由,守城兵卒要一一核验。

      轮到王涔这车时,阿鲁从前面跑回来,压低声音:“姑娘,兵卒盘问得细,特别是年轻女子。你……”

      “我自有分寸。”王涔从怀中掏出块木牌,那是临行前陆九给的,刻着她的新身份:“吴兴沈氏表亲,沈沅,年十七,携弟沈弃、祖父沈三,投会稽远亲。”

      木牌冰凉,字迹是陆九亲手刻的,刀法粗糙,但能糊弄过去。

      车缓缓挪到城门前。两个兵卒挎着刀,挨个查问。一个瘦高,眼珠子滴溜溜转;一个矮壮,满脸横肉。

      “姓名,籍贯,来做什么?”瘦高兵卒敲了敲车辕。

      王涔递上木牌,低眉顺眼:“民女沈沅,吴兴人,带弟弟和祖父来会稽投亲。”

      矮壮兵卒掀起车帘往里看。刘三躺在干草上,脸色蜡黄,咳了几声。阿弃缩在角落,怯生生地抱着包袱。

      “什么病?”

      “肺痨,老毛病了。”王涔声音发颤,“路上又染了风寒,这才……”

      矮壮兵卒立刻后退两步,掩住口鼻:“晦气!”又盯着王涔,“手伸出来。”

      王涔伸出双手。手上还缠着布条,但已经换成了普通白布,裹得不松不紧。矮壮兵卒粗鲁地扯开布条——右手虎口上,是褐色的药膏,盖住了皮肤本来的颜色。

      “这怎么回事?”

      “前几日帮厨,烫着了。”王涔垂着眼。

      瘦高兵卒凑近看,忽然伸手去抠那药膏。王涔心中一紧,但药膏已经半干,粘得牢固,只抠下一点碎屑。

      “行了行了,赶紧走!”矮壮兵卒不耐烦地挥手,“别传染了人!”

      车缓缓驶入城门。王涔放下车帘,背脊已被冷汗湿透。她看着右手虎口,药膏下,那颗朱砂痣还在跳动,像一颗不安的心。

      二、暗巷

      商队在东市卸货,人声鼎沸。

      绸缎庄、茶行、纸铺的伙计们涌上来,与陆九讨价还价。阿鲁带着伙计们卸货,吆喝声、算盘声、骡马嘶鸣声混作一团。

      王涔扶着刘三下车,阿弃抱着包袱跟在后面。老人虚弱得几乎站不住,全副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姑娘。”陆九挤过来,塞给她一小块碎银,“往前两条街,有家‘回春堂’,大夫姓秦,医术不错,价钱也公道。你们先去瞧病,晌午到东市口的‘悦来客栈’找我。”

      “九爷……”

      “不必多说。”陆九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记住,无论谁问,你们是沈家人,来投亲。亲戚住在城西槐树巷,姓陈,做豆腐的。若有人细问,就说陈家人上月搬走了,你们没找着,暂时住客栈。”

      交代完,他转身又去忙活了,铜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

      王涔扶着刘三,牵着阿弃,挤出喧闹的东市。会稽城比建康小,但街道更窄,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酒的旗幡、卖药的葫芦、卖糕点的蒸笼冒着热气,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她按陆九说的,找到“回春堂”。铺面不大,柜台上摆着铜秤和药碾,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抓药,正是秦大夫。

      “大夫,我祖父病得厉害,求您给瞧瞧。”王涔声音哽咽。

      秦大夫抬眼看了看刘三,眉头一皱:“扶进来。”

      后堂是间小小的诊室,一张竹榻,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秦大夫让刘三躺下,把脉,看舌苔,又掀开眼皮看了看。

      “郁结于心,外感风寒,加上旧伤未愈。”秦大夫沉吟,“我开三服药,先退烧。但老人家这心病……”他摇摇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姑娘,多宽慰吧。”

      王涔付了诊金,取了药。秦大夫又递给她一小包药粉:“这金疮药,敷在伤口上,三日换一次。你那手,别沾水。”

      “谢大夫。”

      出了回春堂,王涔找了间茶馆,借炉子煎药。茶馆伙计见她扶老携幼,心生怜悯,不但借了炉子,还送了壶热茶。

      刘三喝了药,沉沉睡去。阿弃啃着王涔买来的馒头,眼睛却一直盯着祖父。

      “阿弃。”王涔轻声唤他。

      男孩抬头。

      “等爷爷好些了,阿姐送你去学堂,好不好?学识字,学算数,将来……”

      她忽然说不下去。将来?她自己都没有将来,如何给这孩子承诺?

      阿弃却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没舍得吃的饴糖,塞进王涔手里。糖已经有些化了,黏在糖纸上。

      王涔剥开糖纸,将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阿弃嘴里,一半自己含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焦香。

      这是离开建康后,她吃到的第一口甜。

      三、夜雨

      晌午,王涔带着刘三和阿弃到了悦来客栈。

      客栈在东市口,两层木楼,门前挂着褪色的酒旗。陆九包了二楼靠里的两间房,一间给王涔三人,一间他自己住。

      “先住下,其他的慢慢打算。”陆九说,“会稽物价高,这点银子撑不了几日。你若会算账,我可以跟相熟的铺子说说,看有没有账房的活计。”

      “多谢九爷。”

      “不必谢我,受人之托。”陆九顿了顿,“沈稷让我转告你,他要晚几日到。让你……别轻举妄动。”

      别轻举妄动。可父亲信中说,砚要交会稽谢氏。谢昭就在兰渚,离会稽城不过三十里。她怎能不去?

      但她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刘三病重,阿弃年幼,她身无分文,又顶着通缉。贸然去兰渚,无异自投罗网。

      得等。等刘三好转,等沈稷到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时机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

      傍晚,下起了雨。

      江南的春雨,细密如丝,无声地浸润着青石板路。王涔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会稽的雨,和建康的雨不一样。建康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像少年人的脾气。会稽的雨却缠绵,一下就是三五日,湿漉漉的,渗进骨头里。

      她想起去年上巳节,建康也下雨。她和姊妹们去秦淮河畔修禊,雨丝落在河面上,圈圈涟漪。她们在临河的亭子里曲水流觞,她抽到签,要作诗。她作了首《春雨》:“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

      那时她不懂恨,只觉雨中美。如今懂了,雨却只是雨。

      身后传来咳嗽声。王涔回头,刘三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她忙去扶,垫好枕头。

      “姑娘……”刘三声音嘶哑,“我们这是,在哪儿?”

      “会稽。爷爷,我们在会稽了。”

      “会稽……”刘三茫然地重复,忽然抓住王涔的手,“姑娘,你去兰渚了吗?见到谢公了吗?”

      王涔一愣:“爷爷知道谢公?”

      刘三的眼神有些涣散,他望着虚空,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知道……怎么不知道……王尚书和谢公,是至交啊……那年谢公的独子……”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王涔忙给他拍背,喂水。好一会儿,老人才平静下来,却不再提谢公,只喃喃道:“水……好大的水……”

      又糊涂了。

      王涔替他掖好被角,心中却掀起波澜。刘三怎么会知道谢昭?一个在淮水上跑船的老船公,怎么会知道朝廷罢官的太子少傅?

      除非……除非刘三不止是个船公。

      她看向熟睡中的老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那些被生活磨砺出的皱纹,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几分看不透的深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四、暗影

      第三日,雨停了,但天还阴着。

      刘三的烧退了,能下床走几步。阿弃很开心,扶着祖父在房里慢慢挪动。王涔去东市买了些米面,又扯了几尺粗布,打算给三人做身换洗衣裳。

      回来时,在客栈门口撞见个人。

      是个中年文士,穿半旧的青衫,手里握着卷书,正仰头看客栈的招牌。见王涔提着东西过来,他侧身让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只一瞬,但王涔心中一紧。那目光太锐利,像能刺穿她脸上的伪装。

      她低头匆匆上楼。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是她多心了?还是……

      “阿姐?”阿弃疑惑地看着她。

      王涔摇摇头,将东西放下。她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往下看。那文士还站在客栈门口,与掌柜说着什么。掌柜摇头,文士拱拱手,转身离开。

      他去的方向,是城西。

      王涔忽然想起陆九说的:城西槐树巷,姓陈,做豆腐的。那是他们“投亲”的去处。

      是巧合吗?

      傍晚,陆九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他将王涔叫到自己房中,关上门。

      “今日有人来打听你们。”他开门见山。

      王涔心一沉:“什么人?”

      “一个文士,说是陈家的远亲,听说陈家来了亲戚,特来探望。”陆九盯着她,“我让掌柜说,你们一早就出门了,不知去向。那人也没多问,走了。”

      “他长什么样?”

      “四十上下,瘦高,留须,左手缺了小指。”陆九顿了顿,“姑娘认识?”

      王涔摇头。她没见过这样的人。但左手缺小指……她忽然想起,叔父曾提过,朝中有个御史,因直谏被杖责,左手小指被打断。那人姓什么?好像是……姓徐?

      “还有。”陆九从怀中掏出张纸,展开。

      是一张告示,画像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年轻女子。旁边写着:“缉拿钦犯王家女,右手虎口有朱砂痣,年十六,悬赏五百两。”

      画像下盖着建康府的朱红大印。

      “今日刚贴出来的,四门都有。”陆九将告示凑到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姑娘,这会稽城,你不能再待了。”

      王涔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可刘爷爷的病……”

      “秦大夫说,刘老丈的病需静养,但并非不能移动。”陆九沉声道,“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出城。我在城南十里外的桃花坞有处旧宅,你们先去那里避避。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那九爷你……”

      “我留在城里,看看动静。”陆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倒要瞧瞧,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王涔看着这个刀疤脸的汉子,忽然深深一礼:“九爷大恩,沈沅没齿难忘。”

      陆九扶起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欠沈稷一条命,如今还给他表妹,也算两清。”他顿了顿,正色道,“但姑娘,有句话我得问清楚——你究竟是谁?沈稷那小子,从不做没来由的事。他让我护你,绝不只是因为你是他表妹。”

      王涔沉默。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了。

      许久,王涔轻声说:“九爷只需知道,我姓沈,叫沈沅,是沈稷的表妹。其他的,不知道,对九爷更好。”

      陆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有胆色!就冲你这句话,这忙,我帮定了!”

      他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明日卯时,客栈后门。我备好车,你们从后门走。记住,除了随身之物,什么都别带。”

      “那砚台……”王涔脱口而出,又立刻住口。

      陆九眼中精光一闪,但没追问,只点点头:“带上。重要的东西,都带上。”

      五、桃花坞

      次日天未亮,王涔便叫醒刘三和阿弃。

      三人只带了随身包袱,悄悄下楼。后门果然停着辆青篷小车,驾车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见他们出来,点点头,也不说话,只掀开车帘。

      车很小,勉强挤下三人。年轻人扬鞭,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黎明前的黑暗。

      会稽城还在沉睡,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响。王涔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飞快后退。晨雾弥漫,店铺的招牌、酒旗都隐在雾中,像一场未醒的梦。

      她想,或许她此生都不会再进这会稽城了。

      可谢昭还在兰渚。那方青石砚,还未交到他手中。

      马车驶出南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守城兵卒呵欠连天,草草看了眼陆九给的出城文书,便挥手放行。

      车出城十里,拐上一条小路。路越来越窄,两旁是成片的桃林。时值三月,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桃花深处,露出一角白墙。那是座小小的庄院,院门虚掩,门上匾额写着“桃花坞”三字,字迹清秀,像是女子手笔。

      年轻人停下车,终于开口:“陆九爷交代,姑娘在此安心住下,日常用度,每隔三日会有人送来。若无要事,莫要出门。”

      说完,他驾车离去,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

      王涔推开院门。院子不大,三间正屋,东西各两间厢房,天井里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桃树,花开得正好。屋中家具简单,但整洁,像是常有人打扫。

      她将刘三扶进屋躺下,阿弃好奇地在院里转悠。这孩子自离开淮水,一直绷着神经,此刻见这静谧的院子,终于露出孩童的天性,蹲在井边看自己的倒影。

      王涔走到院中,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满是桃花的甜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花瓣的声音。

      可她知道,这安静是暂时的。追杀她的人不会罢休,那悬赏五百两的告示会引来更多贪婪的眼睛。而她要找的谢昭,就在三十里外,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从怀中掏出那方青石砚。砚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的字迹清晰:“涔,江别之源也。”

      她轻轻摩挲着那些字痕。

      父亲,我到了会稽,可前路茫茫,我该如何走?

      无人回答。只有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落在砚台上,像一声声叹息。

      六、不速之客

      在桃花坞的第三日,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王涔正在煎药,闻声心中一紧。陆九说过,送东西的人会在清晨来,从不在傍晚。她示意阿弃带刘三躲进里屋,自己握了把剪刀藏在袖中,走到门边。

      “谁?”

      “故人。”门外是个温和的男声。

      王涔从门缝看出去,门外站着个青衫人,正是那日在客栈门口见过的文士。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卷书,站在纷纷扬扬的桃花雨中,像个踏青的读书人。

      可王涔看见,他左手袖口下,缺了一截小指。

      她没开门。

      文士也不急,只淡淡道:“姑娘不必害怕。在下徐让,字子谦,曾任御史台侍御史。与令尊王劭公,曾同朝为官。”

      王涔浑身一僵。

      “三年前‘河阴之案’,在下因直谏被罢官,左手小指被杖断。”徐让的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令尊曾私下赠药,令叔王晏公曾为我奔走陈情。此恩,徐某未敢忘。”

      门内,王涔的手在颤抖。她想起叔父确实提过徐让,说他是朝中少有的直臣,因弹劾权贵被构陷。父亲也说过,徐子谦,君子也。

      可她该信吗?万一是圈套呢?

      徐让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从怀中取出一物,从门缝塞进来。

      是个锦囊,已经旧了,绣着兰草。王涔打开,里面是张折得方正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子谦可托。昭字。”

      是谢昭的笔迹!王涔认得,谢昭曾为父亲的诗集题跋,那“昭”字的写法很特别,最后一笔会往上挑,像剑尖。

      她颤抖着手打开门。

      徐让站在门外,对她微微一笑:“沈姑娘,不,该称你王姑娘。谢公让我来接你。”

      桃花瓣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动作优雅,仍是那个世家出身的御史。

      “谢公他……”

      “在兰渚等你。”徐让望向西边,暮色中,山影朦胧,“但去之前,姑娘需知一事。”

      “何事?”

      徐让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谢公的独子谢琰,三年前死于‘河阴之案’。而构陷谢琰的主谋之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你叔父王晏在朝中的政敌,也是如今悬赏捉拿你的人。”

      “谁?”

      “当朝中书令,崔林。”徐让的声音冷下来,“也是羽林卫中郎将崔琰的亲叔父。”

      王涔如遭雷击。

      崔林。她知道这个人。叔父曾说过,崔林是寒门出身,靠攀附权贵上位,为人阴狠,睚眦必报。原来如此,原来王家灭门,不止是因为叔父触怒龙颜,更是因为朝堂党争,因为旧怨新仇。

      “那谢公他……”她声音发颤,“他知道是我叔父的侄女,还会见我吗?”

      徐让沉默片刻,轻声道:“谢公说,父是父,子是子;仇是仇,恩是恩。他只见王劭的女儿,不见王晏的侄女。”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个邀请的姿态。

      “王姑娘,兰渚路远,现在出发,明日拂晓可到。你可愿随我去?”

      王涔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削,缺了小指,却稳如磐石。

      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门后,刘三在咳嗽,阿弃在不安地走动。她若去了,他们怎么办?

      仿佛看穿她的顾虑,徐让道:“这处庄子很安全,陆九会照应他们。况且——”他微微一笑,“谢公要见的,是你一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涔握紧袖中的剪刀,剪刀的冰凉让她清醒。她低头看向右手,虎口的布条下,那颗朱砂痣在发烫。

      砚要交谢氏。父亲用生命留下的路,她必须走完。

      “等我片刻。”

      她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包袱——只有那方青石砚,那卷《兰亭序》摹本,和那枚双鲤佩。她将剩下的银钱都留给阿弃,又写了张字条,只说有事出门,三日内必回。

      阿弃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放,眼泪汪汪。王涔蹲下身,摸摸他的头:“阿弃乖,照顾好爷爷。阿姐去办件事,很快就回来。”

      男孩用力点头,用袖子抹去眼泪,挺起小胸膛,做出“我能行”的手势。

      王涔眼眶发热,她抱了抱男孩,转身出门,没再回头。

      徐让已备好马,两匹,一黑一白。他翻身上了黑马,动作利落,全然不像个文弱书生。

      “姑娘可会骑马?”

      王涔点头。世家女儿,骑射是必修。她翻身上了白马,马很温顺,打了个响鼻。

      “走。”

      两匹马冲入桃林,马蹄踏碎满地落花。王涔回头,桃花坞的白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花雨深处。

      前路是山,是夜,是三十里未知的行程,是那个据说已“疯癫”的谢昭。

      但她握着缰绳的手很稳。

      青石砚贴在胸口,随着马蹄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心跳。

      像在说:向前,向前。

      (未完待续)

      第五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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