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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氏商队
一、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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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易容
三日后黎明,薄雾锁江。
王涔站在镜前,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肤色蜡黄,颧骨处点着几点淡褐的麻斑,眉毛被炭笔描粗,头发梳成双鬟髻,裹着靛蓝的头巾。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
这是陆氏商队派来的梳头娘子李嫂的手艺。李嫂是扬州人,丈夫曾是戏班子的妆师,她跟着学了一手改头换面的本事。“姑娘这通身的气派,得藏起来。”她边说边用姜汁混着灶灰,在王涔手上、颈上涂抹,“商队的女儿,得是吃过苦的样儿。”
王涔看着镜中人,想起建康城中的自己。那时她用的是苏州进贡的螺子黛,画的是远山眉;敷的是益州贡粉,名曰“飞霞”;唇脂是波斯商人带来的“石榴娇”,点在唇上娇艳欲滴。十六岁及笄礼那日,母亲为她戴上一对明月珰,耳坠是东珠镶的,光润得像含着月光。
如今,明月珰与素银簪一道,用油纸包了,埋在别业后院那棵老梅树下。沈稷说:“待风头过了,再来取。”
“好了。”李嫂退后一步端详,满意地点头,“只要不凑近细看,任谁也认不出。”
门帘掀起,阿弃走进来。男孩也被打扮过,脸上抹了灰,头发剃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像个机灵的小沙弥。他看见王涔,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阿姐。”他含糊地叫了声,这是李嫂教他的。从此以后,王涔是他阿姐,他是王涔的哑巴弟弟阿弃。刘三是他们患了肺痨的祖父,咳得厉害,得常年躺在车里。
王涔摸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块饴糖。阿弃眼睛一亮,接过糖,却不吃,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
“怎么不吃?”
阿弃比划:留给爷爷。
王涔鼻尖一酸。她转身从包袱里取出那方青石砚,用旧布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袋。砚台冰凉,贴着肌肤,像一颗坚硬的心跳。
二、陆九
陆氏商队的车马停在苕溪码头。
十八辆大车,四十多头骡马,三十多名伙计,还有十来个搭队的散客。人声、马嘶、货物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皮革、茶叶和药材的混杂气味。
领队陆九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间挂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正蹲在头车旁检查货箱,见沈稷引着王涔三人过来,只抬眼扫了扫,目光在王涔脸上停留一瞬,便又低下头去。
“这就是你表妹?”陆九问,声音沙哑得像磨砂。
“是。姑母病逝,姑父去年也去了,留下表妹和小表弟,还有个病弱的老祖父。”沈稷的谎话说得流畅,“家中田产被族亲占了去,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我。可沈家……”他苦笑,“你也知道,我自身难保。只能拜托九哥,带他们去会稽。那里有远房亲戚,或可收留。”
陆九“嗯”了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规矩你懂。一人一两银子,管吃不管住。车上有地方就挤挤,没地方就跟着走。病了、伤了、丢了,自己担着。”
“明白。”沈稷递过一小袋碎银。
陆九掂了掂,揣进怀里,这才正眼看向王涔:“叫什么?”
“阿沅。”王涔低眉顺眼,用的是陈翁给的名字。
“会算账吗?”
“跟爹爹学过些。”
“正好,老周前个月摔断了腿,账房缺个帮手。”陆九指了指车队中段一辆堆着账簿箱子的车,“你就坐那儿,帮着清点货物、记记账。你弟弟——”他看了眼阿弃,“让他跟着捡柴烧火。至于老爷子,”他瞥了眼躺在简易担架上的刘三,“就搁你车上,别到处挪动,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
安排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王涔一一应下,心中稍定。这陆九看着冷硬,但办事利索,不多问,不深究,正是眼下最需要的。
沈稷将她拉到一边,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路上吃的,省着点。”又压低声音,“陆九是我故交,可信。但他手下人多眼杂,你自己当心。到了会稽,会有人接应你。”
“谁?”
“到时便知。”沈稷深深看她一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保住那三件东西。”
他后退一步,拱手:“表妹,保重。”
王涔福身还礼,抬起头时,沈稷已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像一滴墨化在水中。
三、行路
商队辰时出发,沿着驿道往东南而行。
王涔坐在账车上,身前是摞得半人高的账簿箱。她打开最上面一本,墨迹尚新,记的是这趟货的明细:湖州绸缎二百匹,宜兴紫砂壶五十件,长兴毛笔三千支,安吉竹纸五百刀……都是江南特产,要运往会稽贩卖。
她取了笔,蘸墨,开始核对实物。这是父亲教她的:账要对三遍,一遍看数,二遍看物,三遍看人。数物相符,人货两清,方是正经生意。
车队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已。王涔一手按纸,一手执笔,努力让字迹不飘。但颠簸实在太厉害,一笔下去,墨迹拖出长长一道。
“姑娘这样记账,到会稽时,墨都晕成山了。”
声音从车旁传来。王涔抬头,看见个牵着骡子的年轻伙计,二十出头模样,皮肤黝黑,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他递过一块木板:“垫在下面,稳当些。”
是块刨光的木板,不大,刚好放得下账簿。王涔接过,道了声谢。
“我叫阿鲁,鲁地的鲁。”伙计很健谈,“姑娘是沈公子的表妹?看着不像啊,沈公子那么白净……”
“远房表亲。”王涔低头继续记账。
阿鲁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这趟去会稽,可是好时候。三月三,上巳节,会稽城里可热闹了,修禊、曲水流觞、还有庙会……对了,姑娘知道兰亭不?就是王羲之写《兰亭序》的地方,离会稽城不远,好多文人墨客都去……”
“阿鲁!”前面传来陆九的喝声,“多嘴多舌,当心扣你工钱!”
阿鲁吐吐舌头,牵着骡子往前去了。
王涔握笔的手紧了紧。兰亭。沈稷说的“兰渚别业”,就在兰亭附近。而她要找的谢昭,就住在那里。
账车后传来咳嗽声,是刘三。王涔忙掀开车帘,老人躺在铺了干草的车板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了些。阿弃正用破碗给他喂水。
“爷爷好些了?”王涔轻声问。
刘三点头,声音嘶哑:“劳姑娘费心。”他看向车外移动的景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这是……往哪儿去?”
“会稽。”王涔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等到了会稽,找好大夫给爷爷瞧病。”
刘三摇头,想说什么,又剧烈咳嗽起来。王涔替他拍背,手心触到他嶙峋的脊骨,心中一酸。这老人为了她,舍了船,舍了家,如今又拖着病体,在这颠簸的车上受苦。
“姑娘。”刘三止住咳,喘着气说,“昨夜……我梦见阿弃他爹了。他说,水凉,让我多穿点……”
王涔眼眶发热,她别过脸,假装去看账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眨回去。
不能哭。这一路还长。
四、夜泊
傍晚,商队在临河的野地扎营。
伙计们卸货、喂牲口、生火造饭,井然有序。王涔被分派去河边洗菜。她拎着篮子下到河边,蹲在青石上,将芥菜一叶叶掰开,在河水里漂洗。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王涔有些恍惚,想起建康王府后园的荷花池。每年夏天,她都会和姊妹们去池边采莲,用荷叶包了糯米,让厨房蒸荷叶饭。池水也是这么清,能看见锦鲤在莲叶间穿梭。
一片落叶漂过,打断她的思绪。她摇摇头,继续洗菜。手浸在河水里,冰凉刺骨。
“阿沅姑娘。”
王涔回头,见是阿鲁。他拎着两只水桶,咧嘴笑:“洗菜呢?这水凉,姑娘仔细手。”
“不得事。”王涔将洗好的菜放进篮子,起身时脚下一滑。阿鲁眼疾手快扶住她,手劲很大,稳稳托住她手肘。
“小心,这石头滑。”他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陆九爷让我叫你过去,要对账。”
主帐是顶大毡帐,陆九正就着油灯看货单。见王涔进来,他指指对面的小杌子:“坐。今日走了四十五里,损耗有三:一,打碎紫砂壶两件;二,受潮竹纸十刀;三,丢了一支湖笔。都记下。”
王涔坐下,翻开账簿,蘸墨记录。陆九看着她写字,忽然问:“姑娘念过书?”
“家父教过些。”
“难怪,字写得端正。”陆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推过来,“晚饭的饼,给你祖父和弟弟带的。”
是两张夹了咸菜的烙饼,还温着。王涔道谢接过,陆九却摆摆手,继续看货单。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侧脸,王涔这才注意到,他左边眉骨有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在黝黑的皮肤上像条蜈蚣。
“九爷的伤……”
“早年走镖,遇上劫道的。”陆九头也不抬,“对方二十多人,我们八个。最后活下来三个,我其中一个。”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涔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埋头记账。账目清晰,陆九的字虽不漂亮,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对了。”陆九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金创药,你拿着。走商路,难免磕碰。”
正是沈稷给的那种。王涔接过,瓷瓶还带着体温。
“沈稷那小子,难得托我办回事。”陆九抬眼,目光锐利如鹰,“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王涔屏住呼吸。
“他说:‘砚在人在,砚失人亡。’”陆九盯着她,“我不懂什么意思,你懂就好。”
王涔握紧瓷瓶,瓶身冰凉,掌心却渗出冷汗。
砚在人在。那方青石砚,此刻正贴在她心口,隔着衣裳,传来坚硬的触感。
五、听壁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王涔躺在账车的角落,身上盖着条薄毯。阿弃蜷在她身边,已经睡熟,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刘三在另一头,呼吸粗重,但平稳。
她睡不着。
陆九那句话在耳边回响。“砚在人在,砚失人亡。”沈稷为何要传这样的话?是提醒她砚台重要,还是暗示前路凶险?
还有,这趟商队真的安全吗?陆九可信,但他手下那些伙计呢?那些搭队的散客呢?三十多人,鱼龙混杂,保不齐就有眼线。
正胡思乱想,车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涔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月光下,两个黑影蹲在货堆后低声交谈。借着月光,她认出是搭队的两个散客,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白日里坐在队尾那辆车上。
“……千真万确,画像贴得到处都是。”瘦子的声音压得很低,“琅琊王氏的二小姐,右手虎口有朱砂痣,年十六,悬赏五百两银子,活的翻倍。”
王涔浑身一僵。
“可这商队里,除了陆九那几个老伙计,就是些妇孺……”矮胖的说。
“你傻啊,不会易容?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细皮嫩肉的,再怎么易容,那双手,那身段,藏得住?”瘦子阴笑,“我白日里留意了,账车上那丫头,手上脸上抹得黄,可脖颈子那块,白得跟羊脂似的。还有那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
“你是说……”
“我打听过了,说是沈公子的表妹,投亲的。可沈家哪来这么一门穷亲戚?”瘦子声音更低了,“我怀疑,就是那王家小姐。五百两啊,够咱俩逍遥半辈子了。”
“可……怎么确认?”
“简单,明儿过河时,我假装落水,你喊救命。那丫头若心善,必来拉我。到时候……”瘦子做了个抓的手势,“一拉,袖子捋上去,看虎口。有朱砂痣,就绑了;没有,就当误会一场。”
矮胖的还有些犹豫:“可陆九那边……”
“陆九收了沈稷的钱,自然护着。可咱俩偷偷干,人绑了往山沟里一藏,等陆九发现,早跑远了。到时候银子到手,天南海北,他上哪儿找去?”
两人又嘀咕几句,蹑手蹑脚地走了。
王涔放下车帘,背靠着车壁,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冰冷的汗。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布条还缠在虎口,裹得严严实实。可明日过河,若那瘦子真来拉扯,难保不会露馅。
怎么办?告诉陆九?可无凭无据,陆九会信吗?就算信了,他肯为了她这个“表妹”,得罪搭队的人?
她看向身边的阿弃。男孩睡得正香,小脸在月光下显得稚嫩。又看向另一头的刘三,老人眉头紧锁,梦中也不安稳。
不能连累他们。
王涔轻轻起身,从包袱里摸出那盒金创药。打开,挖出一大块药膏,抹在右手虎口上。褐色的药膏覆盖了皮肤,也覆盖了那颗朱砂痣。等药膏半干,她又撕下一截衣襟,重新包扎——这一次,她故意将布条缠得很厚,几乎包住了半个手掌。
做完这些,她躺回去,睁着眼看车顶。
月色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想起建康的月,也是这样清冷。但建康的月下有高楼,有笙歌,有父亲在庭院中教她念诗的声音: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那时她不懂诗中的愁,只觉得月色很美。如今懂了,月却还是那轮月。
阿弃在梦中呓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手臂上。王涔轻轻握住那只小手,粗糙,温暖,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
她闭上眼。
不能怕。父亲说过,王氏女儿,可以死,不能惧。
六、渡河
次日午后,商队抵达渡口。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一条破旧的渡船拴在岸边,船公是个独眼老头,正蹲在船头补网。
“一次过三辆车,分六趟。”陆九指挥着,“货重的先上,人最后。都当心点,掉下去可没人捞。”
王涔坐在岸边,看着伙计们将货箱抬上船。阿弃跟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眼睛盯着河水,有些害怕。
“别怕,阿姐在。”王涔摸摸他的头。
轮到他们这辆车时,已是第五趟。王涔扶着刘三上车,老人身体虚弱,几乎全靠她撑着。阿弃爬上车,紧紧挨着祖父。
船缓缓离岸。王涔坐在车辕上,看着河水在船侧奔流。水很浑,卷着泥沙,打着旋。
就在这时,一声惊叫。
是那个瘦子。他不知何时挪到了船边,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河中栽去!
“救命!”矮胖的尖叫起来,却不去拉,反而转身朝王涔冲来,“姑娘!快!快拉他!”
一切发生得太快。王涔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伸的是左手。右手紧紧藏在袖中,纹丝不动。
瘦子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劲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借着她的力往上爬,眼睛却死死盯着她的右手。
就在他即将爬上船时,王涔忽然松手。
瘦子猝不及防,再次坠向河中。但这次,他另一只手抓住了船舷,整个人吊在半空。
“姑娘!右手!用右手拉我!”他嘶喊着。
王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眼睛——清澈,冷静,没有一丝慌乱。
“我右手有伤,使不上力。”她声音平静,“阿鲁,你来。”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阿鲁应声上前,一把抓住瘦子的手腕,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拽上船。瘦子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眼神却阴毒地瞪着王涔。
“看什么看?”阿鲁一脚踩在他胸口,“自己不小心,怨得了谁?再瞪,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瘦子不敢再瞪,缩到一旁。矮胖的也讪讪地躲开。
王涔坐回原位,掌心全是冷汗。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布条完好,药膏应该能遮住痣痕。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渡船靠岸,商队继续前行。
陆九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与账车并行。他看了王涔一眼,忽然说:“那两个,我让他们下一站下车。”
王涔抬头。
“商队的规矩,心术不正者不留。”陆九淡淡道,“沈稷托我照应你,我自会做到。”
“多谢九爷。”
陆九摆摆手,打马向前。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手,包得不错。但过犹不及,太显眼了反而惹疑。前面有集镇,买副手套吧。”
他甩过一个小钱袋,落在王涔怀里。不多,刚好够买副粗布手套。
王涔握紧钱袋,望向陆九远去的背影。这个刀疤脸的汉子,看似冷硬,心却细。
阿弃拉拉她的袖子,递过水囊。王涔接过,喝了一口,冷水入喉,让她清醒了些。
右手虎口的伤,迟早会好。朱砂痣,迟早会露出来。
到那时,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路还很长,她得走下去。
就像这商队,日出而行,日落而息,一步一步,总能走到会稽。
总能走到兰渚,走到谢昭面前,走到父亲指引的那条路上。
车轮滚滚,扬起尘土。
王涔从怀中掏出那方青石砚,隔着布包,轻轻摩挲。
“涔,江别之源也。”
细小,但不断。
(未完待续)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