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见雨下》花海月馨

21、怕玉碎 “晚清

　　“晚清。”昭华叫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这些天是尘闲适一直在开方子抓药调养你的身体。也托他的福，你体内的情毒再发作一次估计就好了。还不谢谢他？”
　　暮晚清转头看向尘闲适。那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萧绝迹旁边，眼上蒙着白布，看不出什么表情。
　　“原来你叫尘闲适。”暮晚清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他，才点点头道：“这些天多谢照顾。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我能给的都给。”
　　尘闲适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疏离：“谢殿下赏识。闲适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需要任何回报。”
　　萧绝迹在旁边接过话头：“再过些时日我们还要再出去。他在军队一直操劳，殿下若要赏识的话，这几日就让他歇会儿吧。”
　　“这简单。”暮晚清爽快地应下来，“这几日你们就敞开了玩，所有费用我来出。”他眨眨眼，拉住昭华的手腕，对所有人说，“在那之前，我们先去闲月楼坐坐吧，正好叙叙旧，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师尊。”
　　一行人起身往外走，暮晚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旁边的昭华步伐和他一致，眼睛在看着前方，余光却能瞥见他。鸿碎安跟在后面，萧绝迹落后半步，尘闲适则是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贴着萧绝迹。
　　快到闲月楼的时候，暮晚清忽然放慢了脚步。他看了一眼闲月楼的招牌，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拐了个弯，领着他们停在了另一家酒楼门口。
　　“算了，”他说，“今天不去闲月楼了。”
　　另一家酒楼不大，门面倒是气派，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万久楼”三个字。小二见来了一群人，衣着打扮都不像普通人，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地把他们往里领。
　　酒楼里人很多，声音喧杂。划拳的，劝酒的，拍桌子的，还有不知道谁在角落里唱着小曲，咿咿呀呀的，吵得暮晚清太阳穴突突跳。
　　而在他们走进雅间时，雾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她站在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三个金锭，轻轻搁在桌面上。
　　金锭落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举到老板面前，语气平淡，带有一丝命令的口吻：“除了刚才进来的十号房客人，其他人一律不留。”
　　老板原本还皱着眉想说什么，在看清那块令牌的瞬间，脸色变了三变。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堆出一脸笑，语气客气得过分：“大人来前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提前清一下场，也不吵到大人，我这马上让不相干的人离开。”
　　雾收起令牌，退后一步，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里，能用钱解决的，没必要再多费时间。
　　没过多久，原本热闹的酒楼就冷清了下来。小二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杯盘碗碟，食客们虽然有些不满，但一看老板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都识趣地结账走了。等暮晚清他们的菜和酒上来时，整座酒楼已经安静得像一间空庙。
　　十号房是酒楼最大的雅间，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中间一张大圆桌，坐七八个人绰绰有余。窗户半开着，暮春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混着酒菜香，闻着就让人舒服。
　　“没想到这店里也有浮生醉这样的烈酒。”暮晚清拿起酒壶闻了闻，眼睛亮了。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鸿碎安倒了一杯，最后举起来朝萧绝迹扬了扬。
　　三个人碰了一杯。鸿碎安喝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两声，但眼睛亮晶晶的：“这酒够劲！”
　　暮晚清又倒了一杯，转向尘闲适。尘闲适摇了摇头，语气温吞：“臣不宜饮酒，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暮晚清也不勉强，把酒杯放回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昭华旁边。他伸手揽住昭华的胳膊，整个人靠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昵，“这是我师尊。我在紫幽门时都是他照顾我的，看起来很温柔，实际上也很温柔。”
　　昭华挑了挑眉，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鸿碎安端起茶杯，朝昭华举了一下：“久仰浮光师尊大名。这酒太烈，我饮不了太多，以茶代酒，还请见谅。”
　　昭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舍去名号，把我当一个普通人对待就好。束缚的规矩本来就把我们累得够呛，既然来放松的，也没必要如此拘谨。”
　　“我知道，可毕竟是长者……说话做事还是要有些分寸的。”
　　“像这样？”昭华指了指正在玩自己头发的暮晚清。
　　被发现的暮晚清不但没有心虚，反而变本加厉地直接搂住了昭华的脖子。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微微偏着头，下巴搁在昭华的肩窝里，笑得像只的狐狸，昭华再一次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蛇。
　　“我跟师尊关系可好了，”暮晚清说，声音带着一点酒意，又软又黏，“你们也把他当成好朋友，怎样对我就怎样对他。”
　　昭华余光瞟见他有些泛红的脸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他灌醉。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大抵是疯了，昭华这样想。
　　冷静过后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递到暮晚清嘴边：“少饮些酒，身体才刚刚恢复好。”
　　“师尊也太小看我了。”暮晚清仰头喝了几口他的茶，又把自己杯中的酒倒满，高高举起来，“来！我还能再喝一百杯！”
　　鸿碎安和萧绝迹都只喝了一杯浮生醉，可聊着聊着，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发飘了。这酒后劲大，前头喝着甜丝丝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鸿碎安晃了晃脑袋，趴在桌上，眯着眼问暮晚清：“你腰间那块玉品相好好……能不能也送我一个？”
　　“这个玉？”暮晚清迷迷糊糊地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昭华怀里，手抬起来把余辞举到眼前看了看，“这个是师尊送我的余辞，不是普通的玉。”
　　“余……辞？”鸿碎安费力地辨别着这两个字，眼皮越来越沉，“是那个余辞？”
　　她希望自己听错了，但昭华也举起了一块玉佩，慢慢凑过去，和暮晚清手里的余辞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鸿碎安苦笑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来，语气里有对他们的祝福，更多的却还是苦涩：“既然是浮光仙尊送的，殿下就好好拿着吧。反正我上战场的也不方便带这些，说不准一不小心就碎了。”
　　暮晚清见她倒酒，自己也迷迷糊糊地倒了一杯，举起来：“你若还想喝……我、我就陪你一起。今天……不醉不归。”
　　昭华扶稳他摇摇晃晃的身体，声音带着点无奈：“你已经醉了。”
　　“我、我可是千杯不醉！”暮晚清一把推开昭华的手，“再来！”
　　他不听劝，一杯接一杯地灌，浮生醉像白水一样往下倒。一直到酒壶见了底，他才终于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趴在了桌子上。
　　除了昭华和尘闲适，其他三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
　　鸿碎安抱着酒杯睡了过去，脸压在手臂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萧绝迹靠着椅背，眼睛半阖着，像一只喝醉了的狼，警惕性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暮晚清最夸张，整个人趴在昭华腿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绵长而均匀，酒气从他身上蒸腾出来，带着一股浮生醉特有的甜香，让昭华明明没有沾酒，却感觉有一丝醉意
　　昭华看了一眼尘闲适：“需要我帮忙送他们回去吗？”
　　尘闲适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沉稳：“不了。仙尊好好照顾殿下就行。等萧将军和鸿将军清醒一些，我再送他们回去。”
　　昭华点了点头，低头拍了拍暮晚清的肩：“我把你先送回宫吧。”
　　暮晚清含糊地哼了一声，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回、回宫……我不要回去……父皇母后该吵我了……”
　　他费力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的，红宝石般的瞳仁里蒙着一层水雾，像两颗被酒泡过的琉璃珠子。他盯着昭华看了一会儿，忽然扯出一个笑，伸手拽住昭华的衣领：“这附近有客栈……我、和师尊……一起睡……”
　　昭华看着他，没说话。
　　就等你这句话了。他弯腰把暮晚清从椅子上抱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暮晚清的脑袋软软地靠在他肩头，呼出来的气息喷在他颈侧，温热潮湿的，带着酒香。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昭华对尘闲适说，“明天中午我再送他回来。”
　　尘闲适起身行礼：“明日再见。”
　　昭华抱着暮晚清出了房间。
　　酒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楼梯口的光线暗得很，连烛火都没点。昭华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他进来的时候记得这酒楼还有几个小二在走动，怎么这会儿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但他没多想。怀里这个人软乎乎的，靠在肩头一呼一吸的，像一只热乎乎的小火炉。昭华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找家客栈。
　　出了酒楼，雨就下起来了。
　　很小，毛毛的，细得像针尖，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下来的，灰蒙蒙的，把街上的店铺和行人都罩进了一层薄薄的灰纱里。
　　昭华抱着暮晚清，一家一家地问。
　　“客官对不起，小店住满了。”
　　“实在不好意思，最后一间刚被人订走。”
　　“满房了满房了。”
　　连着问了四五家，全都是同样的答复。昭华的眉头越皱越紧，怀里的人不重，反而轻得根本不像是一个男生该有的体重。
　　雨虽然不大，细密地落在身上，久了也沁得衣袍湿了一层。
　　终于，他在闲月楼附近找到了一间还没挂“满房”牌子的。店面不大，门面灰扑扑的，看着不太起眼，但好歹亮着灯。
　　昭华用衣服遮住怀里的暮晚清，快步走进去。柜台站着一位中年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惊恐。
　　“还有空房吗？”昭华问。
　　老板一看昭华那副衣袍湿了半边、怀里还抱着个人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剑和通身的气派，连忙点头，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招呼道：“有有有！还有一间！”
　　昭华一只手抱着暮晚清，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锭，随手丢在柜台上，金锭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不用找了。”
　　昭华下凡身上并未带多的银两，那金锭是暮晚清醒着的时候给他的。说是“冰山一角”，但就这一角，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老板看都没看那金锭一眼，只是忙不迭地点头：“好嘞好嘞！客官请随我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面出来，提着一盏油灯，领着昭华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要塌。
　　昭华：这里还真是破旧，算了，有房就好。
　　昭华跟在他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暮晚清还在睡，睫毛静静地垂着，呼吸绵长又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里在笑什么。他的脸被昭华的衣袍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点嘴唇，粉粉的，像涂了一层淡胭脂，但昭华知道，他的唇本来就是这样，看起来就很好亲。
　　老板最终把他们送到了一个看起来就很豪华的房间门口，满脸笑意道：“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有事叫我，我一直在楼下坐着。”
　　昭华没有理会他，抬脚踢门进去，又用左脚一踢，门在关上的同时木板也因为撞击掉落下来正好卡上木门。
　　说实话，昭华都想不到底下装修的不是很华丽，还有点破旧，楼上竟然有这么好的一间房，对此还算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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