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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算计的真心   昭华把 ...

  •   昭华把赌坊那摊烂摊子收拾干净后往宗门赶。
      一路上他心里就不太踏实。暮晚清伤是伤了,但他看过,那剑偏了一寸,没扎到要害,血也止住了,按理说不该有什么事。可越这么想,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刚踏进山门,迎面就撞上了慌张的翩惊游:“仙尊!暮小师弟昏倒了!水仙殿的人来说,说他快没呼吸了!”
      昭华脑子“嗡”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昭华的寝殿门口站了一堆人,见他来了纷纷行礼。他谁也没看,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暮晚清躺在那儿,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那道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白纱布裹得整整齐齐,但底下洇出来的血还是透了两层。
      昭华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有,但很弱,像一根快断了的丝线,若有若无的。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寒意,“当时他伤得重,但也不至于快没气了!”
      李槐从角落里站出来,拱了拱手,声音还算稳:“仙尊息怒,这事确实怪不得我们。殿下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基本止住了血,我就开了个方子让弟子去抓药。谁料他忽然就昏过去了,我给他仔细查了一遍,除了呼吸越来越弱,身上没有任何病症。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昭华皱着眉,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是休眠期,在下见过仙尊。”
      昭华转头,看见暮溪阁正从门外进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和暮晚清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沉稳许多。他朝昭华行了一礼,不紧不慢。
      昭华摆了摆手,此时没心思客套:“你刚才说的休眠期是什么?”
      暮溪阁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弟弟,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转过身,对昭华解释道:“这是我们暮家特有的时期,可能跟先祖有关。一到这个时期,我们便会陷入昏睡,时间不定。父亲推测晚清的休眠期快到了,特意让我来接他回去,最好能回流光月池静养一段日子。”
      昭华听完,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这么巧?时间赶得这么好?
      他确实怀疑。但暮溪阁这个人他有些了解,不像是会说谎的性子。而且暮晚清此刻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那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微不可见,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半,又紧了另一半。
      “我也一同去吧。”昭华说,“好歹我是他师尊,这时候总要照顾一下。”
      暮溪阁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我替晚清谢过仙尊。”
      ———
      暮晚清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黑布袋子里,闷了很久。
      他是在一棵桃树下醒来的。
      花瓣落了他一身,粉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雪。他揉了揉太阳穴,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他撑着手坐起来,看了看四周——不是金乌宇,不是流光月池,也不是昭华的寝殿。这里像是一片虚空的幻境,天是灰蒙蒙的,地是软绵绵的,远处的桃树没有根,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
      按他的计划,他应该是在被刺伤后回来,然后装作伤势很重的样子,让师尊好好关心关心他。可他才回来没多久,脑袋就忽然一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耳朵发痒的共鸣。
      暮晚清转头,看见一条通体漆黑的小龙正朝他走过来。那龙不大,比一条成年猎犬大不了多少,鳞片黑得发亮,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但它每走一步,地面就跟着颤一下,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它脚下发抖。它扇了一下翅膀,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吹得暮晚清的头发糊了一脸。
      “舅舅?”暮晚清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这是怎么回事?”
      “恭喜你,”小黑龙绕着他转了一圈,尾巴尖在地面上扫出一道浅沟,“现在距离成神仅有一步之遥了。”
      “啊?”暮晚清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这次这么快的吗?”
      “是。”小黑龙停下来,蹲坐在他面前,两只前爪交叠着,姿态懒洋洋的,语气却认真了不少,“我怕你这具身体一时受不住那能量,就强行让你进了一个虚数空间。留了一个人偶在外头,但那人偶不会动,刚好你那个休眠期可以用来糊弄过去。”
      暮晚清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忽然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我睡了多久?”
      “三百来年吧。”
      “三——”暮晚清一拍手,从地上蹦了起来,“都敢睡这么久!?不行不行,我要赶紧回去,师尊该担心了!”
      他刚迈出一步,小黑龙的尾巴伸过来,轻轻拦住了他的脚踝。
      “等等。”小黑龙的声音沉了沉,“我要给你交代几件事。进程得提一下了。”
      ———
      流光月池的水是温的,常年冒着热气,像一口永远不会凉下来的汤锅。池水是乳白色的,泡在里面像是被一大团棉花裹住了,又软又暖。
      昭华坐在池边的石台上,卷起袖子,把手腕伸到暮晚清嘴边。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每天一次,喂血,割腕,放血,灌下去。暮晚清不醒,他就用灵力把血渡进他嘴里,一点一点的,像喂一只不肯吃饭的小猫。
      今天他也照例伸了过去,照例问了一句:“喝不喝?”
      没人回答。
      他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去拿刀,池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而是真真切切的、主动的、带着目的的一动。暮晚清的手抬起来,抓住了昭华的手腕,把那只刚准备缩回去的手又拽了回来,然后张嘴,咬了上去。
      昭华整个人僵住了。
      暮晚清咬得不深,但很实在,像个饿了好久的人终于闻到了饭香。他吮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着,把血咽下去,然后松开嘴,舔了舔嘴唇,抬眼看向昭华。
      那双含情眼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水汽,红宝石般的瞳仁湿漉漉的,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昭华的血。
      “师尊的血,”暮晚清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懒洋洋的笑意,“还是好好喝。”
      昭华看着他,没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只被暮晚清咬过的手,指尖还在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他忍了一下,没忍住。
      “预估你醒来的时间是五百年,”昭华开口,声音努力压得很平,可瞒不过暮晚清“你提前了很多。”
      暮晚清笑了。
      那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睫毛垂下来,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但这一次,他说的话比笑容更真。
      “因为我想早些见到师尊。”
      昭华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在暮晚清头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下次别睡这么久了。”他说。
      暮晚清“嗯”了一声,乖乖的。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女走进来,低头行礼:“殿下,萧将军和鸿将军这几日难得回城。他们说,如果您醒了,能否抽空去和他们见上一面?”
      暮晚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他从池子里撑起身子,水花溅了昭华一身,问:“萧绝迹和鸿碎安回来了?”
      侍女垂着头,“是。”
      暮晚清从池子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袍滴着水,活像一只落水的小白蛇。他一边拧袖子上的水一边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起昭华的手腕,拽着他一起往外走。
      “师尊快去换身衣服,”他说,“湿的穿在身上要着凉的。”
      昭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被水浸湿了大半的衣袍,又看了看暮晚清自己那件还在往下滴水的衣裳。
      “不用着急,他们又不会跑。”
      ———
      萧绝迹站在廊下,正在和暮溪阁说话。
      他比之前又高了一截,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脸上的线条也硬了许多,颧骨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看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反而比从前更温和了,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不那么锋利了,但更稳了。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眼上蒙着一条白布,看打扮像是个医师。那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萧绝迹身后半步的位置,存在感很低,但你要是注意到他,就会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团被压在水底的火。
      蒙着白布的人最先发现了暮晚清。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萧绝迹耳中:“绝迹,有人来了。”
      萧绝迹转过身,看见暮晚清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像是冻住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他快步走上前,拱手行礼,动作标准:“绝迹参见殿下,及浮光仙尊。”
      暮晚清看着他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把他扶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萧绝迹直起身,看着暮晚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暮晚清往他身后看了看,没找到另一个人:“鸿碎安呢?”
      “看来殿下还记得我。”
      一道青绿色的身影从门口进来。
      暮晚清愣了一下。
      他差点没认出来。
      是鸿碎安——变化太大了。之前她还是个毛手毛脚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说话咋咋呼呼的,像个假小子。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脸上没了小时候的稚气多的是一份久经沙场的稳重,轮廓变得柔和而分明。她穿着一身青绿色的长裙,腰束得细细的,走起路来裙摆轻扬,像一阵春风从门口吹进来。
      她身上没有戴任何首饰,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比任何珠宝都扎眼。
      鸿碎安走到暮晚清面前,抖了抖衣袍,歪着头问他:“怎么样?还虎背熊腰吗?看上去还很粗鲁吗?”
      暮晚清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确实开过这么一个玩笑。说碎安上了战场,怕是会练得虎背熊腰,看着像母夜叉。
      那话当时是笑着说的,没想到她记了这么久。
      暮晚清失笑,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没有没有。保家卫国,开疆扩土,都是在为国做贡献。一点也不粗鲁。”
      鸿碎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然后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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