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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004章-第一次见他 回西院的路 ...

  •   回西院的路上,天色已彻底亮开了。

      廊下挂着的竹帘半卷,风一吹,轻轻碰在柱上,发出细细的脆响。远处大厨房那边已有了炊烟,白雾似的浮起来,夹着米粥和柴火气,一层层散在潮湿的晨光里。几个洒扫婆子原本正在院角扫地,见她出来,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停,垂头让到一边。那模样看着恭敬,可眼风却分明在她身上偷偷打了个转。

      沈映柳抱着匣子,手指被木棱硌得微微发麻,心里也跟着发紧。

      她知道这些人看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昨夜那场闹剧后头牵出来的意味。一个才进门的新姨太,头一夜便撞上查簪子、查金线、查袖子,连大少爷都亲自发了话,要封花厅、禁走动,这在裴家这样的门第里,已足够底下人嚼上十天半个月的舌根。

      春霁跟在她身后,怀里还夹着一件薄斗篷,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小姐,方才大少爷那话,是护着您呢。”

      沈映柳脚步微顿,耳边又热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奴婢哪里胡说。”春霁小声嘀咕,“若不是护着您,何必单单叫人送您回去,又特特嘱咐留在西院?旁的人可没这个——”

      “你快别说了。”沈映柳脸皮薄,越听越不自在,只得打断她,“昨夜那样的事,谁知道是护还是看管。咱们少说些,总没错。”

      春霁一想,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多嘴。只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道:“那陆大姨太也太过了些。送个旧镯子便罢了,还偏要拿话刺人。”

      沈映柳垂眼看着怀里的紫檀匣子,淡声道:“她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找地方撒。如今我刚进门,身份最轻,拿我说嘴最稳妥。”

      她这话说得平平静静,自己却也有些意外。

      若放在家里,她叫两个姐姐一挤兑,早就要红眼圈了。可到了这里,一夜之间像是被风吹着往前赶,许多原先不懂的东西,都不得不学着明白。别人一句笑,一句刺,一句明里暗里的话,都是有去处的。她若只顾委屈,往后怕是连委屈都没地方放。

      两人回到西院时,院门口的婆子已换了人。一个面生的高个妇人站在门边,腰里挂着钥匙,见她来了,忙堆起笑来:“沈小姐回来了。”

      沈映柳看了她一眼,认出不是原先守门的,便问:“原来那位妈妈呢?”

      那妇人道:“今儿府里有事,各处都换着当差。奴婢姓周,是前头拨来守院的。”

      沈映柳点点头,没再问,进了门。

      屋里比方才出去时暖和些,炉子重新添了炭,铜壶在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下那盆水仙开了两朵,淡白的花瓣浸在清亮天光里,倒比昨夜看着更精神些。她把两只匣子放在炕桌上,这才坐下,低头去看脚上的伤。

      昨夜磨破的地方虽上了药,边缘却还是红肿着,鞋袜一脱,疼意立刻丝丝缕缕冒了上来。春霁忙蹲下替她换药,一面换一面心疼:“都成这样了,方才还站那么久。您也不说。”

      “有什么可说的。”沈映柳靠着迎枕,轻轻吸了口气,“在那屋里,谁还顾得上我的脚。”

      春霁替她上好药,又重新包了一层细纱,这才把匣子打开,先把程太太给的那对白玉镯捧出来。玉色温润,触手清凉,确实是极好的东西。春霁看得眼睛都亮了:“程太太待您倒真好。”

      沈映柳伸手摸了摸,没答话。程太太的好,不是热热闹闹摆在脸上的那种,而是像她屋里的药气一样,轻轻淡淡,却总在最要紧的时候压住场面。方才若不是她开口,陆大姨太那几句话还不知要把她逼到什么地方去。

      想到这里,她又将匣子合上,去看另一只。

      陆大姨太那只金丝绞花镯子沉甸甸地躺在绒布上,金色耀眼,边缘细细的磨痕也更清楚了。春霁一看便撇嘴:“真是旧的。”

      沈映柳却想起方才自己握着它时,那一点残留的体温。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那镯子像陆大姨太本人,明明是金灿灿的,却带着一股硬生生的刺。

      她正要把盖子盖上,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春霁起身去看,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青瓷小瓶和一张对折的笺纸:“是前头送来的,说是大少爷叫给您的。”

      沈映柳一愣:“给我?”

      春霁把东西递过去,脸上已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她接过来,先看那瓶子,细白瓷胎,釉色极净,瓶口拿红纸封着,隐约透出一股清凉药香。再拆开笺纸,上面只有寥寥几字,笔势利落峻峭——

      “外敷消肿。两时辰一换。勿下地。”

      连个称呼都没有,也不像是写给女子的口吻,简直像军中下的命令。

      沈映柳看完,手指在纸边轻轻顿了顿,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些。她原本还悬着,怕那句“留在西院,无事别出门”只是疑心未消。如今看这药,倒像确实是顾着她的伤。

      春霁在旁边偷瞧她神色,笑道:“奴婢说什么来着。”

      沈映柳把笺纸折好,压在匣底,嘴上还硬着:“送瓶药罢了,你也能想出许多。”

      可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春霁见她虽红了耳根,神情却比方才松快,便识趣地不再打趣,只替她把药重新上了一遍。那药一敷上去,凉意直透进皮肉,果然比先前的更见效些,火辣辣的疼意立时减了不少。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铜壶轻响。沈映柳靠在炕上,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忽又想起一事:“昨夜那簪子,后来到底查出了什么没有?”

      春霁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昨儿夜里乱成那样,后头咱们就先回来了。不过看今早这阵仗,只怕还没个结果。”

      沈映柳轻轻皱眉。

      她昨夜虽看得不全,却也记得那支簪子是从新房里搜出来的,簪头嵌着红宝,尾端却勾着一缕极细的金线,像是从谁的衣袖上蹭下来的。裴慕修顺着这点东西往下查,才有了后头那些风波。照理说,这样当众查下去,总该是心里已有几分数;可如今既封了花厅,又禁了走动,便说明事情仍没落定。

      她越想,越觉得这宅子像一口看着平静的深井,水面上只浮着一点涟漪,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到了中午,大厨房果然按例送了饭来。

      送饭的是个瘦伶伶的小丫头,低着头,把两荤两素并一盅鸡汤摆上桌,说了句“请沈小姐慢用”,便匆匆退下,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沈映柳本来胃口不大好,可那鸡汤熬得鲜,里头还加了些山药和枸杞,热气腾腾地一掀盖,香气便扑了满屋。她勉强喝了半碗,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暖意。

      正吃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子清脆的笑闹声。

      声音由远及近,像一串滚圆的珠子,一下子把这院里压着的沉气冲散了几分。接着门帘一掀,一个圆脸小姑娘裹着桃红夹袄,像只小雀似的蹦了进来,后头跟着个面容和气的妇人,手里还提着一只描漆食盒。

      “沈姐姐!”小姑娘一见她便眼睛发亮,“我娘说你脚伤了,我来看你啦。”

      沈映柳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来,这便是韩二太太的女儿裴嘉乐。昨夜乱糟糟的,她只远远见过一眼,今日才算看清。小姑娘生得白嫩,眼珠乌溜溜的,额前一排齐刘海,笑起来唇边两个浅浅小窝,实在招人喜欢。

      后头那妇人也笑着行礼:“韩太太原是要亲自来的,只是大厨房那边拘着走不开,便叫我带着小小姐过来看看您,再送点吃的。”

      沈映柳忙要起身,裴嘉乐却已经扑到炕边,伸出小手按住她:“你别动,我娘说受伤的人不能乱走,会更疼。”

      她一本正经,倒逗得沈映柳忍不住笑了:“好,我不动。”

      那妇人把食盒放下,一层层打开。里头有一碟做得极精巧的玫瑰酥,一盅细炖的银耳雪梨,还有一小碗糯米圆子,圆子里裹着芝麻糖心,香得人心口都软了。

      “韩太太说,您昨夜惊着了,今儿又不方便出门,怕您吃不惯大厨房的口味,这些都是现做的,清淡些。”妇人道,“若您喜欢,回头再给您送。”

      沈映柳听得心里一暖,忙道谢。她昨夜刚进府时,最怕的便是举目无亲,如今一个程太太,一个韩二太太,都在这时候递了手来,虽轻,却足够叫人缓一口气。

      裴嘉乐却已自己爬上脚踏,趴在炕沿边盯着她的脚看,神色十分严肃:“很疼吗?”

      “不太疼了。”

      “骗人。”裴嘉乐鼓了鼓脸,“我上回摔破膝盖,疼得哭了半天,你这个都包起来了,肯定更疼。”

      沈映柳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顺着她道:“嗯,是有一点疼。”

      裴嘉乐这才满意,从自己小荷包里掏出一颗用彩纸包着的糖,郑重其事地放到她手边:“给你。疼的时候吃了,就会好一点。”

      那糖不值什么,彩纸都揉皱了,可沈映柳看着,心里却忽然软得厉害。她笑着收下:“那我可要留着最疼的时候吃。”

      裴嘉乐点点头,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别怕陆姨娘,她凶是凶,脑子却不大好使。我娘说,遇上这种人,躲开就行了。”

      那妇人一听,顿时唬了一跳:“小小姐!”

      裴嘉乐却一点不怕,眨巴着眼睛:“本来就是嘛。”

      沈映柳险些笑出声来。她原本被那一早上的针锋相对闹得心口发闷,这会儿叫小姑娘一搅,竟真松快了不少。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又有脚步声。比起先前送药那回,这次更急些。周婆子在门口拦了一下,旋即便有人掀帘进来,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穿着程太太房里的青布坎肩,脸色却有些白。

      “沈小姐。”她福了福身,语气发急,“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屋里几人都愣了。

      春霁先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丫头顿了顿,像是顾忌着什么,只含糊道:“花厅那边查出了点东西,牵扯到昨夜在场的人。太太说,请沈小姐务必过去。”

      沈映柳指尖一缩。

      她方才还觉得这一日也许能平平静静熬过去,谁知转眼又绕回昨夜那团乱麻里。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脚上的纱布,刚想说一句“我这就去”,裴嘉乐却先皱起小眉头:“她脚都这样了,还让她跑来跑去?”

      那丫头神色为难:“这是太太的吩咐。”

      沈映柳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扶着炕沿坐直了。程太太在这时候叫她,必不是无故。昨夜她虽只是个被推上前的新姨太,可正因为新,正因为旁人都觉得她不懂,所以有些东西,也许反倒只有她看见了,别人没留意。

      春霁忙过来替她穿鞋,低声道:“小姐,您慢些。”

      那丫头见她真要下地,忙道:“太太已吩咐备了肩舆,就在院外。”

      沈映柳抬头看她一眼,心里微微一定。若是连肩舆都备好了,说明程太太并非存心折腾她,而是事情紧要,又顾着她伤着,才特意这样安排。她便点点头,道:“劳烦姐姐了。”

      韩二太太房里的妇人见状,也不好久留,带着裴嘉乐起身告辞。小姑娘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回来要吃玫瑰酥,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映柳笑着应了。

      出了西院,果然有一顶轻便小肩舆停在门外。两名粗使婆子垂手候着,见她出来,便上前扶她。她从前在家里并不常坐这个,如今当着满院下人的面被人扶上去,只觉脸上有些发热。可脚一落地便疼得钻心,只得咬着牙忍了。

      肩舆抬起来时微微一晃,她下意识抓紧了扶手。沿路的景象在垂纱外一闪而过,曲廊、花木、灰白的院墙,还有各房探头探脑又迅速缩回去的人影。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如今也已是这裴家风波里的一枚棋子了。不是她想不想,而是人已经进了局中,便没有站在局外看的道理。

      到了程太太院外,肩舆刚落稳,里头便有人迎出来。

      只是这回来接她的,不止丫头,还有裴慕修。

      他站在廊下,身后是半卷的竹帘和一角沉沉的屋影,深灰长衫外仍罩着那件马甲,神色比早晨更冷了几分。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他靴边还沾着一点没掸净的灰。见她被扶下肩舆,他目光先落到她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叫你勿下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

      沈映柳被他当着人这么一问,心里一慌,忙道:“是程太太叫我来——”

      “是我叫的。”屋里传来程太太略带倦意的声音,“你别怪她。”

      帘子被人打起,里头药气更重了些。沈映柳扶着春霁进门,才见屋里比早晨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陆大姨太,坐在下首,脸色发青,眼眶却有些红;另一个却是个她不认得的中年管事娘子,手里捧着只黑漆托盘,盘上放着一截断了线头的袖缘和一支赤金点翠簪。

      正是昨夜那支簪子。

      沈映柳心头一跳,脚下险些一软。

      程太太倚在榻上,脸色比晨起又白了些,唇边却仍带着一点平稳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淡得像纸。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别怕,叫你来,是想问你几句话。”

      沈映柳依言坐了,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程太太看向那管事娘子:“你说吧。”

      管事娘子上前一步,声音清清楚楚:“今早按大少爷吩咐查花厅,已从昨夜伺候的丫头婆子里筛过一遍。簪子上的金线,与府里针线上月发给各房做冬衣的线不同,倒与陆姨太屋里前阵子新裁的缠枝牡丹袖口所用金丝是一模一样。只是——”她顿了顿,看了沈映柳一眼,“断下来的这截袖缘,却不是陆姨太的。”

      陆大姨太顿时冷笑一声:“我就说不是我。偏偏有人先前一句‘谁都有嫌疑’,倒像认准了我要害人似的。”

      裴慕修站在一旁,神色不动,连眼风都没给她。

      程太太也像没听见那句夹枪带棒,只继续问:“昨夜你在花厅时,可见过谁的袖口勾破,或见过谁靠近那只簪子?”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沈映柳脑中轰的一下,昨夜零碎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灯影乱晃,酒气、香粉气、人声,自己被人推着进退不及,袖边擦过桌角,耳边有人低低说笑,接着不知谁撞了她一下,一只手从她身旁极快地伸过去,像在桌边扶了一把。那时她只顾站稳,根本没细看。可如今被程太太一问,某个先前被她忽略的细节,却忽然清楚起来。

      那只手的腕上,戴着一串极细的南红珠子。

      昨夜满屋女眷里,戴南红珠子的,似乎只有……

      她猛地抬起眼。

      陆大姨太正在拧帕子,腕上空空如也;程太太从不戴这些;韩二太太衣饰素净,也不是她。她记得今早在屋里,除了她们,还有一个人没说太多话,却始终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茶盏端得稳稳的,笑也笑得极淡——

      郑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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