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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003章-西院的日子 这一夜,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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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沈映柳其实没睡沉。
西院的床帐是浅青色的,边角熏过一点淡淡的苏合香,不浓,贴近枕边时才闻得出来。她裹着被子,手里还抱着裴嘉乐塞给她的小手炉,起先觉得暖,后来手心出了汗,便又把它放到枕旁。可一放下,心里就像空了一截,只好又摸回来。
外头一更、二更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进来,中间夹着巡夜人的脚步。青砖地上鞋底擦过,沉沉的,不快不慢。偶尔有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把帐角吹得轻轻一颤,她就跟着醒一下,睁眼望着帐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已不在沈家。
她想起自己原先那张床,床里侧靠着窗,窗外有一株老海棠。春天时花瓣会落在窗台上,粉白的一层。她夜里若睡不着,还能听见母亲那边院子里婆子压着嗓子说话。如今耳边却只有裴府的风声,竹声,和不知道哪一处门轴偶尔被夜风推得轻响一下,像有人在远远叹气。
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醒时天还没大亮。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很轻的叩门声惊醒的。
“沈小姐,您醒了吗?”
外头是生面孔的女声,隔着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吵着别人。
沈映柳一下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凉气钻进衣领,她打了个小颤。屋里炭盆里的火早弱了,只剩一点灰白的热意。窗纸透进来一层淡青色的晨光,天像没睡醒似的。
她应了一声:“醒了。”
门这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先进来,后头跟着一个年长些的嬷嬷。两人都穿着干净青布夹袄,鞋底轻,走在地上没什么声。小丫头手里捧着铜盆,热气腾腾,水里还浮着几片白菊;嬷嬷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另有个小丫头端着漱口用的盐水和一碟细白巾子。
“奴婢春霁。”那小丫头先屈膝,“大少爷吩咐,先拨来西院伺候您。”
那嬷嬷也低头见礼:“老奴姓周,先给沈小姐看几日起居。若有不惯的,您只管说。”
沈映柳刚睡醒,脑子还慢半拍,听见“大少爷吩咐”几个字,愣了一下,才点头:“劳烦你们了。”
她下床时脚后跟刚一着地,昨夜那块磨破的地方就隐隐一刺。周嬷嬷眼尖,立刻将脚踏往前挪了挪,又把一双软底绣鞋放到她脚边:“给您试试这个。夜里已经按着您的脚量挑过了,里头垫了软棉。”
鞋面是浅豆绿的,绣着细细两枝兰草,针脚很密。她试着踩进去,果然比昨晚那双嫁鞋软和得多,后跟处也不硬,像裹了一层棉。她忍不住又轻轻踩了两下,疼意还在,却不那么磨人了。
春霁替她绾发的时候,手法很轻。木梳划过头发,带着一点新木头和桂花头油的香味。沈映柳望着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有些白,眼下淡淡一圈青。昨晚那身新嫁衣自然不能再穿,周嬷嬷给她挑的是件月白细布袄,外头罩一层藕荷色小褂,下头是条银灰绉裙,不显眼,却干净妥帖。
“今儿要去见人么?”她忍不住问。
周嬷嬷替她理平衣角,答得稳稳的:“照规矩,得先去给太太请安。只是今早前头还没传话来,您先在西院用些早饭,等那边定了,再过去。”
沈映柳听见“请安”,心口立刻提了一下。她虽知道总有这一遭,可真到了早晨,还是觉得像要去背书似的,肚子里空空的。
“韩二太太起了吗?”
“二太太早起惯了,这会儿怕是在小厨房里。”春霁笑了笑,“嘉乐小姐也醒了,刚才还问您起没起。”
她洗漱毕,去了东次间。门一开,热气和香味一下扑了满脸。
韩二太太果然已经起了,穿着件家常的秋香色夹袄,袖子挽到腕子上,正站在小炉边看火。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粥,白汽冒上来,把她鬓边几缕碎发都熏得潮了。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细切的香干丝,一碟白瓷碗盛着糖渍梅子。另有一笼刚起锅的小包子,薄皮透出一点里头青色的菜馅。
裴嘉乐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只小勺,正对着一碗鸡蛋羹吹气。见她来了,立刻眼睛一亮:“你醒啦!昨晚睡着没有?”
“睡着了一点。”沈映柳老实说。
“我就说会睡不着。”裴嘉乐煞有介事地摇头,“我每回换地方睡,也像烙饼一样翻来翻去。”
韩二太太回头看了看她,先看脸,再看脚:“鞋可合适?”
“合适。”她点头,“比昨晚那双好很多。”
韩二太太嗯了一声,拿过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南瓜粥,放到她跟前:“先吃。空着肚子更心慌。”
粥熬得极细,南瓜化在里头,入口又甜又软。沈映柳捧着碗,手心被烫得暖暖的,胃里也跟着慢慢有了着落。她本没什么胃口,可喝了两口,反而觉得饿了,便又夹了个小包子。包子皮薄,咬开时一股青菜和虾皮拌在一起的鲜气散出来,热腾腾地直冲鼻端。
“前头可有消息了?”韩二太太问周嬷嬷。
周嬷嬷站在门边,低声回:“刚有人来说,程太太那边卯正后见。陆大姨太已经过去了。”
韩二太太眉尖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什么并不意外的事,只道:“知道了。”
沈映柳正喝粥,听见“陆大姨太”,勺子便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韩二太太看她一眼,语气平平:“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她声音大,胆子也只大在嘴上。你别跟她争。”
“那要是她问我话呢?”
“能答就答,不能答就看程太太。”韩二太太给她夹了一块嫩嫩的酱瓜,“别抢话,也别怕冷场。屋里总有人会把场面接过去。”
裴嘉乐立刻补一句:“要是她凶你,你就来找我娘。”
韩二太太被她逗得笑了:“你能顶什么用?”
“我能哭。”裴嘉乐挺起小胸脯,“我一哭,谁都嫌烦。”
沈映柳没忍住,嘴角也弯了弯。那一点绷着的气,总算散了些。
吃过早饭,春霁替她重新理了头发,在鬓边簪了一支极细的银簪,简简单单,不出挑。周嬷嬷拿来一件薄斗篷给她披上,说晨气重。斗篷内里是柔软的绒,碰到脖子时有点痒,倒也暖和。
去程太太院里的路不算远,却弯了几道抄手游廊。昨夜看不真切,今晨天色一亮,裴府的样子就显出来了。白墙乌瓦,廊柱漆成暗红色,昨夜雨露未干,栏杆摸上去凉凉的。院角种着一丛修竹,叶尖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珠子便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细细两声。
一路上果然比昨夜多了些人。洒扫的婆子低头扫着落叶,拿铜壶浇花的丫头从她身边快步过去时,会停下来行礼,却又都不敢多看。她走在其中,总觉得那些眼角余光像细针一样,一根根落在自己袖口、裙边、脸上。并不疼,却让人没处躲。
转过一道月洞门,前头院子里药味就先飘了出来。
那味道很清,像是川贝、杏仁和一点苦苦的参须,被晨风一送,压过了花木气。院门口站着两个穿深青比甲的丫头,见她来了,低头打帘:“沈小姐到了。”
屋里比外头暖,却不闷。窗子支着半扇,晨光筛进来,落在一架紫檀屏风上。屏风后隐隐有人影。再往里,是一张长榻,榻边放着药碗,碗里还有半碗褐色汤药,热气已散得差不多了。
屋里不止一人。
最显眼的是一个穿石榴红夹袄的妇人,头发梳得油亮,耳上两颗金丁香坠子一晃一晃,正坐在下首椅子上喝茶。她眉眼生得其实不差,只是嘴角天生往下压着,像总带着三分不高兴。见沈映柳进来,那双眼先从她脸上扫到衣裳,再扫到鞋,最后停在她鬓边银簪上,眼风轻飘飘的一掠,带着说不出的挑剔。
这大约就是陆大姨太了。
屏风后头这时传来两声极轻的咳嗽,不重,却拖得人心里一紧。旁边的丫头连忙把屏风移开些。
沈映柳这才看见程太太。
她比沈映柳想的还要瘦一些,穿着件月白绣竹纹的软缎袄,肩上搭着薄披肩,靠在迎枕上。脸色是那种久病之人的白,唇色淡,却真生得好看,眉眼柔和,眼尾一点轻红,像天生带着温意。她手里捧着个小巧的白瓷暖手炉,指尖细得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脉络。
“来了。”程太太先开口,声音也轻,像春水拂过瓷面,“过来让我瞧瞧。”
沈映柳上前,照着周嬷嬷早上悄悄教的规矩行礼。动作不算十分熟,可总算没出错。
程太太看着她,目光温温静静,从她脸上掠过,停了两息,便笑了一下:“昨夜折腾得厉害,想来没睡好。坐吧,不必站着。”
她刚要谢,陆大姨太已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太太倒是心疼人。也难怪,这样小呢,看着跟没长开的花骨朵似的。沈家这是送姑娘,还是送个孩子来?”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乎立刻静了静。
站在程太太身后的丫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早听惯了。周围服侍的人也都垂着眼,连呼吸都轻了。
沈映柳手心微微一紧,指尖碰到斗篷里侧细软的绒,才没让自己僵住。她不知该不该答,便只低头站着。
程太太却像没听见最后那句里的刺,只把手炉放到一旁,慢慢道:“年纪小,往后慢慢养就是了。府里又不是养不起。”
陆大姨太嘴角一撇:“养自然养得起。只是大少爷昨儿新婚夜查起了簪子、金线、袖子,这传出去,外头还不知怎么笑话咱们裴家呢。”
沈映柳一听,心里立刻一跳。
她昨夜虽在场,却也只见了一半,不知后头怎么传。如今从陆大姨太嘴里听出来,才晓得那事已不是小事。
程太太拿帕子掩着唇,轻轻咳了一声,才道:“昨夜是昨夜。今早既然人平平安安在这里,这事就先放一放。你若真担心裴家名声,就少在这屋里高声。”
陆大姨太像是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帕子绞了绞,终究还是忍住了,只冷笑一声:“我高声?我不过说句实话。”
程太太没再接她,转而看向沈映柳:“早饭用了吗?”
“用了。”
“脚上的伤呢?”
沈映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答:“已上过药了,不大碍事。”
“那就好。”程太太点点头,对身边丫头道,“把昨儿备好的见面礼拿来。”
那丫头应声出去,不一会儿捧来个细长的紫檀匣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羊脂白玉镯,颜色润,像两圈凝住的奶。并不算十分张扬,却看得出用心。
“先收着吧。”程太太道,“原该昨儿给你,只是昨儿事多。”
沈映柳接过匣子,手心都跟着凉了一下。玉镯贴着绒垫,摸上去冰冰的。她忙低声道谢。
陆大姨太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太太出手就是大方。倒显得旁人小气了。”
她说着,也从腕上褪下一只金丝绞花镯子,随手搁到桌上,语气有点阴阳怪气:“我没备什么,先拿这个凑个趣。沈小姐别嫌旧,毕竟我不像太太,什么都爱往外送。”
那镯子金灿灿的,边缘有几处细磨痕,显见是真戴过些时日。桌上茶气和药气混在一处,那金色便显得格外硬。
沈映柳看着它,一时不知该不该拿。
程太太淡淡道:“既是给你的,就收下。长者赐,不必推。”
她只得又道了谢。只是伸手去拿时,总觉得那镯子还带着陆大姨太腕上的温度,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怎么舒服。
屋里正安静,外头忽然有脚步声近了。不是丫头那种细碎轻快的步子,是男人的脚步,踩在地上,沉而稳。门边的人立刻掀帘,低低唤了一声:“大少爷。”
沈映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时,裴慕修已经进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深灰呢料长衫,外头罩着同色马甲,肩背挺直,袖口扣得整齐。许是晨起不久,身上还带着一点冷风和皂角气,比昨夜灯下看着更清,也更冷。他一进门,屋里原先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针锋相对,像被什么压住了,立刻往下沉了沉。
陆大姨太脸上方才那点讥色瞬间就收了,端起茶盏,姿势都比刚才柔和了两分。
程太太看着他,倒还是那样温温的:“你怎么这时过来了?”
“来看看。”裴慕修道。
他说得平常,目光先落到程太太榻边的药碗上,又落到沈映柳手里抱着的两个匣子和一只金镯上,停了停,才问:“昨夜可还安稳?”
这话是对沈映柳说的。
她被他看得背脊微绷,忙答:“安稳。”
“脚呢?”
“也好多了。”
裴慕修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对程太太道:“昨夜花厅里收出来的东西,我已叫人封了。今日府里各院先别乱走,吃食照旧从大厨房分送,不要私自添换。”
陆大姨太放下茶盏,皱眉道:“怎么连各院走动都要管?难不成府里人人都是贼?”
裴慕修转眼看她,语气不高:“查清之前,谁都有嫌疑。”
陆大姨太被这句话堵得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她抬手去扶发髻,耳边金坠子晃得厉害,像心里那股气压都压不住。
程太太轻轻颔首:“我知道了,会吩咐下去。”
裴慕修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沈映柳身上。这回他看得很短,却像比昨夜更仔细些。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站得不够好,便下意识把脚往裙底收了收,免得叫人看出她还疼。
“你留在西院。”他道,“无事别出门。”
她点头:“是。”
陆大姨太忽地笑了笑:“大少爷护得倒紧。才进门一夜,就怕人碰坏了似的。”
屋里空气一下就像凝了。
沈映柳只觉得自己耳根猛地热起来,手里那只金镯子边缘硌着掌心,细细地疼。她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只好盯着脚边那块青砖。青砖缝里有一丝极细的尘,晨光照过去,亮得像银线。
裴慕修却没理她这句,只对门边的人道:“送沈小姐回西院。”
这话一出,竟像替她解了围。她赶忙向程太太行礼告退。程太太点头,声音仍旧柔和:“去吧。若缺什么,只管来回我。”
她应了声“是”,转身出门。走出屋门时,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润的竹叶味和一点还没散尽的药气,她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微微出了一层汗。
春霁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小姐,咱们回西院么?”
她抱着匣子,手指还攥着那只金镯,金属的凉意一直透进掌心。院子里有只麻雀落在石阶上,啄了两下,又扑棱棱飞上屋檐。她抬头望了一眼,天已全亮了,白日的光落下来,把昨夜那些灯影、风声和惊惶都照得退后了些,却也把这座宅子的轮廓照得更分明。
她轻轻吸了口气,闻到斗篷上残留的一点熏香和自己袖口沾上的淡淡药味,才低声道:“回吧。”
说完,她把那只金镯子也收进匣子里,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