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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02章-程正室 门外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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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那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顿了一下。
韩二太太先站了起来,袖口顺着手腕滑下去一点,又被她不紧不慢地捋回去:“前头叫,便去前头。慌什么。”
郑姨太已经把手绢收了,眼里那点看热闹的光却没退,嘴角仍弯着:“也是,既叫了,总要去的。只是这事儿一听就不小,新人刚进门便遇上这个,真真少见。”
裴嘉乐扯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到底叫谁?”
外头回话的是个年轻小厮,声音发飘:“说是西院里方才见着沈小姐的人,都过去一趟。大少爷在花厅。”
“大少爷回来了?”郑姨太立刻接了一句。
那小厮迟疑了一下:“是。”
屋里空气像是一下收紧了。方才还热腾腾的笋香肉香还浮着,却压不住从门缝灌进来的凉风。沈映柳坐在床边,方才那半碗汤把心口暖开了一点,这会儿又慢慢凉下去。她低头看见自己裙摆上的银线在烛火里一闪一闪,手搁在膝上,指尖蜷了蜷。
她还没见过裴慕修。
拜堂时没有,送进西院时没有,现在他回来了,第一句传来的话却是“问今天沈家送亲时,到底是谁动了手脚”。
像她这个人,不过是跟着一起被送进来的物件。物件落了地,先不看成色,先问来路。
“映柳。”韩二太太转头看她,声音不高,“你跟在我后头。”
她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裙角缠了一下脚腕,险些绊住。裴嘉乐已经跑回来,一把抱住她的小臂:“别怕。前头人多得很,谁声音大你就别听。”
郑姨太笑了一声:“说得跟你上过几回前头似的。”
“我就是知道。”裴嘉乐梗着脖子。
韩二太太没让她再拌嘴,叫了门外伺候的丫头提灯。两盏羊角灯一前一后亮起来,暖黄一团,把西院门口的一小段路照得清楚。竹梢上的风声还在,远些的锣鼓却彻底停了,整座院子像忽然把嗓子捏住了,只剩下脚步声,碎而急,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往前赶。
沈映柳跟着出了门。
夜气里带着一点潮。廊下挂的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拍柱子,啪,啪,像谁在不耐烦地叩桌面。路过月洞门时,她闻见一股甜腻的酒气,从前院方向飘过来,混着香灰、烛油和不知哪个花圃里残留的栀子香,闷得人胸口发堵。
走到半途,又有几个人从另一条廊子并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高挑女人,披着石青披肩,头上簪了一支金凤钗,步子迈得很快,钗尾一颤一颤。她脸没完全看清,只听她先开了口:“人呢?不是说都往花厅去?”
后头有人答:“在这儿。”
那女人侧过脸,烛光照见她眉骨高,眼尾挑,唇上抹的口脂颜色深。她目光在沈映柳脸上一扫,像针尖刮过纸,立刻就挪开了:“这就是沈家的那个小的?”
郑姨太在旁边轻声笑:“陆大姨太,还能有哪个。”
原来这就是陆大姨太。
沈映柳下意识往韩二太太身后靠了半步。陆大姨太却已经转过头去,边走边冷笑:“好得很。大少爷倒是会挑时辰,堂都叫人替他拜了,回头又查起送亲来。今儿谁脸上都别想好看。”
韩二太太淡淡道:“你少说两句,也能多活几年。”
“我天生命硬。”陆大姨太回得极快,“不像有些人,只会在西院熬锅汤装菩萨。”
“那你闻着香就过来做什么?”
这一句不轻不重,陆大姨太脚下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郑姨太适时掩嘴,像是笑又像是咳,谁也没再往下接。于是一路只剩鞋底摩砖的声音。
花厅在前院东侧,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灯罩里的火跳得厉害,把地上人影拉得长长短短。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管事,有丫头,有沈家送亲过来的两个婆子,脸色都不好看。台阶边还散着几片碎瓷,白生生地躺在地上,茶水顺着砖缝流开一小片深痕。那股瓷器刚碎过的凉味还没散。
沈映柳抬脚跨门槛时,心里忽然跳得很重。
屋里比西院亮得多。
两侧高几上摆着六枝烛台,火头把一切都照得无处可藏。正中摆着一张大圈椅,椅背上搭了深色军呢外套,一个男人站在椅旁,没坐。他个子很高,肩背挺直,穿一件墨色长衫,袖口挽了一折,露出手腕。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挺,唇线平,眼下有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像是很久没合眼。
沈映柳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该是裴慕修。
屋里所有人都围着他站,却偏偏显得他一个人最静。那种静不是没声,是旁的人再吵,也落不到他身上去。
他手里拿着一只纸包,已经拆开了,里头露出半截赤金簪脚。桌上另放着一块红绸,绸面上沾着一点泥,角上还勾破了一丝。
“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急,像刀背平平压过来,“那就说吧。”
没人立刻接话。只有烛芯啪地爆了一下。
沈家送亲来的一个婆子腿一软,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裴大少爷,奴婢真不知道啊!奴婢就是跟着抬嫁妆、扶小姐上轿,旁的半点也没碰过——”
裴慕修没看她,只问旁边立着的中年男人:“在哪儿搜出来的?”
“回大少爷,”那男人垂手答,“在送亲的那辆青布车夹层里。车夫起初不肯认,打了两下板子才说,是临出门前一个丫头塞进去的。他认不出脸,只说身量小,穿藕色比甲,袖口绣着两点绿叶。”
郑姨太站在门边,听见“藕色比甲”时,眉梢轻轻动了一下,低头去理手绢,什么都没说。
“丫头呢?”裴慕修问。
“跑了。沈家那边说,送亲之前就少了个人,原以为是乱里走散,谁想——”
陆大姨太忽然接上:“谁想是做贼心虚。大少爷,这不明摆着么?沈家今日乱成这样,两个该来的姑娘一个起疹子一个落水,偏偏临时塞进来个小的,送亲车里又藏了这种东西。要我说——”
“你说够了没有?”韩二太太冷声打断。
“我说错了?”陆大姨太扬了声,“那你倒说说,这是什么?”
裴慕修把纸包里那东西往桌上一搁。
咔的一声,很轻。
沈映柳这才看清,那是支女人戴的金簪,簪头是并蒂莲样式,做得很精,花心却能拧开,里头似乎藏得了东西。桌上的红绸旁边,还有一小撮灰白粉末,像是刚从里面倒出来的。
她闻见一股很淡的苦味,贴着茶香底下浮上来,像药房里晒干的什么根茎。
屋里站着的人都不出声了,连方才最爱抢话的陆大姨太也闭了嘴,只把眼睛睁得圆圆的。
裴慕修说:“这东西若是进了喜堂,掺进茶里,谁喝了都得出事。到时传出去,是裴府喜宴上毒倒了客,还是沈家姑娘带着脏东西进门?”
“不是我家小姐!”那跪着的婆子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我家小姐连盖头都没摘,连车帘都没掀过!她才多大,哪知道这些——”
裴慕修的目光这才落过去,淡淡一停:“我没说是她。”
那婆子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又缩了回去。
沈映柳站在人群后头,掌心一层薄汗。她先前只当今天不过是出门急、换人急,丢脸归丢脸,顶多叫人笑两句。到这会儿,才像有人把窗纸戳破一个洞,让她看见外头不是夜,是风刀霜剑。有人不想这门亲结成,且不是拌几句嘴那种不想,是能往喜宴里塞毒的那种不想。
她喉咙发紧,忍不住用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腭,压住那点发麻的感觉。
“沈小姐。”裴慕修忽然叫她。
她心里一跳,抬起头。
灯火一片亮,他正看着她。那眼神并不凶,甚至算得上平,可被那样看着,还是让人觉得身上每一根线头都给看见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扫过门边一只花几,发出极轻的擦响。
“今日从沈家出来之前,”他问,“你见过谁,碰过什么,说慢一点。”
屋里人的目光一下全压了过来。
沈映柳站在当地,先闻见自己袖口上残留的汤香,再闻见这花厅里浓得化不开的烛油味。她把白日里那些乱糟糟的片段一点点从头捋出来:“早上……先是在我二姐屋里。她昨晚落了水,屋里一股姜汤味,还有药味。我进去时,她裹着被子,头发还潮。后来母亲叫人把我带回去换衣裳。换好衣裳,有婆子来给我梳头,上簪子,系裙带……中间陆续进来过好些人,我认不全。”
“你认得的,说认得的。”裴慕修道。
“我认得母亲,认得我身边的两个丫头,一个叫小桃,一个叫春喜。还有……”她顿了顿,“大姐房里的乳娘来过,说大姐脸上发得更厉害,已经不能见人。她说话时离我很近,身上有股艾草熏过的味。”
“还有呢?”
“还有一个给我递茶的丫头,不是我房里的。我以前没怎么见过她,穿的是藕色比甲。”沈映柳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站在门口,脸低着。我喝了半口,觉得茶太浓,就放下了。后来轿子催得急,我就出门了。”
屋里静了一瞬。
管事立刻接话:“大少爷,藕色比甲——”
“我听见了。”裴慕修抬了下手。
陆大姨太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睛转得飞快:“这就对上了。沈家自己的人做的事,跑不了。大少爷,这种亲家——”
“你若再抢话,”裴慕修看都没看她,“就出去。”
陆大姨太脸色一下红了,又一下白了,嘴唇抿得死紧,到底没敢再吭声。
裴慕修继续问沈映柳:“那茶你喝下去之后,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她老老实实答,“就是……胃里空,喝着发苦。”
“杯子呢?”
“忘了。好像放在妆台边。”
那中年管事已经记下了,低声吩咐旁边人:“去沈家,把小姐闺房里那只茶杯找出来,连茶壶一起封了。”
“是。”
裴慕修点了下头,又问:“出门时,你头上戴的都是什么?”
沈映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今日折腾了一天,钗环还没来得及卸,手指碰到一支步摇,凉凉的,细细发颤。她低声说:“一对珍珠簪,一支点翠蝴蝶,一支赤金如意钗,还有……母亲给我别了一支白玉兰。”
“没有并蒂莲金簪?”
“没有。”她摇头,摇得很快,“我不戴那个样式。太重了,坠得疼。”
裴嘉乐原本站在韩二太太身边,听到这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头本来就小。”
韩二太太一把按住她肩。
裴慕修像是没听见,垂眼看了看桌上的簪子。那簪头在烛光下亮得刺目,像谁故意把恶意磨得漂漂亮亮,再塞到喜气里头去。
“把沈家送亲名单拿来。”他说。
一旁立刻有人递上一张折好的纸。
他展开扫了一眼,指尖停在其中一处:“小桃、春喜……还有一个叫翠眉的,今日不见了?”
沈家那婆子哆哆嗦嗦道:“是,是。翠眉原先在二小姐房里伺候,今天早上不见了影。家里忙乱,只当她偷懒躲差,谁也没顾上找。”
“二小姐房里。”裴慕修重复了一遍。
这四个字落下来,沈映柳后背忽地一凉。
她想起二姐裹在被子里的样子,嘴唇发白,眼睛却睁得很大,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掌心潮得吓人。那会儿她只当二姐是落水受了惊,现在回头一想,那力气不像怕,更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可二姐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叫她“快去换衣裳,别耽误时辰”。
耽误时辰。像所有人都怕错过这个时辰。
“沈小姐。”裴慕修又叫她。
她回神,声音有一点发虚:“在。”
“你二姐落水,是你亲眼看见的吗?”
“不是。”她摇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救上来了。”
“谁救的?”
“听说是后院几个粗使婆子。”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二姐说,是她自己脚滑。”
“她说的时候,屋里都有谁?”
“我、母亲、一个请来的大夫,还有她房里的乳娘。门外应当也站了人,我没看清。”
裴慕修没再问,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不重,却让旁边一圈人都屏了气。
过了片刻,他才道:“把那几个婆子都看住。沈家来的两位妈妈先在偏厅歇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走。再去查翠眉,码头、车站、城门,一处都别漏。”
“是。”
命令一条条出去,花厅里的人便跟潮水似的往外退。有人脚步匆忙,有人压着声回话,门帘掀起又落下,凉风卷着夜色一阵阵灌进来。那股苦药似的味道被吹淡了一点,反倒把桌上冷茶的涩气带出来了。
不多会儿,屋里就剩下几个姨太太、韩二太太、裴嘉乐,还有跪在角落的婆子。那婆子大约跪久了,肩膀一抽一抽,像是哭又不敢哭出声。
陆大姨太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那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
裴慕修终于看向她:“你想怎么算?”
“不是我想怎么算,是裴家的脸面——”
“脸面不是靠嚷出来的。”他声音平平,“你要是闲,就回屋抄经。”
陆大姨太被堵得脸都青了,胸口起伏几下,转身就走。她走得急,披肩角扫翻了门边一只小凳,哐当一声。郑姨太抿了抿嘴,也告了声退,跟着出了门。
韩二太太却没动,只问:“新人呢?”
裴慕修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方才缓了一线:“西院照旧。”
“那就好。”韩二太太点点头,伸手把裴嘉乐拉到身边,“走吧。”
裴嘉乐却不肯,仰着脸看裴慕修:“大哥,她——”
“嘉乐。”韩二太太低声一喝。
小姑娘瘪了瘪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出去。走到门边,她还偷偷冲沈映柳比了个“别怕”的口型,耳垂上的珍珠一晃一晃。
人散得差不多,花厅忽然空下来。烛火还亮着,照得地上那几片碎瓷更白。沈映柳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等。她今天穿的新鞋磨脚,脚后跟那处一阵阵辣疼,这会儿安静下来,疼得格外分明。
角落里跪着的婆子被人带了出去。门帘再度落下时,屋里便只剩她和裴慕修两个。
这一下静得更明显了。
她能听见外头风吹灯笼,听见自己衣袖里细细的摩擦声,还能闻见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是更沉的那种,混着夜露气和尘土味,像刚从很远的路上回来。
裴慕修把桌上的金簪重新包起,纸折得利落,边角压得很平。然后他抬眼,看向她发间:“站近一点。”
沈映柳怔了怔,还是慢慢往前挪了两步。
“再近。”
她只得又上前,直到能看见他领口一粒黑扣子上的细纹。她个子小,站在他面前,得微微仰脸。
裴慕修垂眼看她,忽然伸出手。
她呼吸一紧,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却只是落在她发侧,指尖很稳,从她鬓边捻下一点东西。轻轻一扯,带出一根极细的金线,约莫半指长,末端还粘着一点暗红色的绒毛。
“这是哪来的?”他问。
沈映柳看着那根线,自己也发懵。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像是……盖头边上勾的。拜堂时有人替我扶过一下,珠钗碰到了。”
裴慕修没说话,只把那根线放到桌上,和那包金簪并在一起。
“你今天进喜堂之前,见过新房吗?”
“没有。”
“有人单独带你去过别处?”
“也没有。”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上轿前,门口很挤,有人从后头撞了我一下。我回头时,只看见一截藕色袖子。”
这回,裴慕修眼神终于沉了沉。
他嗯了一声,像是把什么记下了。然后侧过身,把那件搭在圈椅上的军呢外套拿起来,披上。衣料带起一点冷风,从她脸侧擦过去。
“今晚你先住西院。”他说,“门口会加人。除了韩二太太那边送来的东西,别的不要入口。若有人问你什么,你记得什么就答什么,不记得就说不记得,不必替谁圆。”
沈映柳点了点头。
她原本还想问一句“我母亲那边呢”“二姐那边呢”,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问出来也是添乱。于是只是把手指在袖里攥了攥,小声应:“知道了。”
裴慕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这时才真正看清她年纪有多小。她被看得不自在,睫毛颤了颤,视线落到他袖口上。那袖口边缘有一点极淡的水痕,不知是夜里露气,还是方才洗过手没擦干。
“还有,”他道,“你那两个贴身丫头,明日再接。”
她猛地抬头:“为什么?”
“今日乱。”他言简意赅,“乱的时候,谁都不能信。”
这话说得并不重,可她听完,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空了一块。她从沈家出来时,连自己惯用的手炉和书都没顾上拿,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她连身边的人也带不进来。一个院门关上,她就真成了只身一人。
大约是她脸色变了点,裴慕修语气又缓了一丝:“西院不缺人使唤。”
她垂下眼:“嗯。”
门外这时有人低声通传:“大少爷,程太太那边问,前头可安了?”
裴慕修应了一声:“说无事,叫她歇着。”
外头答了“是”,脚步声又远了。
沈映柳听见“程太太”三个字,想起这府里还有一位正室。她今日进门,连正室的面都没见上,就先在花厅里站了这么一遭。喜事不像喜事,倒像误入了什么考场,人人都在看她答卷,而她连题目都没认全。
“回去吧。”裴慕修说。
她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脚后跟那块磨破的地方又被鞋口蹭了一下,疼得她眉尖一缩,步子也慢了。身后忽然传来他一句:“等等。”
她回过头。
裴慕修目光落到她脚上:“鞋不合脚?”
沈映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愣,才老实答:“有一点。”
“让西院的人给你拿软底的。”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已经够了,便抬手示意门边的丫头,“送沈小姐回去。”
丫头连忙应下,打起门帘。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灯油味和更深的凉意。沈映柳迈出门槛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裴慕修仍站在灯下,手边是那包金簪和那根细细的金线。火光把他的影子压在地上,长而黑,几乎碰到碎瓷边缘。她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像是终于露出一点倦。
丫头在旁边小声催:“沈小姐,夜深了。”
她这才收回目光,跟着往西院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静。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墙影跟着晃。廊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壮实婆子,分站两头,见她过来,都低头让了路。西院门口还添了一盏灯,照着门槛边一小块湿痕,不知是谁方才洒了水,水里混着零星几片竹叶。
屋门一开,韩二太太还没睡,桌上另摆了一盅热牛乳,甜香气在屋里暖暖浮着。裴嘉乐趴在榻上,本来像是困得眼皮都黏住了,一见她进来,又骨碌爬起:“怎么样?”
韩二太太先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走路的姿势:“脚磨了?”
沈映柳鼻尖忽然一酸,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那盅牛乳太热,还是因为这一路风吹得太久。她慢慢点了下头,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他说,今晚门口会加人,别的东西不要吃。”
“那就听他的。”韩二太太招手,“过来坐。我给你看看脚。”
裴嘉乐已经去搬小凳,嘴里还嘟囔着:“我就说新鞋都磨人。大哥自己穿惯了靴子,不知道绣鞋咬脚。”
沈映柳坐下来,任韩二太太替她脱鞋。鞋一褪,果然脚后跟磨红了一片,边缘还破了点皮,碰一下就辣丝丝地疼。韩二太太叫人拿了温水和药油,手指沾了药,轻轻给她抹上。药油有股薄荷似的凉气,一擦上去,先刺,后头才慢慢舒服。
“疼就说。”韩二太太道。
“还好。”她低声答。
裴嘉乐蹲在一旁看,忽然问:“你怕不怕?”
沈映柳想了想,闻着屋里牛乳的甜香、药油的凉味,还有桌上那盒没吃完的云片糕若有若无的米香,轻轻吸了一口气:“方才怕。”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药油擦得发亮的脚后跟,半晌,小声说:“现在也怕。”
裴嘉乐眨巴眨巴眼,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得这样实在,过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怀里一直抱着的那块小手炉塞到她手上:“那你抱着这个睡。热的。”
手炉外头包着绣花套子,摸上去软软的,暖意透过掌心,一点点往里渗。
韩二太太给她擦完药,替她把裤脚放下,声音仍旧平稳:“怕也没什么。人进了大宅子,哪有不怕的。先把觉睡了,明日睁眼,再怕明日的。”
窗外竹梢沙沙,风又起来了。
沈映柳抱着那只小手炉,坐在灯下,听见自己很轻地“嗯”了一声。屋里灯火暖,牛乳上还浮着白白一层皮,门外却已经有人换岗,脚步在青砖上来回交错,守得分明。
她忽然知道,这一夜过了,她就真在裴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