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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举成名天下知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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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下山之后,付憬晨一句话不说。
周一回到学校,付憬晨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要再主动跟陈泽安说话了。
这个决定是在周日晚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下的。他想了一整夜,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个之前根本不熟的人,想不明白为什么陈泽安给狗取名叫肉团他会那么生气,更想不明白为什么看到陈泽安抱着狗笑的时候,他心里会涌上那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去想。惹
不起的人,就躲远一点。
所以周一早上,他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掏出手机,然后盯着黑板,一动不动。陈泽安踩着上课铃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灰色的身影。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坐下来,感觉到那股淡淡的药味飘过来,感觉到一本书被放在桌上,翻开了。付憬晨把目光钉在黑板上,没有转头。
一上午的课,他没有跟陈泽安说一个字。陈泽安也没有跟他说话。
但似乎在肉团事件之前,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相处的。但付憬晨发现,现在的“不说话”和以前的“不说话”不一样了。以前是理所当然的沉默,现在却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沉甸甸的。他注意到陈泽安翻书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了,轻得好像怕打扰到他。他注意到陈泽安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跟他的桌子之间留出了更大的空隙。他注意到陈泽安整个上午都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这些“注意到”让付憬晨更加烦躁。他告诉自己不要注意这些,但眼睛不听话。
周二,周三,周四。三天过去了,付憬晨没有跟陈泽安说过一句话。陈泽安也没有跟他说话。
但付憬晨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陈泽安开始变得“显眼”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显眼,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上课的时候,老师提的问题越来越难,越来越多的同学答不上来,但陈泽安几乎每一个问题都能给出答案。老师点到他,他才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把答案说得清清楚楚,然后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数学课,一道函数题把全班绕晕了。将文静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泽安身上:“陈泽安,你做出来了没有?”
陈泽安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说:“做出来了。”然后他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完整的解题过程。字迹工工整整,步骤清晰明了。写完之后他把粉笔放回去,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数学老师看了看黑板,点了点头:“非常好,这个解法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泽安身上。但陈泽安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跟他无关。
付憬晨坐在旁边,看到了整个过程。他看到陈泽安走上讲台的时候左腿还是有一点不自然的用力,看到他的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看到他回到座位上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付憬晨注意到,陈泽安坐下来之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在用力地保持平静。付憬晨忽然明白了这一点,陈泽安不是不在乎,他是在用尽全力地装作不在乎。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付憬晨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他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但耳朵醒着。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
他微微抬起头,从胳膊的缝隙里看过去。他的桌角上放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付憬晨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他侧过脸看陈泽安,那个人正低着头看书,耳朵尖微微泛红。
他伸手拿过纸条展开,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字:
“对不起,如果肉团的名字让你不高兴了,我可以改。你生气的话,我以后不跟你说话了。”
付憬晨看着这行字,胸口那股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忽然变得更重了。他想起确实是他先不跟陈泽安说话的。四天了,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用沉默筑了一堵墙,而陈泽安把这堵墙当成了判决。
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潦草的字:
“以后别烦。滚!”
写完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推回到陈泽安的桌角上。他看到了陈泽安拿纸条时手指的停顿,看到了他展开纸条时睫毛的颤动,看到了他读完那行字之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笑。然后陈泽安把纸条收进了笔袋的夹层里,动作很轻,很仔细。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付憬晨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他想写“没有不高兴”,这应该是实话。但他也写了“以后别烦我就行了”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心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难受了。
从那天起,陈泽安真的没有再“烦”他。
付憬晨很快就发现,陈泽安“不烦他”的方式比之前更彻底。之前他们虽然不说话,但至少还有一些微妙的默契 ,比如陈泽安会在他睡觉的时候把翻书的声音放轻,会在他找不到橡皮的时候把自己的橡皮推到桌子中间。但这些都没有了。陈泽安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跟付憬晨的桌子之间留出了整整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翻书的时候不再刻意放轻声音,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温度的安静。他不再把橡皮推到桌子中间,不再在付憬晨趴着睡觉的时候把窗户关小一点。他甚至不再往付憬晨这边看一眼。
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同桌,是因为座位挨着而被迫共处一室的两个人。
付憬晨告诉自己,这样很好。他本来就不需要跟陈泽安有什么交集。但“很好”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坚持了不到三天就摇摇欲坠了。因为他发现,陈泽安不只是不跟他说话了。陈泽安好像跟所有人都不怎么说话了。之前他至少跟单涛还能说上几句,被老师点名的时候也会开口。但现在,他的沉默变得更加厚重,像一件穿在身上的铠甲,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他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去上厕所,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课间的时候,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天打闹,只有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付憬晨有时候会忍不住看他一眼,很快就把目光收回来,像偷了东西一样心虚。他不知道陈泽安是不是因为他那句“别烦我”才变成这样的。他宁愿相信不是也,许陈泽安就是这样的人,也许只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而已。但每次他这么想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陈泽安在山上抱着肉团笑的样子。那短短的一瞬间,那个人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弧度,整个人是活的。而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像一台被关掉了开关的机器,精密,安静,但没有温度。
是我关掉的吗?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付憬晨的心里,拔不出来。
月考的消息是在第三周的周一宣布的。
“下周三开始月考,”班主任王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这次是全校统考,排名会张榜公布。”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付憬晨趴在桌上,对这个消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但他注意到,陈泽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脊背挺直了一些。那种挺直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像是猎人听到了号角。
从那天起,陈泽安的学习状态变得更加专注了。如果说之前他是一台安静运转的机器,那现在就是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他每天早上是全班第一个到教室的,每天晚上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的桌上堆满了课本、笔记和习题册,每一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付憬晨有时候趁陈泽安不在的时候会偷偷看一眼他的笔记。那些笔记做得极其详细,每一科都有单独的笔记本,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难点和易错点,旁边还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补充的知识点。那种程度的认真,让付憬晨觉得不可思议。
周三,月考如期而至。
考试那三天,陈泽安的状态好得让所有人都惊讶。他每场考试都是第一个交卷的,但交卷之前会把试卷检查三遍,付憬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因为每次检查的时候,陈泽安的嘴唇会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题目。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陈泽安回到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轻松。付憬晨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过“别烦我”,这三个字像一道符咒,封住了他的嘴。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五。
付憬晨到教室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他听到有人在说“太牛了”,有人在说“年级第一”,还有人在说“陈泽安”。
付憬晨加快脚步走到公告栏前。红色的榜单贴在正中间,最上面一行写着
高一年级月考成绩排名
第一名:陈泽安(1班)总分:698分
第二名:唐楚楚(1班)总分:671分
付憬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698分。第二名比他低了27分。
他转过头看陈泽安的座位。那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好像对公告栏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一种被太多目光注视之后的、不自在的红。
“陈泽安!”单涛从教室后面冲过来,一巴掌拍在陈泽安桌上,“你他妈考了年级第一!698分!你知不知道第二名才671?你甩了人家27分!”
陈泽安被单涛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算过分了。”陈泽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我靠,”单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年级里蔓延开来。课间的时候,不断有外班的人跑到1班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想见识一下那个考了698分的“怪物”长什么样。陈泽安始终低着头,像一只被围观的稀有动物,把自己缩在座位上,恨不得钻进课本里。
付憬晨坐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他看到那些好奇的、惊讶的、崇拜的、嫉妒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陈泽安身上。他看到陈泽安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收紧,脖子微微缩起来,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不喜欢这样,付憬晨想。他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这个认知让付憬晨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起陈泽安在黑板前写板书时的平静,想起他回答问题时的不卑不亢,想起他被人夸赞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一直以为陈泽安是习惯了被人注意,或者根本不在乎。但现在他明白了——陈泽安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习惯被关注,所以用沉默和面无表情来保护自己。他像一只蜗牛,平时缩在自己的壳里安安静静地活着,现在突然被人从壳里拽了出来,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无处可逃。
而付憬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是这个教室里最了解陈泽安的人。不是因为他知道陈泽安多少事,而是因为他是离陈泽安最近的人。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耳朵尖的红,手指的颤抖,呼吸的节奏变化,还有那种把自己缩起来的、本能的防御姿态。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蒋文静在讲台上表扬了陈泽安。“陈泽安同学这次考了年级第一,为我们班争了光。他的学习态度非常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全班鼓掌。陈泽安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下来。
掌声落下去之后,蒋文静又说:“陈泽安,你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经验吧。”
陈泽安站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认真听课,认真做题,不会的就问老师。”
他说完就坐下了。简短得不像话。但付憬晨注意到,他说“不会的就问老师”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苦涩。
他没有可以问的人。付憬晨忽然想到这一点。陈泽安没有朋友,没有人可以讨论题目,没有人可以一起复习。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一个人的,所有的难题都是一个人啃下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些不同颜色的标注,那些贴在页边的便利贴——全部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放学的时候,付憬晨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磨磨蹭蹭地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又磨磨蹭蹭地拉上拉链。
陈泽安已经收拾好了,站起来准备走。
付憬晨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旧卫衣,洗得发白的书包,微微跛的左腿——忽然开口了。
“陈泽安。”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陈泽安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付憬晨,没有转身,但也没有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像是在等待什么。
付憬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说“恭喜你考了第一名”,但觉得太正式了。他想说“你学习真厉害”,但觉得太敷衍了。他想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让你别烦我”,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等等,TM他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泽安的背影僵了一下。大概过了三秒钟,他微微侧过头,侧过的角度很小,小到付憬晨只能看到他半张脸的轮廓。
“嗯。”他说。嘴角上扬,像是在笑。
然后就走了。
付憬晨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门口,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陈泽安的聊天窗口。他们的聊天记录几乎是空的。他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