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番外 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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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人声鼎沸，烟火漫天。
城市每一寸角落都浸满迎新的热闹，倒计时的隐约欢呼隔着双层玻璃透进来，喧嚣盛大，衬得这间公寓安静得近乎荒芜。
这是高云昭陪柳誉度过的、这辈子最后一个跨年夜。
柳誉的肾衰竭熬了太久，所有隐忍的疼痛、反复起伏的低烧、日渐衰败的身子，高云昭一清二楚。他看着她从挺拔强势、万事可控，慢慢变得畏寒体虚、极易疲惫，看着她日日吃药、夜夜难安，看着她固执地遮掩病态，硬撑着一副完好无损的模样。
今夜他没有出门，没有任何跨年安排，从傍晚开始就安安静静待在属于他们的小公寓里，守着卧室内灯光温软的一方小天地。
屋内只开一盏暖黄床头灯，光线柔和黯淡，轻轻笼着床榻上的女人。
往日清冷锐利、从不示弱的眉眼此刻尽数敛尽，只剩深重病态的倦弱与单薄。
她早就撑得难受，却不愿说，也不肯喊疼。
高云昭坐在床边的绒椅上，安安静静陪着她，一言不发。
他已经这样静坐陪护了整整一晚，习惯了她忽冷忽热的体温，习惯了她压抑隐忍的轻咳，习惯了这份明明相守、却早已预知别离的窒息感。他太清楚她的身体，清楚这场病拖到如今，早已没有转圜余地。
岁岁年年到此为止，今年之后，再无他们的跨年。
窗外一簇盛大的烟火炸开，璀璨白光瞬间映满卧室，短暂照亮高云昭眼底隐忍的红。
柳誉被窗外细碎的光亮惊动，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昏沉的视线聚焦，落在一直守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她嗓音沙哑虚弱，带着久病的疲惫，轻得像风：“一直没走？”
高云昭抬眸，眼底温柔得发沉，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日复一日的熟稔与疼惜：“我在哪都不如在你身边。”
他早早就备好了恒温的温水、对症的缓痛药物。
无需问询，无需慌乱。
他照顾她太久，早已熟悉她生病的每一个状态。
高云昭起身，动作轻缓得没有一点声响，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温度依旧微烫，是她旧疾复发时最常见的低烧，不致命，却磨得人浑身酸痛、彻夜难安。
“又不舒服了？”他轻声问。
柳誉没逞强，也没掩饰，只是轻轻颔首。病痛掏空了她所有力气，也磨平了她所有的骄傲，在朝夕相伴、知情冷暖的高云昭面前，她不必硬撑体面。
烟火此起彼伏，新年的钟声快要临近。
人间万象更新，人人都在盼着新的一年岁岁平安，只有他们清楚，他们的岁岁年年，到此就落幕了。
柳誉抬眼，静静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意与不舍。
“外面很吵。”她低声道。
高云昭轻轻坐下，重新守在床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没关系，我陪着你。”
只是他唯独没算到，原来最后一次跨年的相守，会这么安静，这么疼，这么让人舍不得眨眼。
窗外倒数声隐约响起，满城欢呼震彻长夜。
旧岁将终，来年无期。
一室寂静温存里，高云昭守着病弱的柳誉，熬过他们最后一个、也是最安静的跨年夜。
待柳誉睡熟，高云昭拿起震动的手机，轻步走上二楼露台，阖上玻璃门，将一室静谧与温柔尽数隔在身后。晚风微凉，吹得衣摆轻晃，他接通了老宅奶奶的电话。
听筒那头没有半分过年的温和喜气，奶奶的声音沉而严肃，带着世家老人独有的威严，一开口便压得人心底一凛。
“云昭，我打这通电话，不是跟你道新年吉利。”
高云昭指尖微顿，敛了周身松弛的神色，低声应道：“奶奶。”
“你这段日子怎么待柳誉家也不回，我都看在眼里。”老人语气笃定，字字郑重，带着毫不姑息的提点，“你护她、疼她、迁就她，事事兜底、步步退让，已经太过逾矩。你是高家的孩子，有自己的体面、底线与姿态，可你现在的样子，全然一副把自己全盘搭进去的模样，太没有分寸，也太沉不住气。”
露台外烟火璀璨，光影转瞬即逝，映得高云昭眉眼愈发清冷沉寂。他没有辩解，静静听着。
奶奶的严肃未曾减半，继续沉声训诫：“我不管旁人怎么看，也不管你们之间纠葛多少恩怨亏欠，但做人做事，必先守尺度。你这般毫无保留、一味纵容，看似是情深，实则是糊涂。情分一旦失了分寸，既是为难自己，久而久之，也会压得对方喘不过气，这份缘，迟早要被你耗坏。”
严厉的训话落定，听筒里短暂静默。
半晌，老人威严的语气缓缓放缓，却依旧庄重，道出最通透、最公正的实话：“但我今天把话给你说透。分寸是分寸，牵绊是牵绊。”
“我训斥你，是教你立住规矩、守住本心，不是让你断了这份情。你和柳誉纠缠多年，同历风雨，共渡难关，彼此扎根在对方性命里、岁月里。这世上任何人都插不进你们的过往，也替代不了你们在彼此心中的位置。你们这份生死牵系、无人可代的牵绊，是真的，也是独一份的。”
“我不否认，也不否定。”
奶奶语气重新沉定，语重心长，严慈兼具：“我只要你记住。心里的牵挂可以留，骨子里的牵绊可以守，但你的行事，必须有尺、有度、有章法。别凭着一腔深情肆意妄为，别丢了自己的分寸，毁了你们最难得的缘分。”
高云昭立在漫天烟火晚风里，心头翻涌万千情绪。
是让他清醒——
他与柳誉羁绊入骨，无可替代。
但万般深情，皆需分寸自持。
暮色落定，高家老宅屋宇宽敞偌大，灯火疏落，整座宅院安静得冷清孤寂。
正厅暖灯低垂，陆蘅音独自静坐了许久。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云昭推门走入正厅。他眉眼藏着倦意，连日来始终守在另一处住所陪着身体孱弱的柳誉，几乎寸步不离，今日是难得折返老宅，只为取几件私人物品。
他抬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陆蘅音，脚步微微一顿。
“还没休息？”
陆蘅音抬眸望他，眼底清清冷冷，裹着压了多日的郁结，没有半分温存：“你还知道回老宅。”
高云昭指尖微顿，语气平淡自然：“回来拿点东西，马上还要回去。”
这一句“马上还要回去”，像一根细刺，直直扎进陆蘅音心底。
她垂眸轻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回去？回柳誉那边，是吗？”
高云昭眉心微蹙：“她身体不好，这阵子一直虚弱，身边没人照看不行。”
“所以你就天天守着她，寸步不离，是吗？”陆蘅音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情绪再也压不住，“高云昭，你好好想想，这大半个月，你回过几次老宅？所有人都在盼着你回来，你知道奶奶一直在盼着你回来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直直上楼了。
“你如果只是想跟我说这个，那大可不必。”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是吗?心甘情愿的，哪怕她利用你，你也心甘情愿，是吗?”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敢说你对我不是利用我的身份往上爬?不是看中我的身份? 大家都是成年人，谈感情可以，但凡是只是谈感情，那就幼稚了吧?”
深冬的夜裹挟着刺骨的冷雨，敲打着落地玻璃窗，淅淅沥沥的声响填满了空旷的别墅书房。地暖开到恒温，暖意融融，却烘不散柳誉身上与生俱来的寒凉，那是久病缠身、气血亏虚刻进骨缝里的冷。
柳誉静静坐在黑色真皮书桌前，眼底沉静，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桌上摊开一张干净的纯白信纸，钢笔静静躺在侧方。
窗外霓虹透过雨雾，落进室内一片朦胧的光影，映得他浓密的睫毛垂落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隐忍的情愫。
她最终抬手，拾起钢笔。
指尖无力，微微发颤，指腹苍白干燥，没有一点温度。落笔的第一秒，字迹便轻浅无力，少了往日的利落遒劲，藏不住身体的孱弱。
桌上一盏暖黄台灯，照亮一方雪白信纸。
【云昭：】
【又到冬天了。每一年最冷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我们走过的那些年。】
笔尖轻轻划过纸页，沙沙声响落进寂静的夜里。
她想起年少并肩，想起风雨同行。那些年高云昭往前走，闯事业、扛风波，永远意气风发、强势笃定。而她一直站在他身后，默默陪着他熬过低谷，熬过流言，熬过无数个他焦头烂额的日夜。她替他稳住后方，替他迁就退让，替他扛下所有细碎委屈，哪怕身体一再透支、病情反复加重，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旁人问她值不值得，她从来笃定。
唯独高云昭，永远不肯懂。
柳誉微微垂眸，喉间泛起干涩的痒，她轻轻喘了一口气，继续缓缓写下去，字字温柔，字字委屈，字字都是掏心掏肺的坦荡。
【这么多年，你习惯了我在你身边。你习惯了我的迁就，习惯了我的稳妥，习惯了无论你多忙、多冷、多疏离，我都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可你从来不肯承认心动。】
【你给我所有温柔、所有偏袒、所有独一无二的对待，最后统统用两个字概括——责任。】
窗外寒风穿隙，吹得台灯光晕轻轻晃动。
她太懂他了。高云昭向来理智自持，骄傲又克制，他不敢直面自己的真心，便拿责任当最体面的借口。他把爱意藏在克制里，把心动压在道义下，用“该照顾、该负责”，硬生生隔开了两人所有滚烫的情愫。
他怕失控，怕牵绊，所以自欺欺人，把深爱包装成担当。
【你告诉自己，你对我只是责任，是亏欠，是多年相伴的道义。你用这层壳困住你自己，也困住我这么多年的一腔孤勇。】
【云昭，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这句话，柳誉写得极轻，却极坚定。
病痛磨人，日夜难熬，她常常夜里被胸闷、眩晕、体虚折腾得彻夜难眠，看着窗外无尽黑夜，也从未后悔爱过他，从未后悔义无反顾陪他走完全程。
【我从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为你退让，不后悔次次带病陪你熬过难关。我的每一次付出，每一次等候，每一次明明身体撑不住却依旧硬撑着陪你的时刻，全是我心甘情愿。】
【只是我常常迷茫。】
迷茫于他们数年来剪不断的羁绊，迷茫于他眼底藏不住的在意，却永远嘴硬疏离；迷茫于两人明明彼此羁绊入骨，却始终困在“责任”的枷锁里，反复拉扯，进退两难。
【我们走过太多路了。一起熬过无人问津的岁月，一起扛过风雨起落，我们比谁都熟悉彼此，比谁都依赖彼此。】
【你对我温柔入微，护我周全，舍不得我受半点委屈，可你偏偏不肯说一句爱。】
【你宁愿让我做你需要负责的人，也不肯让我做你放在心上、心甘情愿去爱的人。】
写到这里，柳誉指尖力道彻底泄了。
钢笔微微打滑，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点墨痕。她微微侧身，靠向椅背，单薄的肩头轻轻下陷，一阵绵长的疲惫席卷而来，胸口的闷痛感愈发清晰。
她望着纸上工整却孱弱的字迹，眼底漫开一层朦胧的酸涩，温柔又荒芜。
【我不怕苦，不怕病，不怕等。】
【我只怕，我们这一生，永远都这样。】
【你永远用责任搪塞心动，我永远带着一身沉疾，守着一场你不肯承认的情深。】
雨还在下，夜深不见底。
她从未后悔奔赴，只困于他一生不敢坦诚的心意。
命运待我们不薄，让我们的缘分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我们不止浅尝辄止，又不叫我为你蹉跎。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