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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帝的新衣 这是一个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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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相遇那天,在一个过分成熟的夏季。
新生的绿芽冲破果核从腐烂的甜腻里向上生长。糜烂的苦果从枝头砸落,湿红的果肉在青灰色石板上淤渍成片。昨夜的雨水潜伏在石缝里,不断发酵腐朽,长出血肉,暗红的黏膜将砖缝覆染成猩红。这是一个锈了的夏季。
她们的分别也是。
这个夏天很湿热,将人裹在鱼泡里。空调房内一片冰冷,孟夏对着江淮流泪。
“你能不能不要死,我只有你了。”
笑着笑着孟夏就装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
为什么一定要是江淮,为什么要夺走她唯一的珍宝。
江淮顿了一下,平静地望着她:“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的语气过于轻松。孟夏的一生还很长,高考完后有无数个春天等着她,她不能和她一起停留在这个将死的夏天。
枯瘦苍白的手抚上孟夏的脸,手背倏然一凉,豆大的泪珠砸落在江淮心头,苦涩蜇人。孟夏被命运扼住脖颈,窒息的眩晕掺杂着深深的恐惧。她从未如此在意过生命也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死亡。直到此刻,孟夏恨不得把心剖出来,和江淮一起死在这个夏天。
江淮所有的话堵在心头,什么都说不出口。酸涩、悲伤、痛楚像苦瓜汁一样浸入皮肤纹理,流入血肉,刻入骨骼。
昏暗破败的巷子溜进一咫月光,肉/体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几声闷哼与惨叫。
孟夏松开那人皱巴巴的衣领,甩了甩手。余光里,江淮站在巷口,沉默地看着她。
她的脸笼在阴影里,孟夏看不清。
心里说不上来的烦躁,孟夏冷漠地瞥一眼地上的垃圾,阴厉地吐出一个字:“滚。”
两个棍一样的男生捂着半肿的下颌觑着孟夏的脸色落荒而逃。
待他们走到巷口,江淮微微侧身让路,目光依旧粘在巷子尽头的人身上。清瘦的身影藏进浓重的夜色,月光翻过矮墙落在她脸上,明艳且有冲击力的美。
孟夏上翘的眼尾扫过空中皎月,定定落在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
“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上晚自习。”
江淮看着朝自己越走越近的人淡淡道:“逃了。”
月光如同一层温柔的屏障,凝固在江淮与孟夏之间,牢不可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荒凉的小巷,破得连灯都是坏的。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感受到江淮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孟夏不自在地别过脸。视线愈发灼热,孟夏一秒心虚,“打人呗……”
“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帮你。”
“嗯?”
孟夏惊讶地瞪大眼睛,江淮神色如常。
“回去吧。”
“哦。”
孟夏沉默地轻刮一下鼻子,敛目看江淮拉她的手。
小学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
江淮穿着洁白的校服,出现在学校后面废弃的楼梯口转角,拉着她的手离开那里。
江淮在宿舍的水房洗着她们两个沾满土的校服,孟夏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挨着她抽抽搭搭地吸鼻子掉眼泪。
“不用忍着,想哭就哭出来,离得远她们听不到。”
说完这句话,江淮继续沉默地搓衣服。让这小屁孩回去睡偏不回。
“我不……哭!”
孟夏狠狠地抹掉眼泪,倔强地看着江淮,瘦小的身子忍得一抽一抽。
“随你。”
江淮无奈地叹口气。她也管不了,她无能为力,只不过看到了,帮一把而已,仅此而已。
“我要……和你……在一个班级。”
孟夏抽噎着把话说完整,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明亮的黑眸认真地看着江淮。
搓衣服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旷的水房只余嘀嗒水声。
江淮愣愣地看她几秒,平淡的语气说不上惊讶:“这是要跳级的。”
“我会努力的!”
孟夏攥紧拳头,像被抛弃在荒野的幼狼,胆怯、迷茫却燃着希望的火。
在这里的学生,谁不是被抛弃的人?
这所寄宿学校和孤儿院差不多,父母交够了钱孩子就可以在这里上学,从幼儿园到初中。
学校是监狱,囚犯是学生。
可能没有父母管教就是他们犯的罪吧,可是谁又想这样呢?
江淮第一次见孟夏就是在水房,她又瘦又小,尽力踮起的脚也不足以让她够到洗手台。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也不想注意到她。冷漠是这里的主导者,从这里出去的每一个学生身上都带有这种烙印,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基因锁。
孟夏拎着比她整个身板还宽的水盆安静地待在角落,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她是阴暗处的苔藓,幽怨湿冷。
这里每天都会发生一些她不能理解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儿,她已经习惯了。
江淮机械地拿着她的洗漱用品来到吵闹的水房,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的臭味和洗发水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接受但又可以忍受的气味。
昏黄的灯光蒙了一层沉重的水汽,模糊杂乱,谩骂与道歉此起彼伏。
“站在这里是接不到水的。”江淮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看起来像是在上幼儿园的年纪。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孟夏试探地抬头问面前的陌生姐姐,她很瘦,微微瞪大的狐狸眼很突兀地侵占了半张脸。
江淮的心脏被一根尖刺结结实实地扎进去,她倦声说:“跟在我后面。”
从那天晚上起,她们两个无声中达成了某种约定。江淮来的时候,孟夏早已在这里等着她。
尽管江淮给她买了小板凳,她已经不需要江淮帮自己接水。
可是孟夏需要爱,需要一份美好的感情激励她在这片贫瘠之地活下去。
孟夏是一年级,她幼儿园毕业,爸妈就把她丢在这里,一门心思扑到她那个弟弟身上,对她不管不顾。
休息日,总会有一些良心发现的家长来探望一下自己的孩子。虽然那是虚假扭曲的爱,但对于饥渴了很久的人来说,几滴雨星都是心灵的慰藉,足以让一棵野草活下去。
孟夏的家人一次都没来过,江淮也是。
刚开始,孟夏还会扒着铁门望眼欲穿地等熟悉的身影出现,渐渐地她就不等了。
江淮从来没有扒过铁门,她早就知道不会有任何人来,因为除了自己没人爱她。
她总会早早地去食堂等着开饭,这一天的伙食比往常要好,可以见荤腥。
校领导也心知肚明,来这里的孩子都是被抛弃的那个,根本不会有家子特意跑到学校食堂关心伙食好坏,可他们还是会在有家子来的这一天装装样子,和那些家子一样,装装样子,找一丝慰藉。
每个被家长探望的小孩,像是换上了皇帝的新衣。
这个希望学校像孤儿院又像养老院。老人长时间没有家人探望就会被欺负,这里也一样。真奇怪,那些老人已经活了一辈子,可他们还只是孩子,原来善恶从来没有界限。
孟夏时常被高年级的人欺负,帮过她的只有江淮,三年级一班的女生。
孟夏真的跳级了,她很聪明,很努力。
她们两个是寒冬里依偎在一起的火团,只要还在坚持,春天会如约而至。
初中毕业,孟夏和江淮的成绩都很拔尖,但她们没有选择去更好的学校,留在了这个小县城,在一所生源参差不齐的高中上学,因为没钱。
孟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跟屁虫,她交了很多形形色色的新朋友,背着江淮逃课打架,江淮快看不透她了。
但是无论如何,她们两个是注定要交织在一起的,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这两条线就已经缠在一起了。
“寝室的第二个柜子里有药,回去自己擦擦。”
在笃行楼的楼梯口,江淮松开孟夏的手,转身对她说。
“你还要回去上晚自习吗?”
这个点儿,最后一节课就剩二十几分钟了。
“我帮你给老陆请过假了,你可以先回宿舍。”
孟夏上前一步,在碰到江淮的那一刻胆怯地收手。
“还有什么事?”
江淮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总是淡淡的,虚无缥缈,孟夏总是担心自己哪天松了手她也就消失了。
“我和你一起去上课。”
“你校服脏了,回去洗洗。”
孟夏这才发觉,校服外套已经沾满了土。
再抬眼,江淮已然消失在楼梯口。
这药是她什么时候买的?
不会早就发觉自己天天出去干架的事吧?
她会不会讨厌我?
孟夏慢慢收力,捏紧白色塑料瓶,里面是褐色的药液,正依附着瓶身上升。
在这里上学比那个寄宿学校要好很多,学校管得不严,生活设施齐全。
江淮单手擦着头发抱着水盆回到宿舍,孟夏正坐在下铺盯着她看。
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还有四个女生洗澡没回来。
江淮在孟夏旁边坐下,歪着头擦发尾。
“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孟夏想要拿过江淮的毛巾,被她躲开了。
“闻到了血腥味儿。”江淮抬起薄薄的眼皮看她,“所以你擦药了吗?”
“你闻不见吗?”
孟夏勾过一缕带着湿意的头发,微不可察地轻嗅一下。
江淮从她手里抽走发丝,淡淡道:“我只是对血腥味儿比较敏感。”
孟夏不再逗人,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擦了,洗完澡就擦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说着便要撩睡衣。
江淮丝毫没有回避,搁下毛巾看着她的动作,神态颇为认真。
孟夏迅速放下衣摆,瞪大眼瞳:“你这么认真干嘛?”
她还真不敢让江淮看,那个孙子往她肋骨上打,青了一大块。
“你打架也很认真。”
在江淮面前,孟夏总是最先败下阵的那个。
“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拳头正往那个蚂蚱脸上砸的时候。”
“是不是很帅?”
孟夏嬉皮笑脸。
其实她虽然长得明艳但也很冷冽,给人的感觉像落了雪的漫山红梅。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出现在她脸上很违和。说实话,孟夏比江淮更适合冷脸,因为除了那双丹凤眼过于冷淡,瞧起来不近人情之外,江淮的长相偏温柔,让人如沐春风,但她大多时候都没什么表情。
“一点也不帅。”
“你难不成不是看呆了?”
“确实呆了几秒,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了。”
江淮逼近孟夏几分,“为什么要打架?”
“我没有……”
“你撒谎。”
孟夏害怕江淮会讨厌她,早知道会被她看见,她上次就应该把那俩蚂蚱打残,最好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两个人正气氛微僵,她们的室友叽叽喳喳地回来了。
“我今天在食堂吃到一个巨好吃的蛋挞。”
“我不信,能比麦田圈的还好吃?”
“真的!”
“哎,我们过星期去那里吃蛋糕吧。”
“好呀好呀。”
“她们两个之间的气氛是不是有点古怪……”
不知道是谁嘟囔一句,孟夏立刻从江淮床上起来,攀着楼梯飞快地说了一句:“那个、我先上去睡了。”
江淮拉过被子,面对着墙躺下,半天传来闷闷的声音:“嗯。”
她们两个同其他室友的关系不是很熟。因为江淮平时很冷漠,不主动搭理任何人,所以孟夏也和她们不熟,没必要很熟,维持一下同学关系就行了。
她只需要,也只想关注江淮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