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映青锋》撷霜月

40、舍命一搏 自渡，渡人

　　雾气缭绕中，自风铃塔方向涌起一阵响动，一只硕大的、气球似的影子毫无预兆破空冲进场中，周身纱带飞扬，一下掼在凤尾鱼脸上，蚌妖和水母不约而同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一时间，阵中黑气弥散，珠光明灭，难以分辨局势进展；

　　李越似也呆住了，描画了一小半的箓篆漂浮在紫晶旁，雷电虚影闪动，自行生长着、缓缓补全缺失的篆花，

　　他紧紧盯着罗衣女修所在之处，那方位正烟尘腾起、黑气缭乱，细看去，竟是一只足有小山包大的章鱼，正挥舞着八条腕足与三妖打得有来有回，四周空气中全是挥洒出的墨汁，和黑气搅在一起，越发显得混乱无比。

　　“……继续引雷！”那章鱼也是位女修，见李越呆住，立即向他高声叱道，“我来拖住她！！画你的符！！！”

　　不知为何，她的口吻语调实在唬人得紧，李越和珍珠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剑光大亮，符咒虚影粼粼闪动，很快落定了最后一划。

　　“邪魔伏诛，万法参破！”

　　李越口吐咒音，周身灵光激荡，长发与破烂不堪的衣摆一齐狂飞乱舞，剑指凛然点下，场中瞬间炸开刺目炫光；

　　细如游丝的紫电凭空显现，轻盈坠入数妖混战之处，连绵十数秒不曾停歇，劈得众妖不住哀叫，残余的听潮楼大阵终于到了极限，灵光挣动着，在雷声中怆然碎裂，灵潮激荡，顿时将尚未消散的灵场碎片吹得七零八落，霎时间，漫天银芒忽闪，就连即将闭合成为完全体的火灵力阵法都为之摇荡不休。

　　眼见两大炼神战场的微妙平衡轰然破碎，阻隔李越逃生的最大障碍已不复存在，堆积通天的庞大废墟也逐渐瓦解溃散，让出半空中的通路来。

　　李越将几乎失去光彩的紫晶紧紧握进掌心，飞闪浮沉的各色灵光倒映在他沉静如水的眼中，绚烂如烟火将熄前最后的华彩；经脉各处传来枯竭的酸麻，他努力稳住气息，白云气蒸腾运转，毫不留恋地俯身冲向听潮楼大门的方位。

　　轰————

　　一道粗如白练的光柱自远处悍然射来，似乎命中了什么东西，惨光爆起，余波横跨大半个校园，擦着风铃塔的边儿轰向了正门牌楼；途经之处，方圆数里内寸草不留，所有残存的植被构件望之即化，三层高的牌楼连响动也没一个便被彻底吞噬殆尽，化外结界直接撕出一道破口，将没烧尽的余光全部漏到了集市方向。

　　灵力波动自空间破口幽幽蒸腾而出，却虚弱得几乎无法辨别，显然，听潮楼积蓄的所有力量已然在大阵和战斗的消耗中损失殆尽。

　　李越喘息着，满眼金星乱冒，这光柱灵压之强横，即使他相隔甚远，也早早捕捉到了灵力波动，并尽可能飞遁远离其攻击线路，可修为差距实如天堑……心跳自血液骨骼一路传至耳畔，震得他头疼欲裂，一时间竟不知，这是逃出生天后的重伤难耐，还是濒死前的最后折磨。

　　五感渐次回归，身体下意识挣动，只觉有什么坚实有力之物正牢牢挟制着他，麻木发颤的指尖似乎感受到一股蓬勃的热意，那股热意沿着他的四肢经脉缓缓游走，所到之处，枯竭的酸楚渐渐消弭，直到一阵极其熟悉的火热灵息直冲上头、将灵台处一片迷蒙混沌彻底冲开，他才猛然醒过神来。

　　“……靳绍宁？”李越喃喃道。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发现一堵高墙样的可靠背影正牢牢护在他身前，腰部被铁钳般的力道紧紧揽住，令他稳稳漂浮在光柱照射不到的安全范围内；

　　远方仍有惨白光芒不断射向此处，四周空气中充斥着海洋特有的、潮湿幽深的味道，水气之浓郁，就连狂暴翻卷着的火灵力都无法完全掩盖住，这一击的力量竟连炼神大能也难以完全压制？

　　“你找死————”靳长老周身气息冰冷到了极点，杀意有如实质，精准落在战场尽头唯一散发光芒之处。

　　雾气森森，光芒奄奄，弥散的黑烟中露出凤尾鱼染血的苍白面容，听潮楼大阵的彻底溃散毫无疑问对她产生了反噬，可相比于昏死在一旁的章鱼和蚌妖而言，她的意志力竟强大到超脱了修为极限。

　　眼见真陀明月珠在五方六合阵的压制下灵光黯淡、濒临熄灭，她自己的肉身也在灵压撕扯下出现小范围崩解，不仅不思退路，反而愈挫愈勇，只以取胜为要，完全不在乎自己这条命似的；

　　这种狠劲儿就连领头的鮟鱇鱼也难望其项背，若全心用在修炼上，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飞升，她竟痛恨丹醴至此，连修行初心也能抛却？除她之外，水族，乃至全部妖族中，还有多少修士同作此想？

　　“怎样？反正落到你姓靳的手里也没什么好下场，不如趁这点机会，想干什么便干个痛快罢了！”

　　凤尾鱼呸出嘴里的血沫，疯癫般高声狂笑起来，

　　“生为水族，一生少有称心如意之时，今儿这日子，过得比我整个前半生都痛快！随便你们哪一个，人也好，妖也好，只要死了，我就痛快！痛快至极！！”

　　靳绍宁怒极反笑：“早知道你脑子有病就不废这些话了，耽误我这么长时间。青阳！”

　　青长老正狠狠掐着“陈经”疑似属于脖子的部位，身上细鳞电得焦糊，灰头土脸地直喘气，闻言便是一愣。

　　“我要认定紧急状态，你怎么说？”靳长老冷冷道。

　　青阳只是叹气，神色晦暗不明。

　　一直以来，他总不忍舍弃同族之义，哪怕闹成这样，也硬是憋住一股邪火没下死手，仍然妄想和平解决，可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这群同族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超出争权夺利应有的度，听潮楼多少无辜年轻修士的命填在中间，以及差点丧身此地的李越……此前可是他自己说着“轻松安全”把人哄进来的！事到如今，青阳实在是没脸吐口求情。

　　“就算你有本事执全天南的律，也别想审判我！”

　　凤尾鱼啐出一口血沫，发狠示威道，

　　“天地生我自由之身，赤条条地来，便坦荡荡地去，无非一死罢了！”

　　“你算什么东西？一条烂命抵得起偌大个听潮楼吗？”靳长老嗤道，

　　“任何话都不必再回，明心镜前自有公论。”

　　大约是真的厌烦透了这场闹剧，没见他如何动作，一轮日晕便自渐渐沉落的黑雾中显现，灵光照彻，瞬间给空中的阵盘幻影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仅仅心念一转之间，火灵力拔地而起、直烧透到天心处，五方六合阵瞬间围合闭拢，接替了原听潮楼大阵的位置后继续向上蔓延，透过日晕直连绵到云际外，光弧轻颤着散发柔和明光，散入云中，金辉如幕，其间隐约透出亭台楼阁的轮廓，宛如此间世界揽镜自照，在空中映出亦幻亦真的倒影。

　　凤尾鱼面色狰狞，然而她已彻底失去出手的机会，晚霞似的艳丽天光粼粼流散，轻若无物般照落在她周身，瞬间阻隔住一切灵力流转；她爆发出不甘的嘶吼，努力仰头想要挣扎，却被天光压得直不起身，周身泛起火光似的虚影，渐渐伏地不动了。

　　见此景象，其他人只当靳长老再不留手，准备彻底施展炼神之能为处理善后，李越的神情却忽然变了；此时，腰间灵力场正飞速升温，熟悉的火灵息不断蒸腾，一个全新的传送阵法正以他为核心，从无到有飞速生长着——

　　在布下天地阴阳两道互成镜面的阵法之时，靳绍宁竟还能拨冗另立一阵，眼见要将李越立刻传离此地。

　　“等…等等！”李越大惊失色，在半空中拼命扑腾起来，“别…先放我下来！”

　　“不行。”靳绍宁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你需好生休养，后面的事不要再管了，我开阵送你回洞府。”

　　李越却一点儿不领情，不顾自己伤势，挣扎着运转凝聚所剩无几的灵力，不知想要做什么。

　　眼见结界破溃，真陀明月珠的攻击不知将外界集市搅得怎么样，黑气余波翻涌，靳绍宁不欲在此时和李越争执，只催动南流景，想要尽快发动传送阵法将人送走；

　　没想到李越速度竟更快一筹，灵力不足，血祭来凑，刀刃寒芒闪过，他血涔涔的手掌拢着灵团猛然向外一推，不远处，半空中猛然爆起幽幽莹光，冷飞白凭空破出，和不知什么东西撞作一处，顿时火星四溅。

　　靳绍宁：……！

　　他悚然一惊，猛回过头，只见火花阴阴燃烧着、向下方缓缓坠去，黑雾与火灵力混杂间处，兼着先前对招时未完全平复的灵潮，一起翻卷横流，空中灵光粼粼，一股奇异而幽深的绿意自火光燃烧处浮现，若有又似无，在各色灵气裹挟掩盖下一闪而逝，几难觉察，唯有李越方才那一击昭示出其存在——

　　那是一团附加着某种东西的灵力，正向靳绍宁处飞速袭来。

　　“还有！”李越高呼道。

　　话音未落，早有数道火光暴起，直射那幽绿灵团飞来的方向，火法先后与灵团相撞，燃起更耀眼夺目的焰彩，将那灵团大小模样映照得一清二楚，然而仅仅转瞬之间，绿意再次闪动，竟凭空消失在了火光中心，空中徒留一圈圈漾开的灵力涟漪。

　　水族究竟留了什么后手埋伏，竟能在炼神大能的术法压制下成功逃遁？

　　“……是那小水母！可恶……”青阳一下子反应过来，上百朵水花无风自动，接续在火法之后标记、拦截那团绿光；

　　然而他稍一分神，“陈经”的挣动反抗便更加剧烈，青长老只得收拢心神，全力给了面前这物两拳，打得对方一阵发软。

　　“承之躲开！”他一边用力掐紧“陈经”的脖子，一边听天由命地大喊道。

　　绿意一闪，一股带着浓重湿意的腥气转眼即到身前，离得稍近些，靳绍宁便一眼认出来物：这是一团极肖似水母模样的灵光，虽非活蹦乱跳的水母妖修，可绝对脱不开此族干系，不仅是灵力气息，就连那幽绿色泽的毒液也属水母天生特有。

　　此族之毒奇绝诡烈、沾之即中，这样大的份量，即使保住性命也绝无可能继续战斗，又由水族灵力包裹，可自然而然融入四周漫溢着的真陀明月珠灵息中隐蔽，显然正为针对天地镜像大阵的维系者；若非李越敏锐，此刻怕是已经拍在他护体灵光、甚至本人身上了。

　　眼见光团飞速射来，转眼间便要到面前，一时间，无论是镜像大阵，还是李越身周的传送阵，都正施展到半路，难以腾出手来；靳长老面色阴沉，却毫无躲避之意，阵盘凭空显现，在他掌心上轻轻旋转，光泽流转，映出来物诡异的灰暗幽绿。

　　叮——

　　刚起了势的手诀硬生生僵在原地，靳绍宁的双眼因惊讶而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横亘在自己与绿色灵光间的数道晕影；

　　那是数张空无一物的纸条，不知从哪飞了来，翻飞着挡在灵光去路中，而两位长老火法水法都未能奈何的这团毒液竟真的被其阻拦，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光团不自然地抽动着，却仍然向靳、李二人所在处袭来，转眼即到面前。

　　在这瞬息之间，一道单薄的影子从旁飘摇飞出，挡在了靳长老和毒液团之间。

　　“阿越！”靳绍宁用力伸出手，拦向挺身扑出的李越，却抓了个空。

　　“…邪祟……退散！！”

　　李越咬紧牙关，剑指滴血，重重点向迎面而来的光团，幽微莹光亮起，映照出绿团悚然膨大、即将爆裂四溅的危险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