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别馆旧事 那就聊聊命 ...
-
从坊市到丹醴书院的距离并不算远，靳绍宁考虑到李越的身体情况，特意放缓了浮舟的飞行速度，尽管如此，十来分钟后也已到达昆仑山脚下。不远处的山门石牌楼上，霓虹灯描摹出“丹醴书院”四个大字的形状，青石山道上人头攒动，公共飞舟穿梭奔忙，往来修士络绎不绝，其中不少人都穿着丹醴书院的红白服色，放眼望去甚是鲜明。
好在靳绍宁没有靠近山门和人群的意思，隔着一段距离便信手打出一道灵光，径直飞入牌楼中；李越一直默默坐在窗边兀自出神，那条遮面的乳白纱巾再次回到了他脸上，随着微风轻轻飘动，显出隐隐约约的面部轮廓。靳绍宁收回暗自打量的目光，驱使浮舟再次上浮，如利剑般直插中天，猛然冲入云层里，白光一闪，位于整个丹醴书院最高处的正殿便跃然眼前。
“请。”靳绍宁颔首让道。
李越走下浮舟步阶，来自昆仑半山腰的风夹杂着冰雪的凉意扑面而来，一股清灵之气弥散在天地间，令人心旷神怡；相比于山脚下的繁华热闹，此处空旷冷清，不仅不见丹醴书院的弟子，就连教师、戍卫等职工也不见影踪，李越心下犹疑，那小圆珠从他袖中跃出，紧紧贴着主人耳畔漂浮。
“院庆嘛，都放假了，反正也没人敢来这里放肆，没必要值班。”
靳绍宁像是会读心般笑着解释道，引李越向居中在上的大殿走去，
“明心镜就在这正殿里放着…需要介绍吗？一种可验真伪的法器，无论是谎话、伪装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邪魔外道，一照就能验出来……不用紧张，其实就是聊聊天而已。不过……”
二人的脚步已踏上殿前玉阶，昆仑的寒意深深浸进白玉石阶里，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那股冷意，靳绍宁的目光在李越身旁漂浮着的发光小圆球上扫了一个来回，斟酌着开口道：
“…你经脉有损，可调动的灵力本就有限，明心镜虽非伤人之器，但总归耗神些，为安全计，灵宠之类的最好还是……”
“等等，器灵？！”靳长老忽然瞪大了眼睛。
李越自袖内取出那柄银光如水的小刀，小圆球弹跳着在刀身上蹦了几下，飞回空中，绕着靳绍宁腰侧的折扇转了好几圈。
“珍珠，回来。”李越小声唤道。
靳绍宁展开折扇，一团跃动着的小火苗从扇面中翩然升起，两颗球形生物交缠着飞舞了一阵，在李越和靳绍宁逐渐严肃的凝视下依依不舍地互相告别、各找各妈。
“你这小刀……”
靳绍宁抱臂思索着，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李越掌心雪光凌然的小刀，视线在刀身似水波、似雷形的绮丽锻纹上逡巡，那只名为珍珠的器灵似是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审视，努力飞得高了点，挡在李越面前，仔细看去好像还在微微发抖。
靳长老：……
“既是器灵便无妨，反而能护身。”靳绍宁挑过话头道，右手连掐数诀，飞出一道灵力击在正殿大门上，“昆仑风硬，闲话少叙，这便请吧。”
足有三人高的白玉门扉灵光流转，赫然洞开，雪气混杂在风中扑向李越，不住吹动他的衣摆，他伸手将珍珠护在胸前，破损的袖口被风吹开，露出小臂上红青交错的旧伤；
靳绍宁率先迈步踏入殿内，健壮的身躯顿时将寒风挡了个严实，浅色衬衫如一抹剑光劈开大殿内乌压压的暗色，烛火次第燃起，缓缓照亮正殿深处灵光莹然的巨大宝镜。
那镜子的尺寸大得惊人，正殿内部挑高本就留足了空间，以塑造庄严肃穆的氛围，然而此镜摆放在大殿尽头的地板上，高度竟能直逼天顶，镜面周边精细地刻画着卷草神兽之类的吉祥纹样，风格中正端庄，一眼望去反而像个屏风之类的装饰物件；
四下昏暗之时，镜面尚且泛着柔和瑰丽的细腻光泽，待殿内烛火荧荧、亮光明彻，反而如玉石般温润内敛，在一片华光凛然的九枝灯、博山炉中显得毫不起眼，李越忍不住反复仔细打量，心想这法宝倒是和丹醴的风格一脉相承。
“请坐。”
靳绍宁施施然道，向李越示意其身旁的冰晶椅，自己则不偏不倚正坐在他对侧；
李越稍一落座，身旁景色忽变，云气缭绕，周身寒意不知不觉中悄然消退，器灵珍珠轻轻腾空飞起，周身散发出柔和的明光，李越视线随之一转，发现周身云气之中竟全是那明心镜的幻象，一整圈镜子围合聚拢，全部对着中心相对而坐的二人，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扑面而来。
“李道友，劳烦你完整、详细地讲述一下，受雇参与稻香谷疏桐别院宴席的经历。”靳长老的声音回荡在云雾中，仿佛从天外悠悠传来。
参与宴席的经历？李越苦笑起来。
坊市月老板的名号可能在大众眼里没什么知名度，但对于炼丹、医学和种植领域的修士来说，这位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原因无他：
这位月老板是少有的、能将材料中灵气晦涩、运转不畅之处准确辨认并切割分离的技术人才。
虽然炼丹也需要一定比例的无灵气材料进行调和，但二者区分得越清楚，对比例和火候的把控就能越精确，成功率以及佳品率就越高，对于一些珍惜罕见的材料而言尤其如是；而这位月老板恰好是全天南为数不多的、有本事处理复杂珍贵材料的修士，且愿意收钱接单，这对于众多不擅长精准辨认材料灵气分布的修士而言简直是救了命了——
材料总归是要处理的，能找着人帮忙总比自己乱来强，给钱就能解决又比干赔人情强出去不知道多少倍，毕竟要是纯看人情，那可不是自己想赔就有资格赔的，尤其是对于有这种本事的修士来说，抛头露面接单都算是不体面：
大家同为丹修，有人坐而论道，有人救死扶伤，有人就只能穿着围裙袖套坐在案板前一切就是一天，活像个餐馆后厨备菜的小幺儿；切切砍砍已经够狼狈了，要是再公开做生意，为了几钱灵石和全天南的道友们掰三扯四，这老脸要还是不要？
因而当擅长种植灵米和食材的稻香谷想要重金延请一位愿意参加宴席表演的灵厨时，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月老板这里，面对这笔确实很重的重金和颇有自降身份嫌疑的工作内容时，李越没有犹豫太久就点头应下了。
他需要这笔钱。
李越确实是缺钱，他的经脉旧伤一直由白崇景亲自诊治疗养，那是全天南独树一帜的神医，要价自然不菲，稻香谷给的一大笔灵石放在外面能令一位散修衣食无忧地从零直冲化气后期，在他这却只能抵小半年的诊费和药钱。
“……那么，在稻香谷弟子找上门之前，你可有听过关于无妄剑诀的传闻？”靳绍宁问道。
“听过。”李越坦然承认，
“稻香谷似乎无意对此封锁消息，就连来找我的那两位弟子也说起过这件事，他们宴请凡界修士，是想要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换回凡界手中的无妄剑诀残卷。”
靳绍宁颔首，示意李越继续说下去。
宴席的举办地叫做疏桐别馆，地处西原，和稻香谷门派驻地相去不远，宴席当天有稻香谷弟子特意前来接李越前往，径直送到别馆大门处，随后由专门留守别馆的弟子接应，一路客客气气送至宴席所在地——位于别馆庭院中心的一处水榭。
说是引路护送，然而从正门沿石道一路步行，也不过六七分钟便能到达，两侧竹林茂密，中无岔路，几乎没有走错的可能，掌门杨镒清亲自站在水榭外相迎，对着李越拱手行礼，感谢的好话说了一箩筐，足以显出稻香谷对此宴席的重视程度。
“…怎么看都更像是对你个人的重视呢，李道友。”靳绍宁笑道，“之前接了他们不少单子？”
李越想了想，迷茫地摇摇头：“实话说，西原三派的单子倒真不算多，就算材料是他们产的，多半也由买去炼丹炼药做饭的修士来下单……可能是因为，这次烹饪，需要当众表演吧，尤其是当着凡界那些修士的面表演。”
即使掌门亲迎，灵石大把地给，表演娱客的规矩和流程总归不能破坏。可能是生怕李越心有芥蒂，总有两三个稻香谷弟子陪在他身边，一会儿恭敬地帮他准备净衣茶点，单独开出一间小休息室供他使用，一会儿抬着要切的鲜鱼腊肉、时令水果请他过目把关，直到水上传来飘渺悠扬的丝竹之声，李越才终于能确定，水榭里确实已经开宴了。
不多时，前去宴会厅打探进度的一名弟子小跑着回来，李越便听从安排，整理好净衣面纱，仍然在这几名弟子的陪伴下前往水榭正厅；
厅内案几依照天南最时兴的铃兰案摆法，主宾并列，雅致随和，南面首位的高台反而留给了李越这位名义上的表演者，几名弟子帮他布置案几食材，确认一应用具全部准备妥当后才行礼退场，直到这时，李越才有空抬眼观望一下场上的宾客们。
“……除了稻香谷的杨掌门以外，绿芜廊的许长老，以及千芳坪的苏长老都在现场，像是西原三派一起宴客，凡界那边虽然列了三席，实际上只有两个人而已，那第三位是个傀儡，制作特别精良，比荷花池里跳舞的那群拟真得多。”
李越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
“凡界的门派我不太认得，不过那两位修士，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奇怪，也可能是看着鱼和腊肉觉得有点奇怪，那种眼神让我不太舒服，所以荤菜的部分我切得比较粗略，饭吃到嘴里他们就都不看我这边了。”
靳绍宁抚弄折扇扇柄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李越一直忘不掉那位陌生修士的眼神。他似乎是个什么凡界宗门的宗主掌门，打扮得并不像坐他两边的同界道友们那么华丽富贵，一身青黄衣衫、水玉小冠，素雅得像个文人墨客，面上始终含笑，看过来的目光却极深沉，像是戴着一张勾着笑模样的假面皮，永远猜不透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面对这种天南界从未见过的货色，李越不仅是不太舒服，更有一股如芒在背的反感，可望着神色殷殷的杨掌门，他不得不一边在心里劝自己别害怕，一边僵硬地举起自己的小刀进入工作模式。
“就是你身上这柄么？”靳绍宁问道，“它…也叫珍珠？还是？”
“…冷飞白。”李越低声回道，“它的名字叫冷飞白，珍珠是它的器灵，我另取了名字。”
“是个好名字。”靳绍宁赞道。
好马配好鞍，英雄配名剑，持冷飞白的李越即使处于划水应付模式，刀下的鱼肉也是灵光四溢，入口便立即蒸腾做一团清气，无需炼化便沿四经八脉柔和地涤荡开，吃得众人双眼发光、飘飘欲仙，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便是材料处理师的力量，去除这些天地造物中滞涩淤堵之处，只留清灵畅达的部分，即使不经各色灵火炼化，也可以称之为丹——通过物理手段造就的丹当然也是丹。
从这种角度上讲，稻香谷宴请凡界也算相当下本钱，约等于请对方吃了一顿丹药大餐，上界的“仙丹“对于凡界修士而言是毫无疑问的大补之物，自然对修行大有裨益。
“然后我就走了。”李越道，“一共四篮食材，我全部处理好摆在碟子里，然后就从宴席上离开了。”
“就走了？”靳绍宁一愣，“你是说，他们还没吃完，你就走了？”
“对。“李越坦然道，“我的烹饪方式就是切割这些加工过的食材，东西切完了，我当然可以走了。”
“那他们商谈的内容呢？”靳长老追问道，“关于无妄剑诀…之类的？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李越只是摇头：“也没什么消息，无非是稻香谷弟子透露给我的那些，说杨掌门设这个宴，是想换取凡界手中掌握的无妄剑诀残篇。我停留在水榭内的那段时间，他们没怎么细聊，只大概提到些'互市'之类的字眼，再多的我也不知了。”
靳绍宁听着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馆旧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