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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 ...

  •   天边才泛起一层淡白的鱼肚色,符生就醒了。

      刚睡醒的眼皮微微发涩发痒,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揉一揉,可指尖快要碰到眼睛时,又猛地顿住。

      爷爷说过的话,清清楚楚浮在他脑子里:“每个人的手,都像一把小锄头,碰哪儿,哪儿就留印子、不舒服。”

      但爷爷也说,只要把手认认真真洗干净,就可以揉眼睛、拿东西吃。

      五岁的符生不太懂里头的道理,却一向把爷爷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强忍着揉眼睛的冲动,乖乖爬下暖乎乎的小床,轻手轻脚走进浴室,仔仔细细把每一根手指、指缝都搓洗干净,这才放心地揉了揉眼睛,舒服得轻轻眯了眯眼。

      长久以来爷爷言传身教,符生从小就没有赖床的习惯。

      眼睛舒坦了,他回到床边,把睡得有些皱起的被子抻平,叠得方方正正,连枕头也一并摆得整整齐齐。

      若是在山里,这个时候,爷爷早已经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去巡山了。可如今换了陌生地方,他想出去走走,却又不敢。一来人生地不熟,怕走丢了给旁人添麻烦;二来天还早,他怕自己冒冒失失出去,吵到别人休息。

      房间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软乎乎的小凳子,符生想了想,踮着脚脱了鞋,踩上去趴在窗沿上,安安静静望着外面。

      看不远处的风景,也算悄悄走过一趟吧。

      苏母轻轻推门进来的时候,符生刚好站得腿有点发酸,盘腿坐在凳子上歇着,一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安安静静,半点不闹。

      “你可算醒了。”苏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符生从昨天傍晚就一直睡,一开始苏母只当是这孩子年纪小,一天之内经历太多变故,累狠了,便只是轻轻给他掖好被角,悄声退了出去。

      可到晚饭时分,她上楼来叫符生吃饭,连着喊了好几声,都没能把人叫醒。苏母从没照看过人类小孩,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慌慌张张找来妖族的大夫。

      大夫把符生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这孩子就是睡得沉,没生病。

      单纯睡觉,怎么可能叫都叫不醒?苏母又担心又怀疑,忍不住再三追问,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急色甚至控制不住露出狐狸头。

      大夫被她凶狠的獠牙一吓身子一缩变回了原型,一只圆滚滚、足足有篮球那么大的刺猬。

      苏母看着浑身是刺的刺猬,一时间无从下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只刺猬“咕噜噜”滚出狐狸洞。

      可她到底放心不下,一整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每隔两个小时就上楼一趟,伸手轻轻探一探符生的鼻息。

      符生睡得沉极了,不管苏母来回试探多少次,他都毫无察觉,安安稳稳闭着眼。

      符生醒之前,苏母又一次上来,见他依旧睡得一动不动,那一刻,她甚至动了闯上扭阳之山,撕块鹿蜀肉回来给符生补身子的念头。还好,符生总算醒了,她也不用闹到跟大儿子隔着“铁窗”相见的地步。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苏母放轻脚步走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符生听见动静,立刻从凳子上乖乖下来,站得笔直,安安静静望着她。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看得苏母心头发软,她微微蹲下身子,尽量与符生平视。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两人身上,画面看着格外温馨。可就在苏母蹲下身的一瞬间,符生眼前一晃,她的脸竟骤然变成一颗比苏辞的脑袋还要大的狐狸头,尖耳、绒毛,轮廓清晰。

      符生怔怔眨了眨眼,那层狐狸虚影才慢慢淡去,重新露出苏母温柔怜爱的面容。他在苏母温和的注视下,轻轻摇了摇头。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

      苏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只当这孩子自尊心强,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显露狼狈。

      没想到下一秒,符生就抬着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她,老老实实,声音软软地开口:“我身体很好,就是有点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接连“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声音比刚才更响。

      符生一脸严肃地纠正:“我现在很饿。”

      从昨天白天来到狐狸洞,他就一口东西都没吃过。早上醒过来没多久,饥饿感就一点点涌上来,只是他不熟这里,不知道厨房在哪儿,也不敢随便乱走,便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忍着。

      苏母这才明白,他刚才摇头,是在回答自己“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并非不好意思说饿。这孩子诚实得直白,反倒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牵起他的小手:“饭菜早就备好了,阿姨带你去吃。”

      符生乖乖任由她牵着,轻声道:“谢谢阿姨。”

      实在太乖了。苏母没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不用谢。”

      苏母牵着他走出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走,刚转过拐角,符生鼻尖轻轻一动,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就飘了过来。

      再往前走几步,毫无遮挡的餐厅赫然出现在眼前。一张直径近两米的双层实木大圆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菜肴,煎炒烹炸、荤素咸甜,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

      “哇……”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整个人都看呆了,下意识停在原地,不敢轻易上前。

      苏母笑着弯腰,干脆将他轻轻抱了起来:“阿姨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准备了几样。”

      “好多……好多吃的。”符生下意识环住苏母的脖子,小声犹豫着开口,“浪费食物是不好的。”

      苏母忍不住笑:“放心,不会浪费的。”桌上这些东西,还不够她现出原形一口吞的。

      “可以吃饭了吗?”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的苏谙,趴在桌边,一脸不耐。

      他早就饿极了,可母亲偏偏非要等那个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的人类小孩醒来,才肯开饭。

      饿着肚子的苏谙脸色臭烘烘的,语气也冲,身后蓬松的尾巴不耐烦地左右甩动:“再不开饭,你的宝贝儿子就要饿死了。”

      堂堂妖族,哪可能饿一顿就饿死。

      “别贫嘴。”苏母一手抱着符生,腾出另一只手,不轻不重拍了下苏谙的脑袋,“从桌子上下来。”

      她手上收了力气,可苏谙本就身形小巧,这一下差点把他直接拍进菜碗里。

      苏谙慌忙稳住身子,晃了晃脑袋。自打他能自己吃饭起,就一直坐在桌上吃。狐狸洞不是没有给他准备幼崽专用的小椅子,可椅子矮,离桌面远,他还不能完全化形,没有灵活的小手,坐在椅子上根本够不到菜,想吃什么都要仰仗母亲或是哥哥帮忙。

      苏谙不喜欢这种事事都要依赖别人的感觉,索性干脆跳上桌子,想吃什么就自己挪过去,低头直接叼。

      苏母说过他好几次,他都不听,久而久之,苏母也懒得管了,反正是自家孩子,谁也不会嫌弃谁。

      可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来了符生,一个完完整整的人类小孩,还正是学规矩、长见识的年纪,可不能把人家乖巧懂事的孩子带偏了。

      苏谙年纪小,脑子却灵光,不用苏母多说,也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可心里就是不舒服,隐隐有种被冷落和把属于自己东西被迫分出去的委屈,凭什么这个人一来,他就要改自己的习惯?

      他梗着脖子,不服气地抬眼:“那你让他也上桌吃。”

      符生眨了眨眼,爷爷好像从来没说过,不能坐在桌子上吃饭。

      苏母一时语塞,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不动声色摸了摸符生的头,借着手臂遮挡,侧脸飞快掠过一抹狐形虚影,尖耳微竖,对着苏谙轻轻呲了呲牙,带着几分警告。

      苏谙立刻压低身子,也对着苏母龇牙咧嘴,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可尾巴早就乖乖夹到腿边,耳朵也紧紧贴在头上,明明怕得不行,还硬撑着不肯示弱。

      苏母声音沉了几分:“下去。”

      苏谙小爪子死死抠着实木桌面,一副要跟桌子共存亡的倔强模样。

      苏母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不再跟他废话,伸手揪住苏谙后颈的皮毛,直接把他拎起来,放在专属他的小椅子上。苏谙还想挣扎蹦跶,苏母指尖微动,一道简单的定身咒,就把他牢牢摁在椅子上。

      苏谙急得张嘴想叫,刚发出一点声音,苏母又随手一个静音咒。

      小家伙瞬间哑了火,只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气鼓鼓地僵在原地。

      把苏谙安顿好,苏母才重新露出温柔的神色,轻轻将符生放在旁边一张干净的小椅子上,递给他一双筷子:“会用筷子吗?”

      符生点点头。在山里的时候,爷爷亲手给他做过一双小木筷,筷尾还细细镂空,刻着他的名字。

      他礼貌地接过筷子,目光下意识落在筷尾,上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纹路,也没有他的名字。

      那双刻着他名字的小筷子,此刻说不定已经被闯进小木屋找食物的黑熊,一脚踩碎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微发闷发疼,眼眶也莫名有些发酸,热气一点点往上涌。

      符生很清楚,不合时宜的眼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他飞快眨了眨眼,硬生生将眼底泛起的湿意压了回去。

      而他这一连串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被刚勉强挣脱静音咒的苏谙看了个正着。

      苏谙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这个人类该不会是被饭菜香哭了吧?哥哥说过,他一直住在山里,肯定从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但……也太丢人了吧,居然会被吃的馋哭。

      符生握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动菜。苏母只当他是害羞拘束,便主动夹了一只蒸得恰到好处、贝壳微微张开的扇贝,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符生长这么大,一直待在深山里,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盯着碟子里的扇贝,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

      在苏母期盼的目光里,他小脸微微泛红,小声嗫嚅:“阿姨,这个……要吃哪里呀?”

      看着孩子局促又不好意思的模样,苏母心里微微自责,暗骂自己粗心。

      她竟忘了,符生一直跟着久居深山的爷爷生活,很多人间常见、妖族寻常的东西,他见都没见过。

      她立刻收敛起心思,拿出十足的耐心,轻声细语给他解释:“这是扇贝,是海里的东西,壳里面白白的肉,很好吃。”

      苏谙被定在一旁只有眼睛能转动,看着符生笨手笨脚试着剥扇贝肉,心里又默默给符生贴标签:土包子。

      他一时看得出神,连挣扎都忘了,直到眼前一暗,自己的小碟子被堆满了剥得干干净净的扇贝肉。

      “嗯?”苏谙一时没反应过来东西是哪来的,狐狸脸上写满茫然。

      符生刚吃下一口扇贝,肉质软嫩,带着一股清清爽爽的鲜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他记得爷爷说,好吃的东西,要跟朋友分享。

      他现在的朋友,是这只不会用手、没法自己剥壳的小狐狸。

      于是符生安安静静坐在桌边,耐心地把一只只扇贝拆开,将肉仔细剔出来,一点点堆在苏谙的碟子里,做完这一切,才抬头对着苏谙,认真又真诚地说:“这个很好吃,你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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