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王踏月来》熔儿的故事阁

5、真是岂有此理！ 初

　　初夏的清晨，天色微熹。

　　重檐叠嶂的皇宫在晨曦中显得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品级官服，手持玉笏，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沉默而有序地走向巍峨的金銮殿。

　　凌瑾秋身着杏黄色太子朝服，立于丹陛之下的首位。

　　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与周遭肃穆的气氛融为一体。

　　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站在这里，感受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朝堂氛围。

　　前世，他站在这里时，心中或许还有几分身为太子的骄矜与浮躁。

　　而如今，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沉凝与洞察。

　　他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有敬畏，有审视，有谄媚，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与算计。

　　其中两道，尤为明显。

　　一道来自稍后位置的二皇子凌瑾鸿，温和的表面下藏着锐利。

　　另一道来自五皇子凌瑾睿，他似乎总是漫不经心，但偶尔扫过的眼神却带着一丝阴冷。

　　凌瑾秋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等待着。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满殿文武立刻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皇帝凌弘毅身着明黄色龙袍，缓步走上金阶，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年近五十，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殿下众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卿平身。”

　　“谢万岁！”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部官员依次出列，禀报政务。

　　大多是些寻常事务，皇帝或当场裁决，或交由相关部门议处。

　　凌瑾秋偶尔会就某些议题补充几句，言辞精炼，切中要害，引得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微微颔首。

　　连龙椅上的皇帝，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凌瑾玄站在亲王队列中，目光不时落在前方四哥的背影上。

　　他能感觉到，今日的四哥，与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不同。

　　那份沉稳的气度，仿佛与生俱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当轮到户部尚书禀报完常规钱粮事务，准备退回队列时，一名御史突然手持玉笏，快步出列，声音带着急切与沉重：

　　“陛下！臣有本奏！八百里加急军报！”

　　“江南道连日暴雨，淮河、泗水多处决堤，洪水泛滥，淹没良田村庄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惨重！”

　　“江宁、扬州等富庶之地亦成泽国，灾情紧急，刻不容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江南乃是朝廷赋税重地，一旦有失，不仅民生涂炭，更将动摇国本！

　　皇帝凌弘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详细奏来！”

　　那御史将加急文书中的惨状一一道出，洪水如何肆虐，灾民如何凄惨，地方官员如何束手无策……

　　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凝重无比。

　　“岂有此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声道，“江南河道衙门是干什么吃的！年年修缮，为何还会酿成如此大祸！”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出声。

　　凌瑾秋心中也是凛然。

　　江南水患，他前世亦有印象，但似乎没有严重到如此地步。

　　或者说，前世的他并未过多关注此事。

　　如今亲历，才知天威无情，百姓苦难。

　　这不仅是天灾，更是对朝廷应急能力、对皇子臣工能力的巨大考验。

　　“父皇，”二皇子凌瑾鸿此时出列，躬身道，“天灾难测，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堵复决口，防止灾情进一步扩大。”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举荐工部侍郎周明大人前往江南督办河工，周大人精通水利，定能不辱使命。”

　　工部侍郎周明，是二皇子一系的中坚力量。

　　此议看似为国分忧，实则是想将赈灾和河工的大权揽入手中。

　　其中可操作的空间极大，既能安插亲信，又能捞取政绩和油水。

　　凌瑾秋眼神微冷。

　　前世，二皇子似乎也在此事上有所动作，只是当时他并未深究。

　　如今看来，其心可诛。

　　“陛下，”吏部一名官员出列附和，“二皇子所言极是，周侍郎确是合适人选。”

　　就在一些人准备随声附和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太子凌瑾秋。

　　他手持玉笏，走出一步，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哦？太子有何见解？”皇帝目光转向他，带着审视。

　　凌瑾秋不疾不徐地道：“二皇兄举荐周侍郎，本是出于公心。”

　　“然，周侍郎虽精通水利，但此次江南水患，波及数州，灾民数十万，绝非单纯河工之事。”

　　“涉及灾民安置、瘟疫防治、治安□□、钱粮调度、各方协调，千头万绪，需一位位高权重、能统筹全局、震慑地方之大员前往，方能令行禁止，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回皇帝身上，继续道：

　　“周侍郎品级略低，恐难以协调各方，若遇地方大员推诿掣肘，反而延误救灾时机。”

　　“儿臣以为，当派遣一位皇子亲王，持节前往，代表朝廷，总揽赈灾与河工事宜，方可显朝廷重视，安定民心。”

　　派遣皇子亲王？

　　众人心中一动。

　　这确实更能体现朝廷的决心，也更能压得住场面。

　　但派谁去？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办不好，可能就是身败名裂。

　　二皇子凌瑾鸿眉头微蹙。

　　他没想到太子会直接反对他的提议，而且理由如此充分，让他难以反驳。

　　五皇子凌瑾睿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在神游天外。

　　皇帝沉吟不语，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扫过。

　　这时，凌瑾玄出列了。

　　他朗声道：“父皇，四哥所言极是！江南灾情如火，非重臣不能稳定局势。”

　　“儿臣虽年轻，愿为父皇、为朝廷分忧，请旨前往江南，督办赈灾河工事宜！”

　　他主动请缨！

　　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九王爷年轻气盛，虽有才干，但毕竟经验尚浅，能担此重任吗？

　　凌瑾秋看向凌瑾玄，心中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弟弟敢于担当，与他心意相通。

　　担忧的是江南局势复杂，水患之外，恐怕还藏着人祸，风险极大。

　　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瑾玄立下大功、树立威望的机会。

　　也是一个……引蛇出洞的机会。

　　他立刻接口道：“父皇，九弟虽年轻，但办事沉稳，勇于任事。”

　　“儿臣愿举荐九弟前往，并请父皇加派得力干员辅佐。”

　　“同时，严令沿途州县、江南各道，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他将“严令配合”说得格外重。

　　既是给凌瑾玄撑腰，也是提前堵住某些人可能阳奉阴违的路。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将议题从单纯的人选，提升到了救灾体系和权威的高度。

　　皇帝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儿子。

　　一个沉稳睿智，思虑周全。

　　一个锐意进取，敢于担当。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考量。

　　最终，化为决断。

　　“准奏！”皇帝沉声道。

　　“着，九皇子凌瑾玄，加钦差大臣衔，持尚方宝剑，总揽江南道赈灾及河工一切事宜！”

　　“工部、户部、太医院即刻选派精干人员随行，沿途官府竭力配合，若有怠慢拖延者，九皇子可先斩后奏！”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朝廷重托！”凌瑾玄跪地接旨，声音铿锵有力。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各部官员也纷纷出列领命。

　　凌瑾鸿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想安插自己人，没想到却被太子和九弟联手截胡，反而让凌瑾玄得了这么大一个表现机会。

　　他暗暗握紧了拳，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凌瑾秋看着弟弟接过圣旨，心中默默道：

　　瑾玄，江南之行，危机四伏，但也是你腾飞的起点。

　　四哥在京城，会为你扫清障碍，确保粮草物资供应。

　　更要……揪出那些可能趁机作乱的黑手。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金銮殿。

　　凌瑾秋与凌瑾玄并肩走在最前方。

　　“四哥，谢谢你。”凌瑾玄低声道。

　　他知道，刚才在殿上，是四哥为他争取了最关键的支持。

　　凌瑾秋侧头看他，目光深沉：“江南非是坦途，水患之下，恐有人祸。”

　　“此去，万事小心，不仅要治水，更要……防人。”

　　凌瑾玄郑重点头：“我明白。”

　　“四哥在京城，也要多加小心。”

　　他感觉，经过今日朝会，他与四哥之间那种无形的默契，更深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任与决心。

　　江南的洪水是危机，也是舞台。

　　京城的暗流，将随着这场天灾，被彻底搅动。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凌瑾秋重生归来的第一场大考，也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