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宫阙》暄宁

3、春猎惊变 公元前

　　公元前718年，齐釐公二十九年春。

　　临淄郊外，猎场旌旗招展，齐国公卿贵族齐聚于此，准备一年一度的春猎大典。齐釐公年事已高，坐于高台之上，由太子诸儿主持狩猎。

　　文姜穿着一身红色骑装，长发高束，英姿飒爽。她骑马跟在诸儿身侧，引来不少侧目。有老臣蹙眉，觉得公主抛头露面有失体统；也有年轻贵族暗自赞叹，公主不仅容貌绝丽，骑术竟也这般精湛。

　　“怕吗？”诸儿侧头问妹妹。

　　文姜扬眉：“哥哥小瞧我？去年秋猎，我可猎了三只野兔呢。”

　　诸儿大笑：“好，那今日我们比一比，看谁猎物多。”

　　号角吹响，狩猎开始。诸儿一马当先，文姜紧随其后，二人并辔驰入林间。侍卫们远远跟着，既不敢靠近打扰，又不敢离得太远。

　　林深叶茂，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诸儿张弓搭箭，瞄准一只麂子，箭离弦的刹那，文姜忽然惊呼：“哥哥小心！”

　　只见斜刺里冲出一头野猪，獠牙森白，直扑诸儿马匹！诸儿的马受惊，扬蹄长嘶，将他摔下马背。野猪调转方向，冲向倒在地上的诸儿！

　　电光石火间，文姜已策马冲来，从箭囊中抽出一箭，拉满弓弦——“嗖！”

　　箭矢破空，正中野猪左眼！野猪惨嚎一声，攻势稍缓。文姜已冲到诸儿身前，翻身下马，挡在他身前，再次张弓。

　　“文姜退后！”诸儿急喝，已拔剑起身。

　　这时侍卫赶到，乱箭齐发，将野猪射杀。危机解除，诸儿第一反应是拉过文姜上下查看：“伤着没有？谁让你挡在前面的！”

　　文姜脸色发白，手还在抖，却强笑道：“我没事。哥哥你呢？”

　　“我也没事。”诸儿心有余悸，将她紧紧抱住，“傻丫头，多危险！”

　　这一幕，被随后赶来的齐釐公和众臣看在眼里。齐釐公脸色铁青，公子纠眉头紧锁，公子小白则担忧地看着妹妹。其余臣子神色各异，有人赞叹公主英勇，有人则暗自摇头。

　　是夜，行营大帐中，齐釐公单独召见诸儿。

　　“跪下！”老国君一声怒喝。

　　诸儿撩衣跪倒：“父君息怒。”

　　“息怒？”齐釐公将案上竹简扫落在地，“今日猎场，众目睽睽，你与文姜搂抱一处，成何体统！”

　　“当时情势危急...”

　　“危急？”齐釐公打断他，“危急就可不顾礼法？诸儿，你是太子，将来要继国君之位！文姜是你妹妹，年已十四，即将及笄！你们这般亲密，让朝臣如何看待？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诸儿垂首：“儿臣知错。但文姜为救儿臣，不顾自身安危，此等兄妹情深...”

　　“好一个兄妹情深！”齐釐公冷笑，“诸儿，你当真只当她是妹妹？”

　　诸儿浑身一震，抬起头：“父君何出此言？”

　　齐釐公盯着他，目光如炬：“宫中流言，我早有耳闻。原以为你们年幼，亲近些也无妨。可如今看来，是朕太纵容了！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去蕙风阁，文姜也不得随意出宫。待她及笄，立刻择婿出嫁！”

　　“父君！”诸儿急道，“文姜不愿嫁鲁侯！”

　　“那就不嫁鲁侯。”齐釐公语气稍缓，“郑国世子忽年少英武，前日遣使求亲，朕看颇为合适。”

　　诸儿还要再说，齐釐公摆手：“不必多言。诸儿，你记住，你是齐国太子，文姜是齐国公主。你们的一言一行，关系齐国颜面，更关系你的储君之位。若有半分差池，莫说公子纠、公子小白，便是朝中大臣，也不会容你！”

　　这话已是极重。诸儿脸色发白，叩首道：“儿臣...谨遵父命。”

　　退出大帐，夜风一吹，诸儿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望向文姜营帐的方向，灯火已熄，想来她已经睡了。今日她受惊不小，该做噩梦了吧？若是往常，他定会去守着，可如今...

　　“太子。”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诸儿转头，见公子纠从阴影中走出。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比他年长三岁，相貌阴柔，心思深沉，向来与他不太亲近。

　　“二兄。”诸儿颔首。

　　公子纠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文姜的营帐：“今日之事，太子做得不妥。”

　　诸儿蹙眉：“二兄也是来教训我的？”

　　“不敢。”公子纠淡淡道，“只是提醒太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子与公主兄妹情深，本是佳话，可过了度，便是祸端。”

　　“二兄什么意思？”

　　公子纠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笑容有些冷：“我的意思是，太子若想坐稳储君之位，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公主终究要嫁人，嫁谁不是嫁？郑世子忽年少有为，嫁给他，是公主的福气，也是齐国的福气。”

　　诸儿握紧拳头：“文姜的婚事，不劳二兄费心。”

　　“我是为你好。”公子纠拍拍他的肩，“别忘了，你虽为嫡长子，可父君还有其他儿子。若因一个女子失了圣心，得不偿失。”

　　说罢，公子纠转身离去，留下诸儿一人站在寒风中，心中冰凉。

　　他明白公子纠的意思。公子纠生母早逝，在朝中势力单薄，本不足为虑。可若自己失宠，公子纠未必没有机会。还有公子小白，其母卫姬得宠，朝中支持者也不少。

　　储君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而文姜，是他唯一的软肋。

　　诸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文姜的笑脸。她唤他“哥哥”时的娇憨，她挡在他身前时的决绝，她靠在他怀中时的依赖...这一切，他如何割舍得下？

　　“太子，夜深了，回去歇息吧。”侍卫长上前轻声道。

　　诸儿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转身，向自己营帐走去，步伐坚定。

　　他不能失去储君之位，也不能失去文姜。这两者，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