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31、园区危机

　　求婚之后，苏一荞觉得日子像秋天的天空，高远、清澈、万里无云。每天早上醒来，先看一眼手上的戒指，转一转，再转一转，然后笑着起床。陆时晏说她“傻”，她说“你才傻”。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但最后都会笑。
　　十一月的第一周，他们去拍了新的结婚证照片。不是民政局那种快照，是专门去市里照相馆拍的。苏一荞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陆时晏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两个人坐在镜头前，笑得很自然。摄影师说“靠近一点”，陆时晏就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摄影师说“笑一个”，她就笑了，他也笑了。照片洗出来，两个人眼睛都是弯弯的，像月牙。她把新照片放在床头，旧的那张收进抽屉里。“留着干嘛？”他问。“纪念。纪念我们从契约变成真心。”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踏实。直到十一月的第二周。
　　那天下午，苏一荞在农家乐收拾完，正准备回家，天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像有人把墨汁泼在天上。风也大了起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根树枝被吹断了，砸在地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天，心里头有点慌。手机响了，是陆时晏。“要下暴雨了，你在哪儿？”“在店里。”“别走，等雨停了再回。”“你呢？”“在园区。别担心。”
　　电话挂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哗的一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屋顶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砸在窗户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拍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苏一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积水越来越深，心里头越来越慌。
　　这场暴雨下了整整一个小时。等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一荞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老槐树的树枝断了好几根，地上的积水还没退，花盆倒了三四个，茉莉花的花瓣落了一地。她顾不上收拾，骑上自行车就往园区赶。路上到处都是积水，自行车骑不动，她就推着走。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园区门口。
　　园区比她想象的更严重。好几个大棚的塑料薄膜被风撕开了，钢架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田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刚冒头的冬小麦苗泡在水里，东倒西歪的。几个工人在抢修，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她找到了陆时晏。他正蹲在一个大棚旁边，跟施工队的人商量着什么。浑身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
　　“陆时晏。”她叫他。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担心你。”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严重吗？”“还行。三个大棚的膜被风撕了，两个棚的钢架变形了。苗损了一些。”
　　他说“还行”，但她听得出来，不是还行。他的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先回去，”他说，“这边我盯着。”“我不走。”“这里乱，你回去。”“我不走。”她看着他，很认真，“你不走，我不走。”
　　他没说话，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但掌心是热的。她握紧了他的手，想把温度传给他。他没松开，也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苏一荞在园区待了一整夜。陆时晏跟施工队商量抢修方案，她帮不上忙，就去给大家烧水、煮面。园区的临时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一口锅、几个碗。她烧了一大壶水，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然后煮了一大锅面条，用仅有的食材做了浇头——几个番茄、一把青菜、几个鸡蛋。面条煮好了，她一碗一碗地端给工人。工人们接过来，蹲在地上吃，吃完抹抹嘴，说“嫂子手艺真好”。她笑了笑，继续煮下一锅。
　　凌晨三点，陆时晏终于忙完了。他走进临时厨房，看见她正蹲在灶台前煮面。灶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吃面。”她站起来，把一碗面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地上吃。面是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了大半碗，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面。
　　“怎么了？”“吃不下。”“再吃几口。”“真吃不下。”
　　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陆时晏。”“嗯。”“大棚坏了可以修，苗没了可以再种。你别把自己累垮了。”他看着她，没说话。“你垮了，园子怎么办？地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比平时乱。
　　“对不起。”他说。“为什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你是我老公，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他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泥土、汗水、雨水，还有一点点面条的香味。
　　接下来的几天，陆时晏每天都在园区忙。从早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苏一荞把农家乐暂时关了，每天去园区帮忙。她不会修大棚，不会清淤泥，不会整理钢架，但她会做饭。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工人们做饭，今天红烧肉，明天排骨汤，后天蛋炒饭。工人们吃得开心，干活也有劲。有人开玩笑说“嫂子来了之后，咱们的伙食比过年还好”。她听了，笑了。
　　但有一个问题，让她很头疼。园区受损的不仅是设施，还有一批快要收获的蔬菜。番茄被冰雹砸裂了，黄瓜被风吹断了藤，辣椒被水泡得发黄。这些菜卖相不好，没法上市。扔了又可惜，都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她蹲在田边，看着那些裂了口的番茄、断了藤的黄瓜、发黄的辣椒，想了很久。
　　“想什么呢？”陆时晏走过来。“想这些菜怎么办。”“扔了。”“可惜。”“卖相不好，没人要。”“那就不卖。”
　　他看着她。“不卖干嘛？”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做菜。”
　　他愣了一下。“这些菜卖相不好，但味道没变。番茄裂了，但里面是好的。黄瓜断了，但还是很脆。辣椒发黄了，但辣味还在。做熟了，谁知道它长什么样？”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想怎么做？”
　　“番茄做酱。番茄酱、番茄沙司、番茄罐头，能放很久。黄瓜做腌菜。酸黄瓜、辣黄瓜、酱黄瓜，配粥配饭都好。辣椒做辣椒酱。蒜蓉辣酱、剁椒酱、油泼辣子，拌面拌菜都行。”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越来越亮。“这样不仅不浪费，还能多几样产品。客人吃完饭，可以买点酱带回去。既是收入，也是宣传。”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翘起来。“这个想法好。”
　　“真的？”
　　“真的。我帮你。”
　　从那天开始，苏一荞每天在园区厨房里熬酱、腌菜、做辣椒酱。陆时晏帮她把受灾的蔬菜分类、清洗、处理。番茄裂了口但没烂的，做番茄酱。黄瓜断了但没坏的，做酸黄瓜。辣椒发黄但没烂的，做辣椒酱。那些实在不能用的，就送去堆肥，回归土地。
　　苏一荞以前在上海学过做番茄酱，但那是西餐的做法，用意大利番茄、加橄榄油、加罗勒、加海盐。现在她用自己园子里的番茄，加自己种的罗勒，加园区农户送的海盐。熬出来的酱，颜色红亮，味道浓郁，抹在面包上，酸甜适口。工人们尝了，都说好。
　　酸黄瓜做起来简单。黄瓜切段，加盐、糖、醋、蒜、辣椒，腌两天就能吃。脆生生的，酸辣开胃，配粥配饭都好。辣椒酱是她最拿手的。红辣椒、蒜头、盐、糖、白酒，用石磨磨成酱，装进坛子里封一个月。开坛的时候，香味能飘出老远。
　　第一批产品做出来的时候，苏一荞让工人们先尝。一个老师傅尝了一口番茄酱，竖起大拇指：“嫂子，这个酱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另一个师傅尝了一口酸黄瓜，说：“这个配面条绝了。”还有人尝了辣椒酱，辣得直吸气，但还是忍不住再吃一口。
　　陆时晏站在旁边，看着她被工人们围着，脸上全是笑。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园子里的石桌旁。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苏一荞靠在椅背上，累得不想说话。陆时晏坐在她旁边，也累，但没她累。
　　“苏一荞。”“嗯？”“谢谢你。”“谢什么？”“谢你帮忙。谢你做酱。谢你……不怪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怪你什么？”“怪我没看好园子。怪大棚塌了。怪菜坏了。”
　　她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陆时晏，天灾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努力了。大棚修好了，苗重新种了，菜也没浪费。你做得够好了。”
　　他没说话，但握紧了她的手。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在上海，遇到一点挫折就觉得天塌了。被人排挤了，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回来开农家乐被举报了，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天塌了，有你顶着。倒霉了，有你陪着。菜坏了，可以做成酱。大棚塌了，可以重新盖。什么都不怕了。”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
　　“苏一荞。”“嗯。”“你知道吗，这次园子出事，我以为你会怪我。怪我太忙，没时间陪你。怪我让大棚塌了，让你担心。但你没怪我。你来了，帮我煮面，帮我做酱，帮我想办法。你知道吗，你来了之后，我就不怕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流出来了。“我也不怕了。”
　　两个人坐在园子里，抱着，看月亮。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番茄酱的酸甜味。
　　园区的事忙了整整两周。大棚修好了，苗重新种了，积水排干净了。番茄酱、酸黄瓜、辣椒酱也做出来了，装进瓶子里，贴上标签，摆在农家乐的柜台上。客人吃完饭，看到了，问能不能买。苏一荞说能。第一周就卖了一百多瓶。有客人专门开车来买酱，说上次买的吃完了，想再囤点。苏一荞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空瓶子被装满、被买走、被带回家，心里头满满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又圆了，挂在石榴树上空。石榴已经熟了，裂开了口子，露出红红的籽，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
　　“陆时晏。”“嗯？”“你说，明年园子会不会更好？”“会。”“为什么？”“因为你。你来了，园子就越来越好了。”
　　苏一荞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觉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园子会更好，菜会更好，酱会更好。他们也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