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夜未晞

7、封魂之后 殿内幽灯长

　　殿内幽灯长明，一夜未熄。
　　我在榻边坐了整夜，指节抵着额，心绪乱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榻上之人睡得极沉，却并非安然。眉心那道淡黑色的封魂印若隐若现，锁住了他所有戾气、恨意、修为，也锁住了那一身能掀翻魔界的傲骨。他长发散落在枕间，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有半分血色，连呼吸都轻得怕人。
　　昨夜为他疗伤时，那些溃烂见骨的伤口、锁骨上被锁链磨出的厚痂、浑身禁咒烙下的暗色纹路，一一落在我眼里。
　　是我伤的。
　　是我锁的。
　　是我把他从尊主，变成了如今连抬手都困难的囚奴。
　　可我看着他安静睡颜，心里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闷。
　　我明明该恨他。
　　恨他压我千年，恨他让我永远活在阴影里，恨他天生便带着那股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气势。
　　可此刻，我只想伸手，轻轻碰一碰他眉心那道封印。
　　确认他还在。
　　确认他不会再突然睁开那双冷得刺骨的眼，对我说——你不配。
　　天微亮时，沈烬睫毛轻轻一颤。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全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我想看到他醒，又怕看到他醒。怕他一睁眼，又是那副宁死不屈、眼底燃着复仇之火的模样。
　　他缓缓睁开眼。
　　没有金光大盛，没有魔气翻涌，没有冰冷刺骨的恨意。
　　只有一片茫然。
　　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走出来，意识朦胧，神魂被封印压住，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他看向我，目光滞了滞，没有立刻认出我。
　　“……”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一丝极轻的气音。
　　昨夜锁骨咒爆发、骨血碎裂，早已把他嗓子伤得彻底。
　　我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慌乱，语气冷定，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感觉如何。”
　　不是询问，是确认。
　　确认封魂咒是否稳妥。
　　沈烬微微蹙起眉，似乎在费力回想。
　　他动了动手，指尖微微蜷缩，却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一身修为被封，神魂被压，他现在与凡人无异，甚至比凡人更弱。
　　他终于看清了我。
　　眼神微动，却没有恨得发狂，没有冷斥，没有挣扎。
　　封印压住了他的情绪，也压住了他的记忆锋芒。
　　他只轻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清辞。”
　　不是“逆徒”。
　　不是“你好狠”。
　　不是“我必杀你”。
　　只是一声，带着虚弱、茫然、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依赖。
　　我心口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所有冰冷的决心，险些崩裂。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缩在尸堆里的孩子，他一身白衣，弯腰抱起我，轻声说：
　　“跟着我，不会再有人欺你。”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仰望着他，只会怯生生叫他：
　　“师父。”
　　而今，我成了主上，他成了囚徒。
　　我封了他的骨，碎了他的道，锁了他的魂。
　　他却用一声几乎破碎的“清辞”，轻易掀翻我千年苦心。
　　我猛地别开眼，声音冷了几分，掩饰自己的失态：
　　“别乱动。你伤势未愈，神魂被封，再强行运功，只会魂飞魄散。”
　　他听不懂太深的话，只茫然看着我，眼底一片空茫。
　　封魂咒封住了他大部分记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不尖锐的碎片。
　　他记得我，却不记得那场背叛，不记得那一刀，不记得万骨渊千年囚禁。
　　这样……也好。
　　至少，他不会再时时刻刻，用那双眼睛提醒我——
　　你是个叛徒。
　　你是靠背叛，才坐上这个位置。
　　我伸手，想探一探他的体温，确认伤势是否稳定。指尖刚碰到他额头，他便下意识轻轻一颤，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恨，是本能的畏惧。
　　我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
　　“我不会伤你。”
　　我开口，连自己都觉得虚伪，“只要你安分待在我身边，你会活着，会安稳，不会再痛。”
　　他望着我，眼神清澈又脆弱，像个不懂世事的人。
　　“……痛？”
　　他轻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哪里……痛。”
　　我心口一刺。
　　他忘了万骨渊的痛。
　　忘了骨血碎裂的痛。
　　忘了锁骨咒噬心的痛。
　　忘了那场背叛带来的，比死更难受的痛。
　　封魂咒，真是最狠，也最慈悲的东西。
　　“都过去了。”
　　我淡淡开口，压下所有情绪，“以后不会再痛了。”
　　我起身，想唤人送来汤药、衣物，刚转身，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我一怔，回头。
　　沈烬躺在榻上，抬手极为艰难，指尖只轻轻攥着我一片衣袖，力气小得可怜，仿佛一挣就会断。他仰望着我，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无措。
　　“……别走。”
　　他轻声说，声音微弱，“我怕。”
　　那一刻，我所有的冷硬、伪装、狠绝，轰然崩塌。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我赢了天下，夺了王权，封了他的魂，锁了他的人。
　　可我忽然发现，我赢来的一切，都比不上这一瞬。
　　这个让我仰望了千年、怕了千年、恨了千年的人，如今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玉，攥着我的衣袖，轻声说——
　　我怕。
　　我缓缓回身，在榻边坐下。
　　没有抽回衣袖。
　　“我不走。”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连我都陌生，“我在这里。”
　　他似乎安心了些，轻轻松开手，闭上眼，重新昏昏睡去。
　　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沉睡，都有散不去的不安。
　　我坐在榻边，静静看着他。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他轻浅的呼吸。
　　封魂咒封住了他的过去，也锁住了他的未来。
　　他不会再反抗，不会再复仇，不会再想着重回魔宫、重夺尊主之位。
　　他只会留在我身边，虚弱、安静、无害。
　　这明明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可为什么，我心底一片空茫。
　　我赢了他，却把自己，永远困在了这方寸殿宇，困在了这段从一开始就染满鲜血与背叛的过往里。
　　我抬手，指尖极轻、极小心地，拂开他落在额前的碎发。
　　他眉心那道封魂印，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烬，”
　　我轻声开口，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就这样……留在我身边吧。”
　　别再醒。
　　别再记起。
　　别再恨我。
　　也别再……让我，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