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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渊封魂 万骨渊的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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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渊的寒气,沾在衣袍上,久久不散。
我站在渊底,看着锁链上那个人。
沈烬。
他昏死过去已有大半日。锁骨咒爆发,骨血寸裂,气息弱得像一缕将熄的灯烛。苍白的皮肤上全是禁纹烙出的暗色痕迹,长发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贴在颈侧,锁骨处的旧伤反复溃烂,血早已凝固成暗色的痂。
曾经白衣胜雪、一眼震万魔的尊主,如今只剩一副破碎到随时会散掉的躯壳。
我抬手,示意左右退下。
“你们都上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
“主上,他……”
“我自有分寸。”
声音冷下来,没人再敢多言。
渊底只剩下我和他。
我上前一步,停在他面前。
锁链还在微微发光,咒力未消。他微微蹙着眉,即便昏着,也在承受骨血碎裂的疼。喉间偶尔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闷哼,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我恨他吗?
恨。
恨他太强,恨我永远活在他阴影下,恨他明明把一切都给了我,却又天生带着那股不容逾越的尊主气。
可我想他死吗?
……不想。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尸体。
我要他活着,看着我坐稳魔界之主,看着我超越他,看着我——拥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我抬手,指尖轻轻触上他锁骨间的锁链。
咒力立刻反噬而来,刺痛我的指尖。
这是他当年亲手教我的术,如今用来锁他,真是讽刺。
我缓缓运力,将锁链一点点松开。
“咔嗒——”
锁链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渊底格外清晰。
失去支撑的身体,直直朝下跌落。
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轻得吓人。
一身傲骨,仿佛被磨成了灰。
他的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温热的气息洒在我颈间,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我曾经最熟悉的气息,是师父的气息,是尊主的气息,是……我又怕又想靠近的气息。
我抱着他,转身踏出万骨渊。
一路之上,所有魔兵全都低头屏息,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不敢想,新主会亲自将那个废人从深渊抱出来。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能让他死。
他死了,我赢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回到我的寝殿。
我将他轻轻放在玉台上,屏退所有人。
殿内只留一盏幽灯,光线昏暗,刚好遮住他满身狼狈,也遮住我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坐在他身旁,伸手,指尖抚上他苍白的脸颊。
他眉骨依旧锋利,下颌线条依旧清绝,即便狼狈至此,也依旧是那个让三界敬畏的沈烬。
只是此刻,他毫无防备。
我指尖下移,落在他锁骨的伤口上。
伤口溃烂未愈,一碰,他便无意识地轻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喘。
“……疼……”
极轻的一个字。
不是对我求饶,不是清醒的抗拒,只是疼到本能的低喃。
我心口猛地一紧。
我亲手加的咒,我亲手加深的刑,如今,又要亲手……为他疗伤。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取出疗伤的丹药,碾碎,和着灵力,一点点敷在他伤口上。
丹药触到溃烂之处,他身体猛地一弓,意识模糊间,痛得整个人都在抖。
“呃……嗯……”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却克制不住那细碎的喘息。
我动作顿了顿,心底那点冷硬,忽然裂开一丝缝隙。
我明明是恨他的,明明是要他痛的,可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竟有些……下不去手。
我压下那点异样,语气冷得像对陌生人:
“忍着。”
声音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哪里是训斥,分明是……连我都未察觉的软。
我继续为他疗伤。
灵力小心翼翼地渗入他体内,安抚他碎裂的经脉,温养他濒临熄灭的生机。
他渐渐不再那么颤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昏昏沉沉地靠在玉台上,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像一只被折断翅膀、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的兽。
危险,却又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伤,我可以替他治。
骨血碎裂,我可以帮他修补。
可他那颗曾经傲视三界、宁死不屈的心……
我不能留。
疗伤完毕,我坐在暗处,静静看着他。
他昏睡着,依旧眉头微蹙,仿佛连梦里都在承受痛苦。
我知道,只要他一醒,便又是那副冷眼相对、宁死不屈的模样。
他不会臣服,不会低头,不会感激。
他只会恨我,只会忍,只会在暗中等着反扑。
我不能给他一丝机会。
我抬手,结起封印之印。
封魂咒。
不是伤他,不是杀他,是——
封住他的魂,锁住他的念,压下他所有不甘、所有恨意、所有重修的可能。
让他活着,却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
让他留在我身边,做一个……安静无害的旧人。
咒印缓缓落在他眉心。
淡黑色的符文,轻轻覆上他的肌肤。
他似有所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金瞳慑人的眼,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一片朦胧的水汽。
他看着我,眼神涣散,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清醒的认知,只有一片被疼痛与封印揉碎的茫然。
“……清辞……”
他轻轻唤我。
声音沙哑、虚弱、模糊,却清清楚楚,是我的名字。
不是“逆徒”,不是“沈清辞”,不是冷嘲,不是怒斥。
只是一声,带着本能依赖的——
清辞。
我心口骤然一缩。
指尖的封印,险些溃散。
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要停手。
几乎要回到很多年前,我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他低头看我,轻声说:
“跟着我,不会再有人欺你。”
可下一刻,理智瞬间回笼。
不行。
我不能回头。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我是魔界之主,我不能再被他影响,不能再被他牵制,不能再……对他心软。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决绝。
封印之力,尽数落下。
“沈烬,”
我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从今往后,你的魂,我来封。
你的命,我来留。
你别想再反抗,别想再复仇,别想再离开我。”
他眉心微微蹙起,似是痛苦,似是迷茫,似是不甘,却在封印之下,一点点失去力气。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彻底失去神采,昏沉地闭上眼。
呼吸平稳,再无半分戾气。
像一尊被抽走神骨的玉像。
我收回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眉心的封印印记。
殿内幽灯摇曳,照亮他苍白安静的侧脸。
我赢了。
我夺了他的位,废了他的修为,锁了他的骨,如今,又封了他的魂。
我拥有了他的一切,他成了我掌中之物,再无翻身可能。
可为什么,心底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一片,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空寂。
我俯身,轻轻将他抱起,放入内殿软榻之上,为他盖上薄衾。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再无半分锋芒,再无半分桀骜。
从今往后,
他是我的囚徒,
是我的旧伤,
是我藏在寝殿里,不能见人、不能放手、不能杀死的——
沈烬。
我坐在榻边,静静看着他,一夜未眠。
窗外,魔界的天,依旧黑暗。
如同我这一生,赢了天下,却困在了自己亲手布下的囚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