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来生》张随喜

4、第四章 错位感情的萌芽让人心痒，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忍不住去想去靠近。 一入夜

　　一入夜，她便精神起来，再睡不着。台灯需要整晚整晚开着，这是和母亲在一起养成的习惯。她爱晚上出去交际应酬，把她一个人丢在家中，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无论她怎样呼喊，都没有人能够给她一点依靠安慰。能被风吹起的吱呀声，窗帘荡来荡去，还有不知几时会响起的门铃声，任何一个微小的动静，都足以震动她的心神，家里陌生男人随意的进出更加深了她的恐惧与不安。母亲从不知道，也无力关心，母亲的夜晚是和男人的欢愉。
　　她每晚睡觉前会反复检查多遍，门到底是否上锁，一次两次，门把手被她反复拧动。她每一个夜晚，都靠一点光亮入睡，现下这栋陌生的房子竟让她连觉也睡不着。
　　林怀生徘徊在周青房门口，他鬼使神差来到这里，这是她来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她才十二岁。他无比怜惜的想着，会不会害怕，甚至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情绪，轻易被一个小女孩牵着走。
　　他不是毛头小伙子了，不该再像年轻时那样热血沸腾的，三十岁的男人首先要承担的是责任，周青是他故友的孩子，也就算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得学着怎么去当一个好父亲。
　　一个父亲关心女儿再正常不过，他伸出去的手又马上收回来，为什么就不能等到明天？在他尚未想明白时，里面传来一声尖叫。他顺势去拧门把手，却发现门早从里面反锁了。他迈着大步从楼下取了钥匙，又急匆匆跑来，他生平还从未跑得如此狼狈急切。房门一打开，他便看到一团被子曲在那里，里面传来小声的抽泣
　　他的心轰然倒塌。他安静的坐到她身边，宽厚的臂膀一把揽住在被子里的她，声音压低，不断重复道，“青青不怕，林叔在这儿。不怕，青青，林叔陪你。”
　　他从没安慰过人，在他仅存的记忆里，母亲总是苦着一张脸要他争气，比过二房三房去，什么是母爱温暖？他从未得到。父亲，妻妾成群，对他只有严厉和讽刺，分给他的时间少得可怜。一旦见面，几乎同仇人一般。
　　可是今晚他从周青身上，头一次感受到一种力量，当她探头探脑伸出被子，眼中含泪的说，“我想妈妈了，林叔。”她的小手攀住他的脖子，充满信任，毫无戒备。
　　他就丢下所有的克制。是的，他爱她，哪怕他受一点委屈，掉一滴眼泪，他都无比心痛。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该有的感情。但他只是掏出手帕，替她擦拭眼泪，小心翼翼，仿若心头珍宝。他不怕女人哭，但偏偏看不得周青的泪，一滴也不行。
　　他的心怕是从此要被她牵制住了，但他心甘情愿。
　　“林叔，我必须得去读书吗？”小女孩眼睛咕噜乱转，双手来回不住的搓弄，坐在沙发上看报的男人头也没抬，只是应声，“嗯，你这么小，不读书做什么。” 周青一想到学校那些盘问的眼光，仿佛将她剥了个精光呈现在大众下。他们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笑得天真懵懂，出口却有大人也无法企及的刻毒。
　　不，她太特殊了，在其他人眼里，她就是个异类。从前她害怕母亲的身份，可现在呢？她连一个像样的家庭都没有，她交代不出自己的亲生父母。她不要看见老师特别的关照怜悯，不要。 “我不去。”她几乎鼓足了劲儿，才冒出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话。 “” 哦，说说为什么？”林怀生并不恼她，反而放下报纸来了兴致。 “我怕见到学校的人，我不喜欢他们。一个也不喜欢。”她的声音柔柔弱弱，却仿佛受尽苦楚。
　　嗯，自从母亲那件事过后，她早学会收敛情绪，多少年过去，她终于又能坦荡的说出自己的感受，她感到她的心一下轻盈起来 他的神色开始认真起来，他蹲下身子，平视着眼前的孩子，声调不自觉降了下来，那你能告诉林叔你怕什么吗？周青望着他的双眼，那是一双漂亮又极具迷惑性的眼睛。戴着眼镜。令人捉摸不透。 男人的眼神中放下了平日的戒备算计，只剩下满心的柔情。女孩缓缓抬起双眸，死死盯住他，似乎想要看清这背后有多少伪装。她的感受从来没有如此细致的被人照顾，即使是母亲也不曾。她能吃饱穿暖，就要母亲付出惨痛的代价，再来索要母爱，滋养自己的灵魂，这实在是太奢侈了。 这个男人为什么那么在乎自己？她不明白，但从他救下自己和母亲的那天起，她的分量在自己心中已经很重很重，像一颗种子在泥地里落地开花，任凭风吹雨折也不能除去。 她愿意相信他，想及此，她平静的说，“他们都有父母，只有我不同。”说着说着，她的头宛如一只斗败的公鸡又垂了下来，林怀生握住她的小手，轻抚她的额头，神色温柔“会有的，青青，我就是你的父母，只要你想，我愿意为你随时结婚。” “不，我不要，不要你和别人结婚，你是我的。” 周青生平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她当然明白林怀生的意思，可是她不能同任何人分享他，只要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就会隐隐变得丑恶，那是她自己都不愿窥见的地方。 “ 好，我是你的父亲，你一个人的，那你想要怎么办？”他极有耐心的询问。 “读书对我真的很重要吗？这年头，很多人都不重视女孩子的教育，就是母亲也没念完大学就嫁给了父亲。丽姨说，女人最终的归宿不过是男人。” 林怀生抱她坐在膝边，细细为她讲道，“正因为是女孩子，才应该多读书。你还年轻，人生漫长，前路远大，多学习就会明白，天地宽阔，自有未来。”周青懵懵懂懂的听着，她不懂这话有多少深意，但他说的她都往心里去，刻苦念书，不让他失望，这成了她年少时最大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