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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来时 要戴上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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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不知被什么东西磕到了边缘,从左边中间的位置裂开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蔓延将整块镜面分割成无数碎片。
沉曜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是无数个自己。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一张脸,那张脸眉目温和,嘴角习惯性地挂着笑意,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深处,像一潭死水。
他苦笑了一下,内心深处泛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悲凉,思绪也跟着不自觉地……回到那个时候。
那一年,他十四岁。
教室外的走廊,阳光正好,蝉鸣响亮,天空澄澈如无波的海面。
他吃过午饭,在教室晒了一会儿太阳,才慢悠悠地抱着书,朝宿舍走去。
却在楼梯拐角,遇见了他们。
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身影。
三个男生,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瘦小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宽宽大大的罩着他瑟瑟发抖的身体。
听见脚步声,众人回头看了沉曜一眼。
那男孩抬起的,却是求救的目光。
“闻到没有。”三人最中间的高个子男生夸张地扇了扇鼻子,“他身上一股馊味。”
“肯定呀。”旁边的男生捂着鼻子,“一个捡垃圾的妈,天天都睡在垃圾堆里,能不臭吗!”
三人哄笑起来,笑声格外刺耳。
男孩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哭腔,“不许说我妈!”
“说了又怎样?”高个子男生脸一拉,猛地推了他一把,脸上带着咄咄逼人的神色。
男孩差点摔倒,瑟瑟发抖地靠在走廊墙上。
沉曜脸色一变,出声喝止,“你们干嘛呢?!”
几人齐齐回头审视着他,眼中是被打扰的不耐烦,但谁都没有搭理他。
沉曜见此,倔强地从三人中间挤了过去,伸手拽住男孩,“走,别理他们。”
就要往外走。
“我艹!见义勇为啊!”高个子男生嗤笑一声,朝沉曜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沉曜身上。
“你哪个班的?我们跟他说话你管得着吗?”
“管了,怎样?”少年的骨头硬得像铜铁,沉曜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看了身旁的朋友一眼,转头狠狠推了沉曜一把。
沉曜不甘示弱地推回去。
对方彻底被激怒,“你踏马的——!”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推搡、扭打,沉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的手,三个人的围攻他没捞到好处,校服的袖子都被扯坏半截,却一步不肯退,直到那一推——
谁都没有注意到,高个子男生不知何时到了楼梯边缘,脚下踩空,向后倒去,他挥舞着手臂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沉闷地滚下楼梯。
“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楼梯间死一般的寂静。
但很快,男生的哀嚎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
沉曜几步跳下楼梯,冲到对方面前,想扶又不敢轻举妄动,“你没事吧?”
“啊——我的腿,腿疼!”男生哭喊着抱住那条腿,眼泪鼻涕很快糊了一脸。
沉曜清晰地看到,校服下面,腿骨不自然地戳出一截。
他赶紧回头,看向楼梯上方,“快去找老师。”
可另外两个霸凌者脸色早已白得不像话,像两尊石像僵硬在那里,而那个瘦小的男孩……他脸色苍白地看了沉曜一眼,就一眼,转头连滚带爬的冲向了教室的另一侧。
沉曜愣住!
那不是教务室的方向。
另外两人也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恐惧。
“不……不关我们的事啊,是你推的,跟我们没关系。”
“对,我们什么都没做。”另一人附和。
说完,两人同时转身,脚步声在楼梯间急促远去。
“你们……”沉曜握了握拳,却无心与他们计较,扭头说道,“你等我,我去找老师。”
他快速冲向教务处,很快,老师来了,救护车也来了,男生的家长也来了。
他被指着鼻子骂,被追着打,尽管他解释了一切,尽管……他应该是保护者!
是的吧…他应该……是保护者……
可那个瘦小的男孩被找来问话时,只是低着头一个劲的掉眼泪。
老师问他是不是被欺负了,他不说话,老师问他有没有参与打架,他也不说话。
沉曜听说,男孩和母亲相依为命,家里很穷,对方要了巨额赔偿,沉曜不想逼他。
人——是他推的!
那天,母亲穿着精致的连衣裙,站在校长室里,听着对方父母的指责,却只是笑了笑,“医药费我们会全部承担,但这件事,我的孩子没有做错,我为他骄傲。”
这一刻,沉曜终于露出笑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身上挨打后的疼痛像勋章。
但此刻的他不知道的是,要戴上勋章,就得承受重量。
母亲常说,人可以没有宏大的理想,但一定要善良,他帮了同学,所以是一个善良的人。
却不知有因必果,果……才刚刚开始。
常年在外工作的父亲没有回来,沉曜不怪他,赔偿款的事情是父亲的助理处理的,钱被送到的时候,沉曜才知道,原来,他的父亲——还有好多个家。
而他,只是他众多孩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那一刻,校长室的阳光,好冷!
他七岁就会扶小区门口的老奶奶过马路,帮买菜的大爷提篮子,在楼下广场照看邻居家的小孩子。
他们常说,“小曜真是一个好孩子。”
那些夸赞,像他们递到母亲手中,又进到自己口中的苹果,甜滋滋的,不腻。
“善良会有好报。”
“善良就要不求回报。”
母亲的话,他全信了。
可是这场“善良”,换来的是大爷大妈飘忽的眼神,是邻居口中“不知检点,破坏别人家庭”,是他走远后,隐约听见,“居然是私生子啊,上梁不正下梁歪,在学校里打同学,平时还真没看出来。”
然而,更深的恐惧,是他跨入家门的那一刻。
家里好多人,最引人注目的是沙发上坦然坐着的,打扮精致的女人。
她看起来比母亲年长不少,气质雍容,周身笼罩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倨傲。
“这就是沉曜吧?”她问。
母亲僵硬地站在茶几对面,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脊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艰难地开口,“是……小曜。”
“跟你长得很像,漂亮。”女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母亲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嘴唇微微颤抖,“小曜,叫阿姨。”
沉曜警惕地看着她,心头已经猜到她——是谁!
“不用了。”女人抬手制止,“来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事情,我能够出现在这里,你应该明白,他对你的感情,到此结束。”
母亲身体晃了一下。
“妈!”沉曜赶紧上前扶住,担忧地看着她。
女人却像是没有看到,仍在平淡地陈述,“介于你一开始不知道他已经结婚的事情,孩子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错就错在不该相信他会离婚,你要知道,我是他主动追求的妻子。”
她顿了顿,目光带上一丝锐利,“明媒正娶,没有道理,给你们让位。”
这几个字,字字诛心,母亲的羞愧让她几乎跪下去。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下…不该留在他身边……我带着孩子,马上离开,再也不会打扰你们。”
“孩子……你就不用管了。”
空气……凝固……
“小曜是我的孩子——”母亲的眼神骤然坚定起来,可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意思。”女人抬眼,看向沉曜,“既然是沉家的骨肉,我会一视同仁,你也要清楚,沉家能够的未来,你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