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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椅子 一费敏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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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费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停机坪的。
他的记忆在莱昂的眼睛失去光芒的那一刻断裂了,像是一条被剪断的胶片。断裂之后的部分是一些零散的、没有时间标记的碎片:有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或者是架起来,他的腿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听不清内容,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意义的嗡嗡声);有人试图打开他紧握的右手(他握着那块空琥珀,握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被带回了范·德萨家族的宅邸。
他不知道是坐什么交通工具回去的,不知道路上花了多长时间,不知道是谁陪在他身边。他只知道当他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晰的时候,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个他从小住到大的、位于宅邸东翼二楼的房间。天花板上的装饰纹样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的:一组繁复的、以范·德萨家族徽章为中心的几何图案,用金线和深蓝色颜料绘制,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里还握着那块琥珀。
房间里有另一个虫的气息。
费敏转过头。
阿德里安——他的雌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阿德里安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家居长袍,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鳞翅目特有的苍白面容和深紫色的眼睛。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脊背挺直但不僵硬——那种经过多年训练才能达到的、看起来既优雅又自然的姿态。
他看着费敏。
他的表情是——费敏花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担忧。但那种担忧被层层叠叠的得体和克制包裹着,只在眼角的细微纹路中泄露出一点点。
“你醒了。”阿德里安说。他的声音轻柔而平稳,和费敏记忆中一模一样。“你昏睡了三十六个小时。医疗团队说是未成年精神力过度消耗导致的应激性休眠。”
费敏看着他的雌父。
他张了张嘴。
“莱昂。”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那个名字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块带着棱角的石头刮过了他的声带。
阿德里安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个雌虫,”阿德里安说,“已经被处理了。”
处理。
费敏闭上了眼睛。
“处理”这个词在范·德萨家族的词典中意味着:消除。不仅是生理层面的消除——那已经在停机坪上完成了——还包括信息层面的消除。删除所有相关记录,抹去所有存在痕迹,让一个虫从这个宇宙中彻底消失,像是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莱昂·索科洛夫。
军事学院五年级。膜翅目。C+级精神力。雌父是退役军雌,雄父是C级雄虫。喜欢踩没有被踩过的雪。会做太甜的饼干。在遗书里写着“琥珀归费敏·范·德萨”。
被处理了。
费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家族徽章。
他的眼睛是干的。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不是因为悲伤减轻了,而是因为悲伤已经超过了眼泪能够表达的极限。就像一个容器被灌入了远超其容量的液体——液体不会溢出,容器会碎。
但费敏没有碎。
他只是——空了。
像那块琥珀。
空的,透明的,没有任何内含物的琥珀。
二
接下来的日子里,费敏变成了一个完美的范·德萨继承人。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太彻底,快到连塞巴斯蒂安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费敏不再反抗。不再沉默。不再在深夜独自站在露台上看极光。不再在加密终端里写诗。他准时出席每一个家族活动,在每一个社交场合说出恰到好处的话,对每一个来访的贵族展现出S级雄虫应有的威严和魅力。他的成绩依然优异,他的精神力控制依然完美,他的举止依然无懈可击。
但了解他的虫——如果还有任何虫了解他的话——会注意到一个变化:
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形状,还是在特定的光线下会折射出温暖的光泽。但光泽的性质变了。以前那种光泽是从内部向外发散的——像是眼睛里面住着一个小小的光源,即便是在最黑暗的环境中也能自己发光。现在那种光泽变成了纯粹的反射——外界有光,它就亮;外界没光,它就暗。它不再自己发光了。
就像一块琥珀失去了内含物之后,依然是透明的、美丽的、可以折射光线的——但你看穿它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但他没有说什么。在范·德萨家族的价值体系中,一个不再反抗的继承人比一个有光的继承人更有用。
阿德里安也注意到了。
他同样没有说什么。但费敏偶尔会在走廊里与雌父擦肩而过时,感觉到阿德里安的目光在他的背上多停留了一两秒。那种目光的重量很轻——鳞翅目的一切都很轻——但费敏能感觉到。
他选择不回头。
三
费敏回到宅邸后的第十一天,他做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塞巴斯蒂安在上议院开会,阿德里安在出席一场慈善活动,奥利维耶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总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尤利安在军事学校。宅邸里没有人注意到费敏。
他用一个未登记的匿名终端——不是他之前那个被销毁的加密终端,而是一个他在回到宅邸后用零件重新组装的、完全脱离家族监控网络的设备——查到了莱昂家庭的地址。
赛维利亚星域南部,第七行政区,一个名叫“琥珀湾”的小型居住社区。
费敏看着这个地址,在“琥珀湾”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通过匿名账户向这个地址转了一笔钱。
数额很大。大到足够一个中等家庭在不工作的情况下生活三十年。那是费敏这些年通过学院奖学金、投资收益和各种合法渠道积累的全部个人资产——不属于家族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钱。在他的私奔计划中,这笔钱原本是用来支撑他和莱昂在灰色星域开始新生活的启动资金。
现在它没有用途了。
他在转账附言栏里什么都没有写。
三天后,那笔钱被退了回来。
退款附言栏里有一行字。字体设置是系统默认的,没有任何格式调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力摁进屏幕里的:
“我儿子不是你们范·德萨家能用钱买断的。把你的脏钱拿走。——索科洛夫”
费敏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在过去十一天里已经学会了一种新的默认状态:不是冷漠,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彻底的东西——空白。像是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上面曾经写过什么,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那笔钱又转了回去。
这一次他在附言栏里写了一行字:
“不是买断。是他在遗书里写给我的东西,我还不了,所以还给你们。”
钱又被退回来了。
附言:
“他遗书里写的是把琥珀还给你。不是把他的命卖给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钱能抵什么?能抵他每天早上给我热牛奶吗?能抵他每次休假回来给他雄父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礼物吗?能抵他吗?”
“他死了。”
“他因为你死了。”
“你的钱我不要。你的歉意我不要。你这辈子欠我儿子的,你拿什么都还不起。”
费敏读完这段话,将终端放在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和塞巴斯蒂安一模一样的姿势,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看着窗外的天空。
赛维利亚的天空是蓝色的。很蓝。蓝得像是有人把整个大气层都染了色。
他没有再转那笔钱。
但他也没有把钱收回自己的账户。他把它留在了匿名账户里,设置了一个自动程序:如果索科洛夫家的任何成员在未来的任何时候遇到经济困难——医疗费用、教育费用、住房费用、任何费用——这笔钱会自动以“帝国退役军人家属补助基金”的名义转入他们的账户。
他们不会知道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不需要知道。
费敏关掉了匿名终端,将它重新拆解成零件,分别丢进了宅邸不同区域的垃圾处理器中。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家族为他准备的成年礼筹备文件,开始逐页阅读。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
四
尤利安是在一个深夜来找他的。
费敏回到宅邸后的第十五天。凌晨两点——在范·德萨家族的作息规范中,这个时间所有家庭成员都应该在各自的房间里。但费敏听到了门外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三下同样极轻的敲门声。
那个敲门的节奏费敏很熟悉。两短一长。这是他和尤利安从小约定的暗号,一种只属于彼此的、不会被任何第三方识别的沟通方式。
费敏打开了门。
尤利安站在门外。
他穿着睡衣——绘有范·德萨家族族徽的深蓝色丝质睡衣,有点大,袖口垂到了指尖以下,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截纤细的、鳞翅目特有的苍白锁骨。他的深紫黑色头发散着,没有像白天那样梳理整齐,凌乱地垂在肩膀上,在走廊的夜灯下折射出蝴蝶翅膀般的虹彩。
他十五岁了。在雌虫中,十五岁已经开始进入发育的后期阶段——他的身高窜到了一米七九,几乎和费敏一样高了。再过一两年,他就会超过费敏。雌虫的身高普遍高于雄虫,这是虫族社会的生理常态——雌虫承担着军事、劳动和社会运转的主要职能,更高大的体型是进化赋予他们的优势。费敏一米八的身高在雄虫中已经算是非常突出了,但在尤利安面前,这个优势正在消失。
尤利安的眼睛——那双比雌父更深的、几乎是纯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紫色光。那是鳞翅目在夜间视觉模式下的特征,虹膜中的特殊色素细胞会在低光环境中激活,提供额外的光线感知能力。
他看着费敏。
费敏看着他。
兄弟俩在门口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尤利安走了进来。他没有等费敏邀请——在范·德萨家族的规矩中,进入他人房间需要得到明确的口头许可,但尤利安从小就不遵守这条规矩,至少在费敏的房间是这样。
他走到费敏的床边,坐了下来。
费敏关上门,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他。
沉默。
范·德萨家族的宅邸在深夜是一种特殊的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自然的安静中有风声、虫鸣、树叶的沙沙声。宅邸的安静是人工的、密封的、像是被装在一个隔音容器里的安静。你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如果你足够安静的话——虫骨岩墙壁在温度变化中发出的极其细微的、近乎不可闻的吱嘎声。
尤利安先开口了。
“你瘦了。”他说。
和莱昂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费敏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将那个抽搐压制下去,让它不在脸上显现出任何痕迹。
“学业压力。”他说。和他对莱昂说过的一模一样的回答。
尤利安看着他。
十五岁的雌虫的目光不应该这么锐利。但尤利安从来就不是一个“应该”怎样的雌虫。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切开了费敏脸上那层空白的表皮,直接看到了下面的——
什么都没有。
空白下面还是空白。
尤利安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和阿德里安非常像——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皱眉方式,同样的、在不满时会微微收紧的眉心。但阿德里安的皱眉是克制的、转瞬即逝的,而尤利安的皱眉是直接的、持久的、不打算掩饰的。
“你在骗我。”尤利安说。
费敏没有回应。
“你回来之后就不对。”尤利安继续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座宅邸里,深夜的对话必须压低声音,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面墙壁后面藏着监听设备。“你看起来像——”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像雌父。”他最终说,带着点不太确定。
费敏看着他。
“你看起来像雌父。”尤利安重复了一遍。“那种——完美的、什么都对的、但什么都不是真的。那种。”
费敏沉默了很久。
尤利安说得对。他现在的状态确实很像阿德里安——一台精密运转的、没有任何故障的、但也没有任何生命力的机器。他在用阿德里安的方式活着:完美地、毫无破绽地、像一个被编好程序的人工智能一样地运转。
区别在于,阿德里安是被驯化成这样的。
而费敏……
“尤利安。”费敏说。
“嗯?”
“回去睡觉。”
尤利安没有动。
“我听到了一些事情。”尤利安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是嘴唇的翕动。“关于你。关于一个军雌。”
费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只有一点。
“佣人们在传。”尤利安说。“他们以为我听不到,但我听到了。他们说你——”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他们说你带着一个雌虫私奔,被雄父拦下来了。那个雌虫——”
“尤利安。”费敏打断了他。
尤利安闭上了嘴。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
费敏看着他的弟弟——这个从小就不肯安分的、在花园里用树枝模拟格斗的、在走廊拐角等待他从书房里出来的雌虫。他看着尤利安的眼睛,在那双近乎纯黑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不希望看到的东西:
恐惧。
不是为自己的恐惧。是为费敏的恐惧。
“那个雌虫死了。”费敏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水面。
尤利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雄父——”
“不要问。”费敏说。“不要问为什么,不要问任何细节。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尤利安的嘴唇抿紧了。那个表情又让费敏想起了阿德里安——但只是一瞬。下一秒,尤利安的表情变成了一种阿德里安永远不会展露的东西:
愤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烧得人眼睛疼的愤怒。
“这个家——”尤利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来的,“——这个家是不是什么都能杀?不听话的就杀?不合适的就杀?不够格的就——”
“尤利安。”
“——就杀?”
“尤利安。”费敏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他释放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一丝——S级雄虫的信息素。那丝信息素带着安抚的意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尤利安的肩膀上。
尤利安的身体本能地放松了一点,雌虫对雄虫信息素的生理反应是不可抗拒的,即便是尤利安这样倔强的雌虫也无法完全抵抗。但他的眼睛里的愤怒没有消退。它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像是岩浆被压在了地壳之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尤利安做了一件出乎费敏意料的事。
他走到费敏面前,俯下身——他不再是小孩子,他早已经比坐着的费敏高了——伸出双臂,抱住了费敏的头。
费敏的脸被按在了尤利安的胸口。
尤利安的心跳透过丝质睡衣传到了费敏的耳朵里。那个心跳很快——比正常的静息心率快得多——带着愤怒和恐惧的余韵。但它是温暖的。鳞翅目的体温虽然不像膜翅目那样偏高,但尤利安的身体此刻散发着一种属于少年的、新鲜的、还没有被这座宅邸完全冷却的热度。
“哥。”尤利安说。他的声音从费敏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不用跟我说没事。我知道你不会说。但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不要变成雌父那样。”
费敏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回抱尤利安。他的双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姿态端正——范·德萨家族的标准坐姿。他的身体在尤利安的拥抱中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没有推开尤利安。
他们就这样保持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费敏抬起一只手,在尤利安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不小心泄露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被规矩截获的本能反应。
“回去睡觉。”费敏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如果尤利安足够仔细地听,他会听到那个平坦的表面下有一条极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了一点点温度。
尤利安松开了手臂。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费敏。他的眼睛里的愤怒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费敏读不完全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过早成熟的悲哀,还有——
还有一种决心。
费敏不知道那个决心是关于什么的。他后来才知道。
“晚安,哥。”尤利安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雌虫,”他说,声音很轻,“他叫什么名字?”
费敏看着尤利安的背影。
深紫黑色的头发垂在窄窄的肩膀上,在夜灯的微光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睡衣的领口还是歪的,露出右侧锁骨的一小截弧线。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是阿德里安那种被训练出来的直,而是一种天然的、倔强的、拒绝弯曲的直。
“莱昂。”费敏说。
这是他在莱昂死后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那两个音节从他的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他感到胸腔里那个空了的位置——那个莱昂曾经占据过的、现在什么都没有的位置——猛地疼了一下。不是持续的疼,是一下。像是有人用针尖在那个空洞的边缘轻轻刺了一下,提醒他: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莱昂。”尤利安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小心地放进记忆里的某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费敏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块空琥珀。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在黑暗中看着它。
看不见。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温暖的深金色。透明的。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