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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逃亡 一凌晨两点 ...

  •   一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费敏站在雄虫学院北门外的阴影中,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背包里装着:三套换洗衣物、一台备用通讯终端(已经刷掉了所有可追踪的固件)、一个装着匿名信用额度的芯片、以及一块琥珀。

      那块琥珀不是他送给莱昂的那块。那块在莱昂手里。

      这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没有任何内含物的、纯净的、空的琥珀。他在学院的矿物学实验室里用合成设备制作的。它的颜色和莱昂那块几乎一样:温暖的深金色,在光线中透明得像是凝固的阳光。

      他把它带在身上,没有任何实际的用途。它只是让他觉得——

      莱昂在身边。

      凌晨两点五十分。

      一个身影从军事学院的方向快步走来。

      莱昂穿着深色的便装,背着一个比费敏的更小的背包。他走路的速度很快,但脚步很轻——膜翅目的足底结构使得他们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做到近乎无声的移动。他的翅膀完全收拢在背后,被衣物覆盖着,从外表看不出任何虫族特征。

      他走到费敏身边,微微喘着气。

      “安保系统的维护窗口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三分钟后。”费敏看了一眼内置在视网膜上的时间显示。“持续十五分钟。我们需要在这十五分钟内通过北门外围的三道监控区域。”

      莱昂点头。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费敏能从他的信息素中读出他的状态:紧张,但冷静。军雌的训练在这种时刻发挥了作用——莱昂的身体已经自动进入了任务模式,肾上腺素分泌增加,感官敏锐度提升,情绪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莱昂。”费敏轻声说。

      “嗯?”

      “如果中途出了任何意外——”

      “不要说这种话。”莱昂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们会成功的。”

      费敏看着他。黑暗中,他只能看到莱昂面部的大致轮廓——额头、鼻梁、下巴的弧线。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已经把莱昂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记忆里,比任何全息影像都更清晰。

      “好。”费敏说。“我们会成功的。”

      凌晨两点五十三分。安保系统进入维护模式。

      他们开始跑。

      二

      赛维利亚的夜晚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固态的黑暗。

      没有月亮——赛维利亚所在的行星没有天然卫星。星光被大气层中残留的冰晶散射成一层均匀的、极其微弱的灰色底光,勉强可以辨认出地面和建筑物的轮廓,但无法看清任何细节。

      他们沿着学院北门外的一条废弃的维护通道跑。这条通道是费敏在学院的建筑档案中找到的——它建于学院初创时期,后来因为新的安保系统覆盖了整个区域而被弃用。通道的入口被一堵假墙封住了,但费敏在两周前的一个深夜已经悄悄地将假墙的锁定装置解除了。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虫侧身通过。墙壁是粗糙的虫骨岩,表面覆盖着一层因为长期潮湿而生长出来的荧光苔藓。那些苔藓发出一种幽暗的蓝绿色光芒,刚好够照亮脚下的路。

      费敏走在前面,莱昂跟在后面。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费敏能感觉到莱昂的信息素在他身后——蜂蜜、松木、初雪——那种气味在封闭的通道中变得格外浓烈,几乎像是一层温暖的薄雾包裹着他的后背。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生锈的金属门。费敏用力推开它,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门外是学院外围的一片树林。

      树林的尽头就是赛维利亚民用航站楼所在的城区。任何交通设备都是可被追踪锁定的,而步行大约需要九十分钟。

      他们从通道中钻出来,开始穿越树林。赛维利亚的树木在夏天生长得极为茂盛,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让林中的黑暗比外面更加浓重。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会发出柔软的、潮湿的声响。

      莱昂在黑暗中抓住了费敏的手。

      他的手指扣进了费敏的指缝里,掌心是温暖的、微微出汗的。费敏回握了他,两只手在黑暗中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在黑暗的树林中走着。

      没有人说话。

      费敏在沉默中听着莱昂的呼吸——均匀的、略微加速的、带着一点膜翅目在夜间活动时特有的轻微鼻音。他听着莱昂的脚步——比他的轻,比他的快,偶尔会因为踩到不平的地面而微微踉跄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平衡。他感觉着莱昂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变成了他最熟悉的参照物,比任何仪器都更能让他判断自己是否安全。

      莱昂的手是温暖的。

      所以他是安全的。

      三

      他们走出树林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赛维利亚的黎明前兆。

      民用航站楼就在前方大约两公里的位置。它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个扁平的、流线型的建筑,顶部的信号灯在黑暗中有节奏地闪烁着红色和绿色的光。

      费敏加快了脚步。

      他们需要赶上清晨五点的第一班星际客运。那班客运的目的地是帝国边境的一个中转站——从那里,他们可以换乘前往灰色星域的非官方航班。费敏已经用匿名账户预订了两张船票,使用的是他临时生成的假名。

      他们距离航站楼还有大约一公里的时候,费敏的脊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那是S级精神力在感知到威胁时的本能预警——一种比任何监测设备都更灵敏的、刻在基因深处的危险信号。

      费敏猛地停下脚步。

      莱昂被他突然的停顿拉了一个趔趄。“怎么了?”

      “有虫。”费敏说。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那种范·德萨家族特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冷。“前方。至少六个。”

      莱昂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翅膀在衣物下不自觉地微微展开——膜翅目的战斗准备姿态。

      “能绕过去吗?”他低声问。

      费敏闭上眼睛,用精神力快速扫描了周围的区域。S级的精神力感知范围可以覆盖方圆一千五百米——在这个范围内,他可以感知到每一个生命体的精神力特征和大致位置。

      他的精神力扫描结果让他的血液彻底冷了下去。

      前方一公里处,六个精神力特征。全部是雌虫。全部是高阶战斗型。他们的精神力特征中带有一种费敏非常熟悉的标记——

      范·德萨家族私兵的精神力标记。

      他们不是在航站楼等着。他们是在费敏和莱昂前往航站楼的必经之路上设了伏。

      这意味着家族不仅知道他要逃跑,还知道他的逃跑路线。

      这意味着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监控着。也许从他联系中间人的那一刻起,也许更早。也许从他的信息素开始变化的那一刻起,家族就已经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了。

      他们让他准备了三个月,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然后在最后一刻收网。

      这是塞巴斯蒂安的风格。

      费敏的雄父从不在猎物还没有完全暴露的时候出手。他会耐心地等待,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最深处,然后——

      “费敏。”莱昂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你的信息素——”

      费敏睁开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此刻一定很可怕。S级雄虫在感知到致命威胁时,信息素会自动切换到一种被称为“压制模式”的状态——那种信息素带有极强的攻击性和支配性,可以在短时间内让周围的雌虫陷入本能的服从。这是雄虫在远古时代用来保护自己的最后手段。

      莱昂的脸色变了。他的身体在费敏的压制模式信息素的影响下微微颤抖——膜翅目对雄虫信息素的敏感度极高,S级的压制模式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物理性的打击。但他咬紧了牙关,用全部的意志力抵抗着本能的服从反应。

      “前面有伏兵。”费敏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面临绝境的虫。“家族的私兵。六个。全部是高阶战斗型雌虫。”

      莱昂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能打过吗?”

      “不能。”费敏说。“我是雄虫。我的精神力可以压制他们,但我没有战斗能力。你一个虫对六个高阶战斗型——”

      “那就跑。”莱昂说。“换一条路。”

      费敏摇头。“我扫描过了。不只是前面。东侧和西侧各有两个精神力特征在移动。他们在合围。”

      莱昂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南边呢?”

      “南边是学院。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沉默。

      他们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四面被看不见的猎手包围着。费敏的精神力感知中,那些精神力特征正在缓慢地、有条不紊地向他们的位置收拢。

      莱昂突然握紧了费敏的手。

      “费敏。听我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恋人的声音,而是军雌的声音。冷静的、分析性的、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果断。“你的精神力可以压制他们多久?”

      “全力输出的话,大约三十秒。但之后我会——”

      “三十秒够了。”莱昂说。“你用精神力压制他们,我带你从东侧突围。东侧只有两个,是最薄弱的方向。我可以在三十秒内解决两个高阶战斗型。”

      “莱昂,你——”

      “我是军事学院年级前十的格斗成绩。膜翅目的飞行速度在短距离内可以达到音速的零点三倍。我可以的。”

      费敏看着他。

      在灰白色的黎明前光中,莱昂的脸清晰了一些。他的表情是费敏从未见过的——那不是图书馆里温柔地讨论星星的莱昂,不是雪地里靠在他耳边的莱昂,不是做了太甜的饼干然后紧张地等待评价的莱昂。

      那是一个军雌。

      一个准备战斗的军雌。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决心——像是琥珀在被加热到极高温度时会变得完全透明一样,莱昂此刻的眼神透明得让费敏可以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在那个最深处,费敏看到的是自己。

      “好。”费敏说。“东侧突围。我数到三。”

      他们松开了彼此的手。

      费敏闭上眼睛,开始聚集精神力。S级的精神力在他的体内像一片海洋,平时被他精确地控制在堤坝之内,只释放出涓涓细流。但现在他要打开所有的闸门。

      “一。”

      精神力从他的核心涌出,充满了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胞。他的信息素在精神力的驱动下变得狂暴——冷冽的金属气息像是一场暴风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二。”

      莱昂的翅膀在衣物下完全展开了。半透明的翅膜在精神力的波动中微微颤动,折射出的光在黑暗中形成了一圈若有若无的光晕。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转移到前脚掌——膜翅目起飞前的标准姿态。

      “三。”

      费敏睁开眼睛,释放了全部的精神力。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方圆一千五百米内的所有雌虫——无论等级高低——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S级雄虫全力压制的恐怖力量。那种力量不是物理性的,它直接作用于精神体,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掐住了每一个雌虫的精神核心,迫使他们的身体陷入短暂的僵直。

      与此同时,莱昂动了。

      他的翅膀撕破了衣物的束缚,在背后完全展开——两片巨大的、半透明的翅膜,在黑暗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谱。他的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向东侧,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音爆的尾迹。

      费敏跟在他身后跑。

      他跑不了莱昂那么快——雄虫的体能远不如雌虫,即便是S级也不例外。但莱昂没有飞远,他只是在前方十几米的位置高速移动,为费敏清除障碍。

      东侧的两个伏兵在精神力压制中僵直了大约三秒——比费敏预估的短。他们是高阶战斗型,受过特训,对精神力压制有一定的抗性。三秒之后,他们恢复了八成的行动能力,向莱昂的方向扑去。

      费敏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第一个伏兵是鞘翅目,身高接近一米九五,体型是莱昂的将近两倍。他的甲壳在黑暗中泛着金属光泽,双臂已经部分转化为战斗形态——前臂外侧覆盖着厚重的外骨骼,像是两面盾牌。

      莱昂没有正面迎击。他在空中急转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违反物理直觉的方向变换——从鞘翅目的侧面切入。他的速度快到鞘翅目的视觉追踪系统来不及反应,等那个高大的雌虫转过身的时候,莱昂已经绕到了他的背后。

      膜翅目的攻击方式和其他虫型截然不同。他们不依赖力量或甲壳,他们依赖的是速度和精确度。莱昂的手掌在鞘翅目的后颈——甲壳覆盖的唯一缝隙——漂亮地击了一掌。那一掌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恰好击中了脊椎与颅骨连接处的神经节点。

      鞘翅目的身体像一堵倒塌的墙一样轰然倒地。

      第二个伏兵是螳螂目,身高一米八八,前肢已经完全转化为战斗形态——两把锯齿状的骨刃,在黑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螳螂目的战斗方式以速度和致命性著称,他们的骨刃可以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一次斩击,足以切断大多数虫型的外骨骼。

      莱昂和螳螂目的交锋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费敏没有看清全部的过程——速度太快了,他的雄虫视觉无法捕捉到每一个动作的细节。他只看到了一系列模糊的、交错的影子:莱昂的翅膀、螳螂目的骨刃、空气中飞溅的——

      血。

      莱昂的左臂被骨刃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血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膜翅目的血液含有高浓度的铜基血蓝蛋白,在接触空气后会氧化成一种明亮的蓝绿色。那种颜色在灰白色的黎明光中像是一道荧光。

      但莱昂没有停。

      他用受伤的左臂格挡了螳螂目的第二次斩击——骨刃切入了他前臂的皮肤,但被膜翅目在紧急状态下硬化的外骨骼挡住了,没有伤及骨骼。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精准地击中了螳螂目的太阳穴。

      螳螂目倒下了。

      “走!”莱昂喊道。

      费敏冲了上去。他们一起跑过了东侧的缺口,冲入了航站楼方向的城区街道。

      身后,其他方向的伏兵已经从精神力压制中恢复过来,开始追击。

      费敏能感觉到那些精神力特征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三个方向合拢。

      他们冲入了城区的街道。凌晨四点的赛维利亚城区几乎是空的——只有自动清洁机器人在人行道上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街灯投下均匀的橘黄色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条被拽着跑的黑色丝带。

      莱昂的左臂还在流血。

      蓝绿色的血液沿着他的前臂滴落,在浅色的人行道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荧光斑点。膜翅目的凝血速度比其他虫型慢——这是他们高代谢率的副作用,血液中的凝血因子浓度相对较低。莱昂用右手按住了左臂的伤口,但血液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将他的手指染成了一种奇异的蓝绿色。

      “你的手——”费敏说。

      “皮外伤。不影响行动。”莱昂的声音很稳。他甚至没有喘气——军雌的体能储备在这种程度的奔跑中远未触及极限。“航站楼还有多远?”

      “八百米。”费敏说。他的精神力感知还在持续运作,监测着身后追兵的位置。“他们在缩短距离。最快的那个——鞘翅目,大概在我们后方四百米。”

      “五点的航班几点开始登机?”

      “四点四十分。”

      莱昂看了一眼街道尽头隐约可见的航站楼轮廓。“来得及。”

      他们继续跑。

      费敏的体能正在接近极限。雄虫的身体构造不是为高强度奔跑设计的——他们的肌肉纤维偏向于精神力输出而非物理运动,骨骼密度高但关节灵活性不足。费敏的身高在雄虫中算很高的,接近一米八——大多数雄虫的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但这个身高优势在奔跑中反而成了负担,他的步幅虽然大,但每一步消耗的能量也更多。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莱昂注意到了。他放慢了速度,回到费敏身边,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搂住了费敏的腰。

      “靠着我。”他说。“把重心给我。”

      费敏想说“我可以”,但他的肺已经没有多余的空气来组织这句话了。他只能按照莱昂说的做——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转移到莱昂身上。莱昂的腰很结实,膜翅目的核心肌群是他们全身最强壮的部分,用来支撑飞行时的身体平衡。他毫不费力地承受住了费敏的重量,甚至还加快了速度。

      他们就这样跑着——莱昂半搂着费敏,费敏靠着莱昂,两个虫的步伐逐渐同步,变成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舞蹈般的节奏。

      航站楼越来越近了。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费敏已经可以看清航站楼入口处的自动门了。门上方的电子屏幕正在滚动显示航班信息:

      “05:00 赛维利亚—边境中转站K-7 | 登机口A3 | 状态:登机中”

      登机中。

      他们来得及。

      一百米。

      费敏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一面鼓。他的精神力感知告诉他,最近的追兵还在五百米之外——他们在城区的复杂地形中被减速了,建筑物和街道的转角阻碍了他们的直线追击路线。

      五十米。

      航站楼的自动门感应到了他们的接近,开始缓缓打开。门内是明亮的、温暖的灯光,以及旅客候机大厅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消毒剂和咖啡的气味。

      三十米。

      莱昂的手在费敏的腰上收紧了一点。费敏能感觉到他的掌心透过衣物传来的温度——依然是温暖的,即便是在奔跑和流血之后,膜翅目的体温依然比其他虫型高出那么一两度。

      二十米。

      费敏看到了航站楼内部的登机口指示牌。A3在左侧通道的尽头。他们只需要穿过大厅,通过安检——他已经提前用匿名身份完成了在线值机,不需要柜台办理——然后登上那艘飞往边境的客运飞船。

      十米。

      自动门完全打开了。

      温暖的空气从门内涌出来,裹挟着文明世界的气息——空调的恒温、地板蜡的光滑、电子屏幕的嗡嗡声。费敏的脚踏上了航站楼的地面,光滑的合成石材在他的鞋底发出一声轻响。

      莱昂紧跟着他跨过了门槛。

      他们进来了。

      费敏回头看了一眼——自动门在他们身后关闭,透过玻璃门面,他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依然空旷。追兵还没有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A3登机口。”费敏说。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范·德萨式的冷静。“左侧通道。快走。”

      他们快步穿过候机大厅。凌晨四点多的航站楼旅客稀少,只有几个零星的虫坐在候机椅上打盹或看终端。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衣衫不整、其中一个还在流血的年轻虫。

      安检通道。

      费敏将匿名身份芯片贴在扫描仪上。扫描仪发出一声短促的“嘀”,绿灯亮起。

      通过。

      莱昂紧随其后。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将芯片贴在扫描仪上。

      “嘀。”绿灯。

      通过。

      他们走过安检通道,进入了登机区域。A3登机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处。登机口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

      “05:00 赛维利亚—边境中转站K-7 | 最后登机 | 剩余座位:14”

      最后登机。

      他们真的来得及了。

      费敏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轻松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蔓延到头顶。他的精神力感知中,追兵的精神力特征还停留在航站楼外围——他们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进入公共场所。范·德萨家族的私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在帝国的公共交通设施内公然抓人会引发严重的法律和舆论后果。塞巴斯蒂安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们要赢了。

      费敏转头看莱昂。

      莱昂也正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汗,有血(蓝绿色的,已经开始凝固,在他的左前臂上形成了一层暗色的薄膜),有奔跑后的潮红,还有——

      笑容。

      那个费敏已经在心里回放了无数次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琥珀色的虹膜在航站楼明亮的灯光下亮得像是两颗小太阳。

      “我说了我们会成功的。”莱昂说。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奔跑导致的脱水——但语气中的得意是真实的、鲜活的、带着一种让费敏想要把整个宇宙都送给他的生命力。

      费敏看着那个笑容,感到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了。

      他很少笑。在范·德萨家族的宅邸里,他几乎从不笑。在学院里,他偶尔会在社交场合露出礼貌性的微笑,但那种微笑只涉及嘴唇的肌肉运动,不涉及任何真实的情绪。

      但现在他在笑。

      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再次因为莱昂而笑。

      “走吧。”他说。他伸出手,握住了莱昂的右手。“登机。”

      他们并肩走向A3登机口。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着航空公司制服的雌虫,身高大约一米八七,看起来困倦而无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操作终端。

      十五米。

      费敏已经可以看到登机口通道尽头的飞船舱门了。那是一艘中型星际客运飞船,银灰色的船体在停机坪的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舱门是打开的,暖色的灯光从舱内溢出来,像是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怀抱在等待着他们。

      十米。

      费敏的精神力感知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不是来自身后。

      是来自前方。

      来自登机口。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莱昂被他突然的停顿拉了一个趔趄——和几个小时前在树林边一模一样的动作。“怎么——”

      费敏没有说话。

      他在看登机口旁边的候机椅。

      那排椅子上坐着一个虫。

      那个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坐姿极为端正——脊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在凌晨四点多的航站楼里,在那些东倒西歪地打盹的旅客中间,他的姿态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把被精确地插在正确位置的刀。

      他的精神力特征——

      费敏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不是私兵的精神力特征。

      那是一个雄虫的精神力特征。

      A级。

      带着范·德萨家族的精神力标记。

      那个虫站了起来。

      风衣的领子落下来,露出了一张费敏无比熟悉的脸——高颧骨,薄嘴唇,浅灰色的眼睛,鞘翅目特有的、肩胛骨处微微隆起的线条。那张脸和费敏有着明显的血缘相似性,但更老,更冷,更——

      更像一座没有任何缝隙的墙。

      塞巴斯蒂安·范·德萨。

      费敏的雄父。

      他亲自来了。

      四

      航站楼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了。

      费敏后来回想,那当然不是灯光真的变了——航站楼的照明系统是恒定的,不会因为任何虫的到来而改变亮度。变的是他的感知。当塞巴斯蒂安的精神力出现在他的感知范围内的那一刻,他的所有感官都被拧到了最大——光变得更亮,声音变得更响,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都变得更加尖锐。

      这是S级精神力在面对同族高阶雄虫时的本能反应。不是战斗准备,而是——识别。

      识别血缘。识别等级。识别威胁的级别。

      塞巴斯蒂安站在登机口前方大约八米的位置。他没有带任何私兵——至少在费敏的精神力感知范围内没有。他只是一个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凌晨的航站楼里,像是一个普通的等待登机的旅客。

      但他不是普通的旅客。

      他是范·德萨家族的族长。帝国上议院的终身议员。赛维利亚星域三大军工企业之一的实际控制者。一个用沉默统治了整个家族三十年的雄虫。

      他看着费敏。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和费敏的琥珀色不同,塞巴斯蒂安的虹膜是一种冷调的、近乎无色的灰——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的长子。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费敏身旁的莱昂身上。

      只是一瞥。

      那一瞥的持续时间不超过半秒。但费敏看到了——在那半秒之内,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评估:莱昂的身高(一米八三,雌虫中偏矮),莱昂的虫型(膜翅目,从翅膀的残留痕迹可以判断),莱昂的伤势(左前臂,蓝绿色血液,膜翅目特征),莱昂的精神力等级(普通军雌水平,不值一提),以及莱昂的出身(从衣着、气质和信息素的品质可以判断——中等家庭,没有贵族血统)。

      半秒之内,塞巴斯蒂安已经完成了对莱昂的全部判断。

      而那个判断的结论显然是:不值得。

      他甚至没有再看莱昂第二眼。

      “费敏。”塞巴斯蒂安说。

      他的声音和费敏记忆中一模一样——低沉的,缓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之后才被允许离开嘴唇。在空旷的航站楼里,这个声音不大,但它的穿透力极强,像是一根针直接刺入了费敏的鼓膜。

      “回家。”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劝说,没有威胁。只是一个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像物理定律一样不可违抗的陈述。

      费敏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两种力量之间被撕扯。

      一种是他的精神力本能——S级雄虫对同族A级雄虫的血缘识别反应,那种反应在他的基因深处低语着“服从”、“回归”、“这是你的族长,这是你的父亲,这是你的血脉之源”。

      另一种是他的手心里莱昂的温度。

      温暖的。比其他虫型高出一两度的。膜翅目的温度。

      费敏握紧了莱昂的手。

      “不。”他说。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奇特的震动——像是某种在他体内运转了十七年的精密机械突然被一个不属于原始设计的零件卡住了。那个零件就是这个“不”字。范·德萨家族的词典中不存在这个字——至少不存在于对族长说话的语境中。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费敏,像是在看一本他已经知道结局的书。

      “我再说一次。”他说。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温度的低沉。“回家。”

      “我说了不。”费敏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更稳——也许是因为莱昂的手还在他的手心里,那点温度像是一个锚,把他固定在了他选择的位置上。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比费敏经历过的任何三秒都要漫长。在那三秒里,航站楼的背景噪音——空调的嗡嗡声、电子屏幕的滋滋声、远处某个旅客的咳嗽声——全部变成了一种模糊的、不真实的白噪音,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塞巴斯蒂安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

      然后塞巴斯蒂安做了一件费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塞巴斯蒂安·范·德萨不会真正地笑。那只是嘴角极其微小的一个弧度变化,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费敏看到了。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暖的东西——没有慈爱,没有理解,没有妥协。有的只是一种费敏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来的情绪:

      失望。

      不是对费敏的叛逆感到失望。

      是对费敏的天真感到失望。

      “你以为,”塞巴斯蒂安缓缓地说,“你走进了这个航站楼,就意味着你赢了。”

      费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为我派了那些私兵去拦截你,是因为我真的需要他们拦住你。”塞巴斯蒂安继续说。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是一个教师在向一个愚钝的学生解释一个简单的概念。“你以为你找到了安保系统的维护窗口、废弃的通道、匿名的船票,是因为你比我聪明。”

      他停顿了一下。

      “费敏。你是我的儿子。你的智力是我给你的。你真的以为你能用我给你的智力骗过我?”

      费敏的手指在莱昂的掌心中收紧了。

      “那些私兵不是用来拦你的。”塞巴斯蒂安说。“他们是用来赶你的。赶你进这个航站楼。赶你走到这个登机口。赶你走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莱昂身上。

      这一次不是半秒的一瞥。这一次他认真地、仔细地、像是在审视一件标本一样地看着莱昂。

      莱昂在那个目光下没有退缩。

      他站在费敏身边,脊背挺直——一米八三的身高在塞巴斯蒂安面前并不显得矮小,因为塞巴斯蒂安虽然是雄虫中的高个子,也不过一米七八。莱昂的下巴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塞巴斯蒂安的灰色眼睛。他的左臂还在渗血,蓝绿色的血液已经浸透了袖口,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闵·卡尔斯坦因那种空白的平静,而是一种有内容的、有重量的、选择了不害怕的平静。

      “索科洛夫。”塞巴斯蒂安说出了莱昂的姓氏。他的语气就像在念一个不重要的数据标签。“赛维利亚帝国军事学院五年级。膜翅目。精神力等级C+。雌父是退役军雌,雄父是C级雄虫,任职于南部星域基层行政机构。家族无显著资产,无政治关联,无——”

      “够了。”费敏说。

      塞巴斯蒂安看向他。

      “我说够了。”费敏重复道。他的信息素在失控的边缘——冷冽的金属气息变得尖锐而灼热,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你调查他了。你调查了他的一切。你——”

      “我当然调查了。”塞巴斯蒂安说。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歉意。“你是我的继承人。任何接近你的虫,我都会调查。这不是针对他。这是程序。”

      “他不是‘任何接近我的虫’。”费敏说。“他是——”

      “他是什么?”塞巴斯蒂安打断了他。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深的东西。“你的恋人?你的伴侣?你的信息素锚定对象?”他停顿了一下。“费敏,你十七岁。你的信息素还没有完全成熟。你现在感受到的所谓‘锚定’,不过是青春期激素波动导致的生理反应。它会过去的。”

      “不会。”费敏说。

      “会的。”塞巴斯蒂安说。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次验证过的科学事实。“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每一个雄虫都经历过。你以为你的感情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是值得你放弃一切去追逐的。但它不是。它只是一种化学反应。而化学反应——”

      他看着费敏的眼睛。

      “——是可以被终止的。”

      费敏感到莱昂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那只手就恢复了平稳。

      “费敏。”莱昂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费敏听不懂的、让他心脏抽痛的平静。“也许你雄父说得对。”

      费敏猛地转头看他。

      莱昂没有看他。莱昂在看塞巴斯蒂安。

      他的琥珀色眼睛在航站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那种通透让费敏想起了冬至那天,莱昂说“这不是被困住,这是被记住”时的眼神。那种通透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极致的清澈,像是所有的杂质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

      “也许这只是一种化学反应。”莱昂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自己恋人的雄父当面否定存在价值的虫。“也许它会过去。也许费敏将来会遇到一个门当户对的、等级匹配的、能为范·德萨家族带来利益的雌虫,然后他会忘记我。也许您说的都对。”

      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是‘也许’。”

      “而现在——此刻——他握着我的手。这不是‘也许’。这是‘确实’。”

      塞巴斯蒂安看着莱昂。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费敏注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塞巴斯蒂安的右眼角微微收缩了一下。在范·德萨家族的表情密码中,这个动作意味着:意外。

      莱昂的话让塞巴斯蒂安感到了意外。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一个中等家庭出身的、C+级的军雌,敢于在范·德萨家族的族长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个意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塞巴斯蒂安的表情恢复了完全的平静。他看着莱昂,像是看着一只在暴风雨中试图飞行的小虫——不是轻蔑,甚至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怜悯。

      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确信对方即将失败的怜悯。

      “年轻的雌虫,”塞巴斯蒂安说,“你很勇敢。但勇敢不是一种可以兑换成结果的货币。”

      他转向费敏。

      “最后一次。回家。”

      费敏看着他的雄父。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有着血缘相似性的脸——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薄嘴唇,同样的锋利轮廓。但塞巴斯蒂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费敏能够认同的东西。那张脸是一面墙,墙后面是什么,费敏从来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不。”费敏第三次说。

      塞巴斯蒂安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时间很短——大约两秒。但在那两秒里,费敏看到了一个他从未在雄父脸上见过的表情: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倦怠。那种倦怠让塞巴斯蒂安在那两秒里看起来老了十岁。

      然后他睁开眼睛。

      疲惫消失了。墙重新竖了起来。

      “好。”塞巴斯蒂安说。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通讯器,按下了一个键。

      没有说话。只是按了一个键。

      费敏的精神力感知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变化——

      航站楼外围,那些原本停留在外面的私兵精神力特征开始移动了。

      不是向航站楼移动。

      是向——

      费敏的血液冻住了。

      他们在向航站楼的另一个入口移动。不,不是入口。是——

      停机坪。

      他们在向停机坪移动。

      费敏猛地转头看向登机口通道尽头的飞船舱门。那扇舱门还开着,暖色的灯光还在从舱内溢出。但就在他看的这一刻,舱门开始缓缓关闭了。

      “05:00 赛维利亚—边境中转站K-7 | 登机口A3 | 状态:已关闭”

      电子屏幕上的文字变了。

      登机口关闭了。

      费敏转回头看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将通讯器放回了口袋。

      “赛维利亚民用航站楼的运营权,”他平静地说,“属于范·德萨家族控股的赛维利亚交通集团。我可以关闭任何一个登机口,取消任何一个航班,封锁任何一条航线。”

      他看着费敏。

      “你以为你在逃跑。但你从踏出学院大门的第一步起,就一直在我的手掌心里走。”

      费敏的精神力在那一刻出现了他有生以来最剧烈的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绝望。

      它从他的精神力核心涌出来,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每一个还抱有希望的角落。

      他们从来没有可能成功。

      从一开始就没有。

      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费敏的记忆是断裂的。

      不是因为他失去了意识,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在某个时刻启动了一种保护机制——将过于痛苦的记忆碎片化,打乱时间顺序,模糊关键细节,让它们变得像是一部被剪辑过的、缺少了关键帧的影像。

      他记得的碎片:

      碎片一:

      莱昂松开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是突然的。费敏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紧的姿势,但掌心里已经空了。莱昂的温度——那个他已经习惯了的、比其他虫型高出一两度的温度——突然消失了,像是有人从他的手心里抽走了一颗小太阳。

      费敏低头看自己空了的手。

      莱昂的蓝绿色血液还残留在他的掌心。

      碎片二:

      莱昂在跑。

      不是朝登机口跑——登机口已经关闭了。他在朝航站楼的侧面出口跑。费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向那个方向,直到他的精神力感知告诉他:莱昂在引开追兵。

      那些从停机坪方向涌入的私兵——他们的目标不是莱昂,他们的目标是费敏。但莱昂在跑向他们。一个膜翅目的军雌,左臂带伤,体能已经消耗了大半,正在主动跑向六个高阶战斗型雌虫。

      他在用自己当诱饵。

      费敏想喊。他张开嘴,但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S级精神力在极端情绪下的失控反应之一:声带痉挛。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莱昂的背影越来越远。

      莱昂的翅膀在奔跑中展开了——不是完全展开,只是展开了一半,用来辅助加速和变向。半透明的翅膜在航站楼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谱,像是两面流动的水晶旗帜在他身后飘扬。

      他跑得很快。膜翅目的速度在短距离内是所有虫型中最快的。他的身影在费敏的视野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带着彩虹尾迹的光线。

      碎片三:

      塞巴斯蒂安的手落在了费敏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力量不大,但它的重量是巨大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来自血缘和等级的、让费敏的身体本能地停止了一切动作的重量。

      “不要看。”塞巴斯蒂安说。

      费敏后来想,如果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这句话,也许他真的不会看。也许他会闭上眼睛,让那个保护机制更彻底地运作,让接下来的一切都变成一片空白。

      但塞巴斯蒂安说了“不要看”。

      而费敏——范·德萨家族的继承人,一个被教导了十七年“服从”的雄虫——在那一刻再次对族长与雄父做了一次违抗。

      他看了。

      碎片四:

      航站楼侧面出口外的停机坪。

      灰白色的黎明光线。混凝土地面上的引导标线。远处停泊的飞船的银灰色轮廓。

      莱昂站在停机坪的中央。

      他的翅膀完全展开了——两片巨大的、半透明的翅膜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折射出的光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完整的彩虹光环。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蓝绿色的血液沿着指尖滴落在混凝土地面上。他的右手握成拳,拳头上覆盖着一层膜翅目在战斗状态下硬化的外骨骼——那层外骨骼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像是他的拳头被一层凝固的蜂蜜包裹着。

      他的面前是六个高阶战斗型雌虫。

      他们呈半圆形包围着莱昂。每一个都比莱昂高——最矮的也有一米八七,最高的接近两米。他们已经部分转化为战斗形态:鞘翅目的甲壳、螳螂目的骨刃、蜈蚣目的多节肢……六种不同的虫型,六种不同的杀伤方式,全部对准了一个单枪匹马的膜翅目军雌。

      莱昂没有退。

      他甚至在笑。

      费敏隔着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看到了那个笑容——那个他已经在心里回放了无数次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但这一次,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温柔,不是调侃。

      是告别。

      费敏的声带在那一刻恢复了功能。

      他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近乎动物性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声音。那个声音穿透了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穿透了停机坪上的晨风,穿透了六个私兵的包围圈——

      莱昂听到了。

      他转过头,透过玻璃幕墙看向航站楼内部。

      他们的目光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相遇了。

      玻璃幕墙将他们隔开——费敏在里面,莱昂在外面。灯光在里面,黎明在外面。安全在里面,危险在外面。

      莱昂看着费敏。

      他的嘴唇动了。

      费敏读不到他说了什么——距离太远,玻璃太厚,停机坪上的风太大。但他看到了莱昂嘴唇的动作,那个动作只有两个音节,简单得不需要任何唇语训练就能辨认:

      费敏。

      然后莱昂转回了头,面对着六个私兵。

      他的翅膀振动了。

      碎片五:

      费敏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挣脱了塞巴斯蒂安的手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航站楼大厅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侧面出口的。他只知道他在跑——用他那不是为奔跑设计的雄虫身体,用他那已经被精神力过度消耗到几乎透支的肌肉,用他那在范·德萨家族的规矩中从未被允许奔跑的双腿——

      他在跑。

      侧面出口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停机坪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凌晨的空气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寒意,和航站楼内部的温暖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他冲出了门。

      停机坪上的场景在他的视野中展开,像是一幅被慢动作播放的画面——

      莱昂在空中。

      他的翅膀完全展开,振动频率高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单次振动——膜翅目在全力飞行时的翅膀振动频率可以达到每秒两百次以上,产生的气流足以在地面上掀起一圈尘土。他在六个私兵之间穿梭,速度快得像一道光——不,比光更不可捉摸,因为光是直线的,而莱昂的飞行轨迹是一条不断变化的、无法预测的曲线。

      他已经放倒了两个。

      地面上躺着两个失去意识的私兵——一个鞘翅目,一个蜈蚣目。莱昂的攻击方式和之前在树林中一样:不依赖力量,依赖速度和精确度,攻击神经节点,一击制敌。

      但他的速度在下降。

      费敏能看出来。莱昂的飞行轨迹不再像之前那样流畅了——转弯时的角度变大了,加速时的响应变慢了,翅膀的振动频率出现了不规则的波动。他的左臂伤口在剧烈运动中重新裂开了,蓝绿色的血液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一支正在漏墨的笔在天空上写着什么无人能读懂的字。

      他在失血。

      膜翅目的凝血速度本来就慢,剧烈运动导致的心率加速和血压升高更是让伤口的出血量成倍增加。莱昂的脸色已经从焦糖色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那是膜翅目严重失血时的典型症状,意味着他的血液中的血蓝蛋白浓度已经降到了危险水平。

      但他还在飞。

      还在战斗。

      第三个私兵倒下了——一个螳螂目,被莱昂从背后击中了颈椎。

      剩下三个。

      莱昂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只有一瞬,不到半秒——但那半秒的悬停暴露了他的位置。

      一个一直没有出手的私兵动了。

      那是一个费敏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虫型——蛛形目。严格来说,蛛形目不属于昆虫纲,但在虫族的广义分类中,他们被归入了虫族的范畴。蛛形目的战斗方式和其他虫型截然不同:他们不依赖速度或力量,他们依赖的是——

      丝。

      费敏看到了那根丝。

      它从蛛形目私兵的腕部射出,细得几乎不可见,但在黎明的灰白色光线中折射出一丝银色的微光。那根丝的速度极快——比莱昂的飞行速度更快——它像一条银色的闪电划过空气,精准地缠上了莱昂的右脚踝。

      莱昂的飞行姿态在那一瞬间崩溃了。

      他的右脚被丝线拽住,身体失去了平衡,翅膀的振动节奏被打乱。他在空中挣扎了一下——翅膀拼命地扇动,试图挣脱丝线的束缚——但蛛形目的丝线强度是同等粗细钢丝的五倍以上,膜翅目的力量不足以挣断它。

      莱昂被从空中拽了下来。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费敏听到了那个声音——骨骼与混凝土碰撞的声音,闷钝的、沉重的、让他的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的声音。

      莱昂摔在地上之后没有立刻起来。他侧躺着,右手撑着地面,试图支撑起上半身,但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量——失血过多导致的肌肉功能衰退。他的翅膀在背后无力地抖动着,像是两片被雨水打湿的薄纸。

      剩下的三个私兵围了上来。

      费敏在跑。

      他在用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他的肺在燃烧,他的腿在发抖,他的精神力在体内像一头困兽一样撞击着他的意识壁垒,要求被释放——但他已经在之前的全力压制中消耗了太多,现在他的精神力储备不足以再次发动有效的压制。

      他跑不够快。

      他是雄虫。他的身体不是为奔跑设计的。他的腿比雌虫短,他的肌肉比雌虫弱,他的心肺功能比雌虫差。在这个以雌虫为主要劳动力和战斗力的社会中,雄虫的身体是用来承载精神力的容器,不是用来奔跑的机器。

      他跑不够快啊!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他看到了——

      蛛形目的私兵又射出了几根丝线,将莱昂的四肢和翅膀全部固定在了地面上。莱昂被钉在混凝土上,像是一只被固定在标本板上的蝴蝶。他还在挣扎,但每一次挣扎都让丝线勒得更紧,蓝绿色的血液从丝线切入皮肤的地方渗出来。

      另外两个私兵站在莱昂的两侧。一个是鞘翅目,一个是——费敏看不清虫型,他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从莱昂被拽下来的那一刻开始的。也许更早。也许从他在航站楼里看到塞巴斯蒂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哭了,只是他的身体在范·德萨家族十七年的训练下自动压制了泪腺的分泌,直到现在——直到他的精神力和意志力都被消耗殆尽的现在——那道压制终于崩溃了。

      十五米。

      他看到了鞘翅目私兵抬起了手臂。那只手臂已经完全转化为战斗形态——前臂外侧的外骨骼延伸成了一把扁平的、刃口锋利的骨刀。

      十米。

      费敏的嘴在动。他在喊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也许是“不要”,也许是“停下”,也许是莱昂的名字。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声音。

      莱昂在地上转过了头。

      他透过丝线的缝隙看向费敏。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十米的距离。没有玻璃幕墙。没有两米的规定。没有任何东西隔在他们之间——除了十米的空气,和三个私兵。

      莱昂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

      即便是在失血、疼痛、恐惧和绝望的重压之下,那双眼睛的颜色依然没有变——温暖的、深金色的、从内部发光的琥珀色。像是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那双眼睛里都自带一个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

      莱昂看着费敏。

      他的嘴唇动了。

      这一次费敏看清了。不是因为距离近了,而是因为他的每一个感官都在那一刻被放大到了极限——他能看清莱昂嘴唇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能读出每一个音节:

      “别过来。”

      费敏没有停。

      “费敏。别过来。”

      费敏没有停。

      “求你了。”

      费敏——

      停了。

      不是因为莱昂的话。是因为他的身体——他被精神力透支和体能耗尽的身体——在那一刻背叛了他。他的腿在距离莱昂大约七米的位置失去了力量,膝盖弯曲,身体前倾,他跪在了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他跪在地上,看着七米之外的莱昂。

      莱昂也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七米像是七光年。

      鞘翅目私兵的骨刀落下了。

      费敏没有闭眼。

      他看着。

      他看着那把骨刀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弧线划过空气,看着它的刃口在黎明的灰白色光线中闪烁了一下——只是一下,短暂得像是一颗流星——然后没入了莱昂的胸腔。

      声音。

      费敏听到了一种声音。那不是骨刀刺入身体的声音——那种声音其实很轻,轻得几乎被晨风掩盖。他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莱昂的翅膀在丝线的束缚下最后一次振动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很细,像是——

      像是蟋蟀在夜里发出的振翅声。

      不。

      像是蜜蜂在琥珀凝固之前发出的最后一次翅振。

      莱昂的身体在骨刀刺入的瞬间弓起了一下——那是脊椎的反射性反应,不受意识控制。然后他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翅膀停止了振动。

      半透明的翅膜在混凝土地面上摊开,像是两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晨光照在翅膜上,折射出最后一道彩虹——那道彩虹很淡,很短,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

      莱昂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琥珀色的。

      但不再从内部发光了。

      那个小太阳熄灭了。

      费敏跪在七米之外的混凝土地面上,看着那双不再发光的琥珀色眼睛。

      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

      他的眼泪在流。没有感觉。

      他的心脏在跳。没有意义。

      晨光越来越亮了。赛维利亚的黎明终于到来了——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然后是橘色,然后是一种浓烈的、刺目的、近乎暴力的亮。那种光照在停机坪上,照在莱昂的身体上,照在他展开的翅膀上,照在他胸腔中那把还没有被拔出的骨刀上,照在从伤口涌出的蓝绿色血液上——那些血液在混凝土地面上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越来越大的蓝绿色图案。

      像是一只蝴蝶。

      不。

      像是一只蜜蜂。

      一只展开翅膀的、被时间凝固在飞行姿态中的蜜蜂。

      费敏的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块琥珀——那块空的、没有任何内含物的、他自己制作的琥珀。

      他把它握在掌心里。

      它是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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