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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雄虫学院 一 ...

  •   一

      帝国的雄虫教育体系是一个封闭的、等级森严的系统。

      由于雄虫在虫族社会中的稀缺性和重要性,所有被鉴定为B级以上的雄虫都必须在帝国指定的雄虫专属学院中接受教育。这些学院分布在帝国核心星域的各个行星上,每一所都拥有堪比军事要塞的安保系统。学院的围墙由能量护盾构成,外围部署着帝国近卫军的精锐部队,任何未经授权的雌虫都不被允许接近学院半径五十公里以内的区域。

      费敏就读的是赛维利亚皇家雄虫学院,帝国排名前三的雄虫教育机构。

      学院的建筑风格与范·德萨家族的宅邸有着相似的阴郁气质,但更加宏大、更加冷峻。主教学楼是一座由黑色虫骨岩构成的哥特式建筑,尖塔直插云霄,在阴天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把刺入天空的匕首。学院的校训刻在大门上方的拱石上,用古虫族文字写成:

      “吾等为尊,吾等为盾。”

      在这里,费敏度过了他从十二岁到十七岁的大部分时光。

      学院的课程设置涵盖了一个雄虫所需要掌握的一切:精神力控制与运用、信息素管理、帝国政治与法律、经济学、军事战略基础、社交礼仪、以及——最重要的——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雄虫”。

      最后一门课没有正式的名称,但每一个在学院里待过的雄虫都知道它的存在。它渗透在每一堂课、每一次考试、每一个日常互动中。它教导雄虫们:你们是珍贵的,你们是被需要的,你们的精神力是维系整个社会稳定的基石。但同时——你们也是被束缚的。你们的婚姻、你们的职业、你们的人生轨迹,都已经被你们的血统和等级预先写好了。

      费敏是学院里为数不多的S级雄虫之一。

      S级意味着他的精神力强度位于所有雄虫的前百分之零点一。这个等级赋予了他一些特权——比如单人宿舍、优先选课权、以及在学院社交等级中不言自明的最高地位——但也为他带来了更多的关注和束缚。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他的健康数据每天都会被传送到家族的医疗团队,他的社交圈被严格限定在“适合S级雄虫交往”的范围内。

      在学院里,费敏是一个安静的存在。

      他的成绩始终保持在前列,但从不争夺第一名的位置——那样太引人注目。他参加学院规定的社交活动,但从不主动发起任何社交。他的言行举止完美地符合一个范·德萨家族继承人应有的标准:得体、克制、不动声色。

      他的同学们对他的评价是:“费敏·范·德萨就像一块完美切割的宝石——你可以欣赏他的每一个切面,但你永远看不到他的内部。”

      只有在深夜,当宿舍区的灯光全部熄灭,当监控系统进入低功耗模式的时候,费敏才会允许自己做一件不符合范·德萨家族规矩的事:

      他写诗。

      那些诗被记录在一个加密的个人终端里,从未被任何人看到过。它们的内容大多与星辰有关——费敏对天文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热爱,这是他在学院图书馆的天文学区域独自培养出来的。他喜欢那些遥远的、沉默的、不受任何虫族社会规则约束的天体。它们按照自己的轨道运行,不需要血统,不需要等级,不需要任何虫的许可。

      “那颗恒星在坍缩之前,
      是否也曾犹豫过?
      是否也曾想过,
      如果不发光,
      是不是就可以不熄灭?”

      这是费敏十六岁时写的。

      一年后,他遇见了莱昂,然后他明白了:有些光,不是你想不发就可以不发的。

      二

      帝国历4217年的秋季,赛维利亚皇家雄虫学院与相邻的赛维利亚帝国军事学院举办了一场联合庆典。

      这种联合庆典每三年举行一次,名义上是为了促进雄虫学院与军事学院之间的交流,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为了给雄虫们提供一个在受控环境下接触军雌的机会。帝国的军事力量主要由雌虫构成,而军雌是雌虫中最为特殊的群体:他们比普通雌虫更强壮、更具攻击性,他们的狂躁期也更为剧烈,因此他们对雄虫信息素的需求也更为迫切。

      庆典在两所学院之间的中央广场上举行。那是一片被精心布置的露天场地,夜空中正在下一场流星雨。

      不是真正的流星雨——是军方为了庆典特意引导的一批小型陨石群,经过精确计算,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化为无害的光点洒落在城市上空。从地面看上去,整个天空都在下金色的雨。

      广场被装饰成了一片星空的模样,地面铺设了全息投影装置,脚下是缓缓流动的星云,头顶是流星雨。空气中弥漫着学院特意调配的中性信息素——一种温和的、不会引发任何生理反应的背景气味,像是秋天的落叶和温热的茶。

      费敏本不想参加这个庆典。

      但学院的规定是:所有A级以上的雄虫必须出席,这是“社交训练”的一部分。于是他穿上了学院统一的礼服——深蓝色的立领长衫,左胸口用金线绣着学院的徽章——走进了那片星光通明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大量的虫。雄虫学院的学生们大多聚集在广场的北侧,他们穿着深蓝色的礼服,举止矜持,像是一群被精心训练过的观赏鸟。军事学院的学生们则占据了南侧,他们穿着黑色的军装,姿态挺拔,眼神中带着一种雄虫学院的学生们所不具备的锐利。

      费敏站在北侧的边缘,手中端着一杯他并不打算喝的饮料,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莱昂。

      三

      莱昂·索科洛夫。

      他站在军事学院学生群体的最外围,背靠着一根装饰用的石柱,姿态随意得近乎散漫。他的军装领口微微敞开——这在军事学院的着装规范中显然是不被允许的——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比军事学院标准的短发要长一些,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

      他的虫型是膜翅目。

      费敏后来才知道这一点,但在那个夜晚,他只是注意到了莱昂身上一种奇特的气质——一种介于军人的刚硬与某种天然的柔和之间的矛盾感。膜翅目的雌虫通常拥有极高的协作能力和社群意识,他们的身体在战斗形态下会展现出半透明的翅膀和强化的外骨骼,但在人形态中,他们的特征往往表现为一种温暖的、蜂蜜色的肤色,以及关节处偶尔闪烁的、像是琥珀凝固在皮肤下的微光。

      莱昂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点金色的底色,像是——

      像是琥珀。

      费敏后来在他的加密终端里写下了这个比喻,然后又删掉了,因为它太过直白,太过不加掩饰,太过不像一个范·德萨家族的继承人应该有的措辞。

      但在那个瞬间,当他的目光与莱昂的目光在人群中意外相遇的时候,他脑海中浮现的确实就是这个词:

      琥珀。

      一种被时间凝固的、温暖的、透明的物质。你可以看穿它,但你无法穿过它。它把某个瞬间永远地封存在内部,让那个瞬间既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莱昂也看到了他。

      在那个拥挤的、嘈杂的、充满了中性信息素和社交辞令的广场上,他们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对视了。

      那个对视持续了多久?费敏后来反复回忆,始终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也许——在某种主观的、被记忆扭曲了的时间尺度上——是一整个永恒。

      然后莱昂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它改变了他整张脸的气质——从一个散漫的军校学生变成了一个……费敏找不到合适的词。一个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端着的饮料已经微微倾斜、液体即将溢出杯沿的存在。

      费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稳住了手。

      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莱昂已经离开了石柱,正朝他走过来。

      四

      “你的杯子快溢了。”

      这是莱昂对费敏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比费敏预想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点赛维利亚星域南部行星的口音——那种口音会把某些元音拖得稍微长一点,像是语言本身也变得慵懒了。

      流星雨仍在继续。金色的光点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好似某个巨人在抖落斗篷上的灰尘。

      费敏看着他。

      近距离观察,莱昂比他高大约半个头——这在雄虫与雌虫之间是正常的身高差距。他的五官比远处看时更加清晰: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但不柔弱。他的皮肤确实是膜翅目特有的蜂蜜色,在流星雨与星云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温暖。

      “谢谢。”费敏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没有泄露任何内心的波动。“我注意到了。”

      “你注意到了,但你没有纠正它。”莱昂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调侃。“这说明你要么在走神,要么在故意浪费一杯好饮料。”

      “这杯饮料并不好。”费敏说。

      莱昂笑了一下——又是那个小小的、改变整张脸气质的笑容。“你说得对,学院庆典的饮料从来都不好。但至少它给了我们一个端着杯子站在角落里假装合群的借口。”

      费敏微微挑眉。“你也在假装合群?”

      “我在假装我不是被我的教官强制要求来参加这个庆典的。”莱昂说。他靠在费敏旁边的栏杆上,姿态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据说这是为了让我们——”他做了一个引号的手势,“‘学习与雄虫进行适当的社交互动’。翻译成虫话就是:让我们这些粗鲁的军雌学会怎么在雄虫面前不要表现得太像军雌。”

      “你觉得你表现得像军雌吗?”费敏问。

      莱昂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液态的光在其中流动。

      “你觉得呢?”他反问。

      费敏沉默了一瞬。

      在范·德萨家族的教育中,他被教导过如何应对各种社交场景:如何回应恭维、如何化解尴尬、如何在不失礼的前提下结束一段不想继续的对话。但莱昂的问话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被训练过的场景。它太直接了,太不加修饰了,太——

      太真实了。

      “我觉得,”费敏最终说,“你表现得像一个不太在乎别人觉得你像什么的虫。”

      莱昂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我今晚听到的最好的回答。”他说。然后他伸出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薄茧的手——“莱昂·索科洛夫。军事学院五年级。膜翅目。你呢?”

      费敏看着那只手。

      在雄虫学院,雄虫之间的问候方式是点头致意,不涉及肢体接触。雄虫与雌虫之间的问候方式是雌虫先行礼,雄虫回以微笑。没有任何礼仪规范中包含“雌虫主动向雄虫伸出手”这一项。

      费敏握住了那只手。

      莱昂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掌心的温度比费敏的高——膜翅目的体温普遍高于其他虫型,这是他们高代谢率的外在表现。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时间比标准的社交握手要长了大约两秒。

      “费敏·范·德萨。”费敏说。“雄虫学院四年级。鞘翅目。”

      他没有提自己的等级。

      莱昂也没有问。

      后来费敏回想起来,这或许是他爱上莱昂的其中一个原因:在他们相识的整个过程中,莱昂从未问过他的等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雄虫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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