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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范·德萨 一范·德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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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范·德萨家族的宅邸坐落在赛维利亚星域首府行星——奥古斯都星——的贵族区核心地带。
这座建筑已经存在了将近八百个星际标准年。它最初是帝国第三任皇帝赐予范·德萨家族初代族长的封赏,后来经过十七次扩建、三次战火重修,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占地面积堪比小型城镇的庞然大物。它的外墙由一种名为“虫骨岩”的特殊材料构成——那是将高阶虫族蜕下的甲壳碎片与稀有矿石熔炼而成的建材,呈现出一种介于象牙白与暗金之间的色泽,在不同的光线下会折射出细微的虹彩。
宅邸内部的装饰风格是帝国贵族中最为典型的那一种:繁复、阴郁、充满了对权力与血统的执念。走廊两侧悬挂着历代家主的全息肖像,那些雄虫们无一例外地拥有范·德萨家族标志性的高颧骨和薄嘴唇,他们的目光从画框中投射出来,像是在审视每一个经过的后代,判断他们是否配得上这个姓氏。
费敏从小就在这些目光下长大。
他的雄父,塞巴斯蒂安·范·德萨,是现任家族族长,帝国上议院的终身议员,同时也是赛维利亚星域三大军工企业之一的实际控制者。塞巴斯蒂安是一位A级雄虫——在费敏出生之前,他是范·德萨家族近两百年来精神力等级最高的雄虫。他的虫型偏向于鞘翅目,这意味着他在战斗形态下会展现出坚硬如铁的甲壳外骨骼和一对可以在短距离内飞行的翅鞘。但在日常的人形态中,这些特征被收敛为肩胛骨处两道微微隆起的线条,以及皮肤表面偶尔闪烁的、近乎透明的鳞片状光泽。
塞巴斯蒂安是个沉默的虫。
这种沉默不是那种温和的、内敛的安静,而是一种带有压迫性的、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的沉默。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之后才被允许离开他的嘴唇。他从不提高音量——他不需要。在范·德萨家族的宅邸里,他的低语比任何人的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费敏的雌父名叫阿德里安。
在虫族社会中,雌虫是战斗力的主要来源,是军队的骨干,是帝国的脊梁,但不是虫巢的核心,核心始终属于雄虫。雄虫稀少而珍贵,他们的精神力可以安抚雌虫的狂躁期,他们的信息素是雌虫赖以维持理智的锚点。因此,雄虫是被保护的、被供养的、被整个社会结构托举在最顶端的存在。而雌虫——即便是出身贵族的雌虫——在婚姻关系中也往往处于从属的位置。
阿德里安出身于另一个帝国大贵族家庭:莫里亚蒂家族。他的虫型属于鳞翅目,这赋予了他一种在雌虫中极为罕见的、近乎病态的美。他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锁骨以下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鳞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会折射出淡紫色的微光。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呈现出鳞翅目特有的细长形状。
但阿德里安的美丽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优待。
在范·德萨家族的宅邸里,他是塞巴斯蒂安的正式配偶,是两个孩子的雌父,是出席社交场合时站在族长身后半步的那个影子。他的职责是管理宅邸的内务、维护家族的社交网络、以及——最重要的——确保他的雄虫丈夫始终心情愉悦。
阿德里安完成这些职责的方式是:完美地、毫无破绽地、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地运转。
他从不在塞巴斯蒂安面前表露任何负面情绪。他的微笑永远恰到好处——不会过于热情以至于显得谄媚,也不会过于冷淡以至于显得疏离。他说话的声音轻柔而悦耳,他的举止优雅而得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编舞师精心设计过的。
费敏小时候曾经以为他的雌父天生就是这样的。
后来他渐渐明白,那不是天性,那是驯化。
二
范·德萨家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雄虫族长的雌侍,必须与正式配偶有血缘关系。
这条规矩的起源已经不可考。有人说它始于三百年前的某位族长,那位族长同时爱上了一对雌虫兄弟,为了同时拥有两人而制定了这条规矩。也有人说它的目的是为了确保雌侍不会对正式配偶的地位构成威胁——毕竟,有血缘关系的雌虫之间更容易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无论起源如何,这条规矩在费敏的家庭中以一种格外残酷的方式得到了执行。
塞巴斯蒂安的雌侍名叫奥利维耶。
奥利维耶是阿德里安的双胞胎兄弟。
他们是同卵双生的鳞翅目雌虫,拥有几乎完全相同的面容——同样苍白的皮肤,同样深紫色的眼睛,同样纤细得近乎脆弱的骨架。唯一的区别是奥利维耶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而阿德里安没有。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种古怪的贵族癖好。但费敏从很小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种安排背后那层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他的雄父同时占有了一对双胞胎,而这对双胞胎中的一个是他的正式配偶,另一个是他的雌侍。他们共享同一张面孔,却拥有截然不同的地位。阿德里安坐在餐桌的右侧,奥利维耶坐在左侧靠后的位置。阿德里安出席正式场合时佩戴家族徽章,奥利维耶只能佩戴侍从级别的饰物。阿德里安的孩子姓范·德萨,而奥利维耶——
奥利维耶没有孩子。
这是塞巴斯蒂安的命令。雌侍不被允许生育。在虫族社会中,雌虫的生育需要雄虫精神力的深度链接才能实现,而塞巴斯蒂安从未给予奥利维耶那种程度的链接。他给予奥利维耶的,只是身体层面的索取,以及一种介于宠爱与漠视之间的、让人无法准确定义的对待方式。
费敏记得,在他大约十岁的时候,有一次深夜从噩梦中惊醒,赤脚走过长长的走廊去找雌父。他经过奥利维耶的房间时,门是虚掩的。他透过门缝看到奥利维耶独自坐在窗前,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和阿德里安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泪水正沿着左眼角的泪痣无声地滑落。
费敏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走廊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去找雌父,也没有推开奥利维耶的门。
那是他第一次学会一件事:在范·德萨家族的宅邸里,看见的东西不一定要承认看见了。
三
费敏的弟弟名叫尤利安。
尤利安比费敏小两岁,是一只雌虫。
在虫族社会中,雌虫可以上战场,可以从政,可以经商,可以在帝国的任何公共领域中占据最高位置。帝国军方的高级将领中有三分之二是雌虫,上议院的议员中雌虫占比超过七成,帝都最大的贸易集团中有两家的掌门人是雌虫。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雌虫不能做什么。
但家族继承是另一回事。
雌虫子嗣的价值和雄虫子嗣的价值是被放在完全不同的天平上衡量的。
在帝国贵族延续了数百年的继承法中,有一条从未被修改过的古老条款:同一世代中,雄虫的继承顺位永远优先于雌虫。
这意味着,无论尤利安多么优秀——无论他的精神力等级多高、个人能力多出色——只要费敏存在,尤利安就永远不可能成为范·德萨家族的第一继承人。在自家门槛之内,他注定是附属品,一个备胎。
而尤利安似乎从一开始就拒绝接受这个设定。
他的虫型同样继承了雌父的鳞翅目血统,但与阿德里安和奥利维耶那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不同,尤利安的鳞翅目特征呈现出一种更为浓烈的色彩。他的头发是深紫黑色的,在光线下会折射出蝴蝶翅膀般的虹彩;他的眼睛比雌父更深,几乎是纯黑色的,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泛出紫色的光。他的性格——
用塞巴斯蒂安的话说:“这个孩子身上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尤利安从小就表现出一种让塞巴斯蒂安不悦的攻击性。不是暴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指向规则本身的反抗。他对贵族雌虫必须学习的社交礼仪和庄园管理毫无兴趣,却会在深夜偷偷浏览军事频道的战报;他能准确说出帝国现役每一款星际战舰的型号、火力配置和结构弱点;他喜欢在花园里用树枝模拟格斗,直到被家庭教师发现并厉声斥责。
“你是范·德萨家的雌虫,你的价值不在这里。”
范·德萨家族不鼓励兄弟之间的亲密。塞巴斯蒂安认为,家族成员之间的关系应该建立在“各司其职”的基础上,而不是“情感依赖”。费敏是继承人,尤利安是筹码,他们的虫生轨迹从出生起就被设定为两条平行线——可以并行,但不应交汇。
但平行线,有时候也会在沉默中产生共振。
塞巴斯蒂安的书房位于宅邸的东翼三层,是一个被昂贵的隔音材料和精神力屏蔽层包裹的密闭空间。书房的门又厚又沉,关上之后连光都透不进来。费敏每次被叫进去,少则三个小时,多则一整天。他对这段童年记忆是模糊的,尽管他也不得不承认,后来他的许多重要品质,皆萌芽于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可他还是,几乎是故意地遗忘了在书房内的大部分经历。与之相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书房外的长廊。走过那扇彩绘玻璃窗的时候,偶尔,少年尤利安会在走廊的拐角处等他。
有时候他的弟弟在那里,更多时候不在。
这就够了。
四
范·德萨家族的“规矩”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体系。
它不写在任何纸面上,不存在于任何数据库中,但每一个在这座宅邸里长大的虫都将它铭刻在骨髓里。这些规矩涵盖了生活的每一个层面:从早餐时的座次排列到就寝时的信息素浓度控制,从社交场合的措辞规范到私人空间里的情绪管理。
以下是费敏从小被教导的部分规矩:
关于雄虫:
雄虫是家族的核心与延续。一切资源优先供给雄虫。
雄虫不在公开场合表露脆弱。脆弱是雌虫的特权,不是雄虫的。
雄虫的婚姻由家族决定。个人情感是可以被培养的,但不可以被放纵。
S级雄虫是家族最珍贵的资产。费敏的一切行为都应当与这个等级相匹配。
关于雌虫:
雌虫的价值在于他的血统、他的生育能力、以及他为家族带来的政治联盟。
雌虫应当温顺、得体、善于管理内务。
雌虫不参与家族的核心决策。
雌虫的狂躁期由指定的雄虫负责安抚。未经许可,雌虫不得自行寻求安抚。
关于家族:
范·德萨的血统高于一切。与低等级家族的通婚是对血统的玷污。
家族的利益高于个人的利益。个人的幸福是家族利益的副产品,而非目的。
背叛家族者,无论雄雌,一律除名。除名意味着切断精神链接、剥夺信息素供给、从家族基因库中删除一切记录。在虫族社会中,这等同于社会性死亡。
费敏在这些规矩中长大,像是一棵被铁丝网缠绕的树。铁丝网限定了他生长的方向,但没有阻止他生长。他学会了在规矩的缝隙中寻找呼吸的空间——那些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自由:深夜独自站在露台上看极光的时刻,在图书室最深处阅读被家族列为“不适宜”的文学作品的时刻,以及偶尔——极为偶尔地——允许自己想象另一种生活的时刻。
但他从未真正相信过另一种生活是可能的。
直到他遇见了莱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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