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者》柏一

9、第 9 章 2023

　　8:35，何家苗驱车前往曲城一中。

　　校长亲自站在学校大门口，把她和孙光洋迎进了办公室。学生们都在上早课，几人路过教室时，三三两两好奇地看了过来。

　　校长说：“两位警官一定要尽早查清真相，好安慰邵老师的在天之灵。”

　　何家苗和孙光洋相互使了个眼色，看来邵一文在学校里的人缘也不差。

　　“邵老师兢兢业业在工作岗位赶了三十多年，学生都很喜欢他，家长也很放心他，没人说过他一句不是，去年还评上了省级优秀教师，眼看还有几年就退休了，没想到......唉，可惜了。”

　　何家苗问：“邵老师和同事关系怎么样？”

　　“很好。”校长回答，不假思索。

　　“邵老师是个老好人嘛，”他说，“平时哪个老师临时有个什么事，请他守一下早自习晚自习或者换一下课，他都乐意帮忙的，新来的老师他都带出了好几个，哪里有不懂的不会的上不了手的，都是去请教他的。”

　　何家苗：“没一点儿矛盾，也没因为一些工作利益上的牵扯有过摩擦？”

　　校长摇头：“一会儿我可以把老师们都叫来，两位警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们，不过我想没一个人会说邵老师不好的。”

　　这么笃定，和在关楼小区一样，对邵一文清一色的好评。

　　“那邵老师在学校里和哪位老师走的近一些，我们找这位老师了解了解。”何家苗问，也不打算浪费时间询问一堆人，得到一堆相同的无用信息。

　　校长却停顿住了，“这个......”

　　何家苗抬眼，“没有吗，还是太多了？”

　　校长面露惭愧，道：“说实在的，虽然大家都很喜欢邵老师，但没见邵老师和哪个老师走的特别亲近的。”

　　“朋友呢，有什么邵老师的朋友是你认识的？”

　　校长说：“我对邵老师的朋友没什么印象，没见他带来过学校。”

　　何家苗：“那邵老师平时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业余活动？”

　　校长：“邵老师私下生活应该挺简单的。平时有个聚会男老师会一起喝喝酒打打牌，他一般不参与，吃了饭就回家了，像学校组织爬山健步走，他也会报名，但不拿名次，重在参与。不过，再详细的，我也就不清楚了。”

　　又是这样，不清楚，邵一文的私人生活怎么这么隐蔽呢，他是真没朋友还是有见不得人的朋友，他是没兴趣爱好还是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何家苗疑惑，不解，究竟要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些蛛丝马迹，而她直觉这就是破案的关键。

　　校长继续说道：“不过我想邵老师也没什么时间培养兴趣爱好吧。”

　　“怎么说？”

　　校长：“邵老师一门心思都扎在教学上，平时不上课就给学生做辅导，研究现在的教学改革方向，还学习电脑，学习上网，说是融入10后，不然和学生没有共同话题会不讨学生喜欢的。他呀，基本都在学校待着的，伏在教案上就是一辈子啊。”

　　校长说着说着又要伤感起来，他头发花白了大半，看样子年龄要比邵一文大上几岁，估计是为邵一文难过，也想到了自己，辛苦大半辈子，说不定哪一天就没了，还死的不明不白。

　　何家苗不太会安慰人，倒是孙光洋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安抚了校长的情绪。

　　两点一线的生活和苏瑛说的差不多。

　　“邵老师排课多吗？”

　　校长：“不多，年纪大了嘛，学校也是体恤老教师的，只给邵老师安排了一个班。”

　　何家苗：“他平时没课就在教师办公室里？”

　　校长：“有时候在办公室，不过邵老师喜静，数学老师也需要个人空间好思考问题，大多时候会回宿舍。学校给邵老师安排了一间宿舍。”

　　宿舍？何家苗和旁边的孙光洋对视一眼，立即站了起来，“那麻烦带我们过去看一看。”

　　曲城一中有近百年的历史，城市的中心随着这些年的发展逐步往北边去了，南边变成了老城，逐渐被遗忘，学校面积不大，教学楼宿舍楼拥挤老旧，政府在北边批了一块地，新校区马上建成，明年就要搬过去。

　　邵一文的宿舍在顶楼，校长说，“考虑到邵老师年纪大了，本来还想着搬新校区前先让他到一楼南边那间空出来的宿舍过渡一下，免得他爬个楼还要休息，宿舍昨天打扫出来，没想到啊......”

　　宿舍楼的装修也很有年代感，水泥地，铁栏杆，墙面下截刷了一米高的绿漆，上面是白色的，风吹日晒也发了黄，走近还能瞧见一些黑色碳素笔涂涂抹抹的痕迹。

　　邵一文的宿舍在走廊的尽头，门关着，何家苗伸手推了推。

　　“怎么没上锁？”她问，门蓦地开了，昏昏暗暗，校长按了门边的开关，屋子一下子亮了起来，能真切看清里面的景象。

　　床，书桌，椅子，一台半人高的小冰箱，残留着人生活过的气息，但床上没有用品，书桌上空无一物，冰箱也被断了电，看起来根本不像有人住过。

　　“邵老师的爱人前天来过，带走了一些东西，还剩几个大件说是过一段时间找两个人来搬，”校长解释，“估计是走的忘记锁门了。”

　　“苏瑛来过了？怎么没声没气的，”孙光洋吃惊，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来，“不是专门有人盯着嘛，也没和我们通个气。”

　　反馈会上大家都对苏瑛着急火化尸体一事感到疑惑，对她所说的是大师指示的这话更感质疑，局里特意派了两个人在她家门口盯梢，她到学校的事应该是和周林汇报过了，估计带走的东西里没什么特别的，周林便也没专门和其他同事提及此事。

　　“他爱人一个人来的？”何家苗观察着屋子里的陈列，不在意地问道。

　　“是呀，看上去精神恍惚的，面色也很苍白，也不提前和我们知会一声，走了才在校门口遇上，宋老师还说开车送邵老师爱人回家，不过被拒绝了，两口子啊，都是这种怕麻烦人的性子。”

　　“那她一个人也带不了多少东西吧。”孙光洋拍了几张照，扭头问校长。

　　“本来也没多少东西，就几本数学课本和教辅书，邵老师中午一般都在学校休息，还有点床单被套，最近天气热了嘛，比较轻薄，卷卷塞行李袋里就拎着走了。”

　　屋子不大，四十来平，也没隔间，一眼就能望到头，用的是公卫，厨房也没有，何家苗走到冰箱边上，打开看了看。冷藏区域很大，最上面隔出一小个空间，白色的小挡板可以上下翻动盖下来，挡板外面写着“私享空间”，下面一行是几个小字——

　　温馨提示：不可冷冻。

　　何家苗凑近仔细看了看，冰箱很干净，也没有味道，可能不经常使用，看不出来之前放过些什么，不过整间屋子都很整洁，家里也是，一尘不染，何家苗送苏瑛回家时四处观察了眼，以为是苏瑛打扫的好，看来邵一文也挺爱干净的。

　　“邵老师平时会在宿舍煮东西吃？”

　　校长也注意到了冰箱，但摇了摇头，“我在食堂吃饭都会见到他，应该不自己煮吧。”

　　确实，也没见锅锅灶灶的，按照校长所说，苏瑛前天来收拾的简单，形单影只不可能带走这些东西。

　　何家苗起身，隔着窗子往屋外看去，外面是一片荒地，荒地的另一头是一栋不算高的平房，楼间距不宽，两栋房子墙对着墙，私密性不错。

　　她伸手扯了扯窗帘，棉质的料子，黄色的底边，清透干净，等等，清透......

　　何家苗手指一顿，转身往门口走去。

　　“怎么了？”孙光洋跟了过来，见何家苗盯着紧挨门边这扇窗的帘子沉思，便也伸手摸了摸。

　　“布料挺好的，遮光性应该不错。”他评价。

　　何家苗也觉得这窗帘遮光性好，明明是光照充足的大白天，她最初推开门时屋里却晦暗不清，想来就是因为这帘子拉着隔绝了光。

　　怎么用了不一样的窗帘，相差还如此巨大。

　　“这边外面就是走廊，人来人往的，不仅要挡光还要挡人，所以用了厚实的吧。”孙光洋猜测。

　　何家苗不语，孙光洋说的有道理，但总觉怪异，哪里怪异，她说不上来，扯了扯窗帘，道：“这个，还有那边的帘子也拍上几张。”

　　整栋宿舍高六层，楼梯上去左右两边各三间屋子，一共三十六户，还有两间房是空着的。人员构成也简单，都是学校里的教职工。何家苗走到楼梯口，抬头四周瞅了瞅，看见正对着楼梯口的监控。

　　“这监控还用着吗？”她问。

　　“正常工作着的，”校长说，听懂了何家苗这话的意思，“我们去保安室，让保安拷贝一份过来。”

　　保安室就在学校大门口，电脑屏幕里监控着几乎学校的所有角落，门口处的监控同事一早就拷走了，何家苗便只要了教师宿舍楼底下的邵一文遇害前一个月的录像。

　　她和孙光洋在门口等着，顺便透透气。广播体操的音乐声在上空响起，操场里站了一排排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随着节奏伸手伸腿。

　　“还是这套操啊，”孙光洋在一旁感慨，“我读书时候就做这套，这么多年了一点儿创新都没有。”

　　何家苗也把目光落在操场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身上，孙光洋毕业几年，才七八年吧，倒是她距离中学生活都十多年过去了，那个时候做的广播体操和眼前的可完全不一样。

　　也是这时她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几名学生，望着他们的方向犹犹豫豫，何家苗抬眼看过去，对上视线，几人又往后小退了半步，欲言又止的。

　　孙光洋也看到了他们，咧着嘴朝他们招招手，“几位同学。”

　　几人眼神交流，而后一名看起来领头的戴眼镜男生上前一步走了过来。

　　“警察姐姐。”他左右看看，然后把目光落在了看起来成熟干练更具话语权的何家苗身上。

　　“拜托你们一定要早点找到凶手，”男生说，“班里的同学都希望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可惜我们一点儿线索都提供不了，帮不上忙。”

　　他身后的几名学生点了点头，眼神中是殷殷期盼。

　　都知道了啊，想来这就是校长说的邵一文带的班的学生，本来是打算隐瞒的，怕影响学习也怕吓到他们，所以例行的询问跳过了这些学生，本来何家苗还在思索着要不要让校长留心一下学生里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举动的，以免错失线索，正好当下人已经到了面前。

　　她刚想开口，校长出了保安室，朝他们走来。

　　“不好好做操，在这儿干什么呢？”他一边呵斥，一边把拷贝好的U盘递给何家苗。

　　那几名学生便小鸟似的散开了，校长又扯着嗓子叮嘱，“台阶上别跑这么快啊，看着点，别撞到人了。”

　　“真不让人省心，”校长扭头笑了笑，“没打扰到两位吧。”

　　何家苗也笑了笑，说没关系，“他们也只是关心邵老师，不过学生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没听见反映啊，也让班主任和其他任课老师留意着了，那个班的孩子和邵老师感情都很好的，邵老师带的每一个班的学生都很喜欢他。如果发现问题我一定联系两位。”

　　何家苗道谢，在离开前，状似无意地提了嘴，“邵老师信不信教？”

　　“他是党员，可不兴信教。”

　　何家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也没问苏瑛的情况，毕竟从前面的谈话看来，校长和这位邵老师的爱人并不熟悉。

　　之后校长还是找来了几位和邵一文工作往来比较多的同事，无一例外，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结束时已经接近12点。

　　何家苗开着车在校园里，这个点学生大多吃了饭正从食堂出来，三三两两走在校园里，她车开的慢，快到门口时，看到保安室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光洋也注意到了，“不是那两个记者吗，她们来学校干嘛，来采访？”

　　见何家苗没反应，以为她没想起是谁，提醒到，“关楼小区和你打招呼那个女记者，你们不是还认识吗，想采访苏瑛被拒之门外，竟然又找到了学校里，难道是提前和校长联系好了？”

　　何家苗简短的“嗯”了声，没做评价，车子驶过弯道，她看向后视镜，正好看到韦苁容和旁边的姑娘朝保安欠了欠身，走进学校。

　　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拉回她的思绪，车载显示屏跳出来电人名字，【周林】，何家苗按下了蓝牙接听键。

　　“周队，我们在回去的路上......”

　　“小苗，叶永平出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