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柏一

14、第 14 章 2009

　　豆豆已经做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作业。

　　屋子外毛春琳在炒菜，蜂窝煤烧的通红，料汁儿浇下去，香味顺着窗户溜进鼻子里。豆豆咽了咽口水，给碳素笔盖上笔帽，轻手轻脚溜到了窗子边。

　　掀起帘子的一角，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铁锅里咕噜咕噜收汁的红烧排骨，肚子叫的更欢了。

　　“饿了就出来吃饭，别躲窗帘后面，这小家子劲儿。”毛春琳用锅铲的另一头敲了敲窗玻璃。

　　豆豆像是得到指令，跳着欢快的步子蹿到铁锅旁，毛春琳给她夹了一块，问她：“淡不淡？”

　　排骨很烫，在嘴里翻滚，豆豆“哼哧哼哧”往外呼气，见毛春琳盯着她，又闭上嘴巴，学着淑女吃饭的模样小口咀嚼。

　　“刚好。”

　　毛春琳便舀出排骨，先往个铁饭盒里满满塞上一盒子，放到了一旁的台子上，才拿出盘子舀起剩下的。

　　“这铁盒子里的排骨等你去学习的时候给老师带去啊。”

　　豆豆“嗯”了一声，低下头，扭捏着想说什么。

　　“怎么了？”毛春琳看她的模样，问道。

　　“我能不能......能不能不去了啊？”

　　“ 啊？”沾着水汽的油麦菜在锅里冒出热气，翻炒的声音盖过豆豆的话，毛春琳回头又问了一遍，眼神里已经是不耐烦。

　　豆豆就没再说话，跑去厨房里把碗筷摆了出来。

　　她慢慢地吃饭，慢慢地收拾剩菜，慢慢地整理桌凳，伸手要去洗碗，被毛春琳拍了一下。

　　“放着我来洗，还不快去学习，别忘了拿那饭盒。”

　　“哦。”

　　豆豆只好慢慢地向楼上走去。

　　1、2、3、4、5......

　　她数到一百二十九，抬起头看见602的门牌，转身，“踏踏踏”一阶一阶往下走。

　　铁盒子好热，她的手心出了汗，后背出了汗，额头也在出汗。

　　数学题好难，豆豆不想敲开那扇门。

　　叩——叩——叩——

　　“今天迟到了三分钟。”门打开，屋子里的男人说。

　　豆豆嘴角鼓起一个笑，“老师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妈妈。”

　　男人说：“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房间里窗帘被拉上了，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桌面上是铺开的书本，一只刚刚打满墨汁的钢笔。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豆豆站在客厅中央，踌躇着不知道往哪边走。

　　铁盒子被随意地放到了茶几上，男人一步地一步地走了过来，豆豆绞着双手，眼睛紧紧地盯着盒子，她看见那些烧得通红的排骨一个挨着一个，空气不在流动，好挤，好热，快要无法呼吸。

　　豆豆有一点儿反胃，她想是自己晚饭时候吃多了，她应该听毛春琳的话不夹那最后一块排骨的。

　　“妈妈说热气还没散去，得把盒子打开了，不然排骨会坏的。”豆豆提醒。

　　“没关系的。”男人说，离她更近了，手无意地掠过她的脸颊，搭在她的肩上，把她往书桌前带。

　　“有没有温习功课，老师来考一考你，如果做的不好，老师就要告诉妈妈了。”

　　于是豆豆温顺地坐到了书桌前。

　　作业本翻到第三十五页，这是周一数学老师布置的随堂练习，豆豆选错了两个选择题，最后一个计算题的结果没对，只被给了过程分。

　　男人拿起摆在桌上的那只钢笔，笔尖落在红色的叉上，“这题老师是不是给你讲过类似的。”

　　豆豆皱起了眉，她努力集中思绪想，但怎么也集中不起来，飞蛾在灯罩下扑腾，楼下的汽车鸣了两声笛，今天早上因为多眯了两分钟早自习差点迟到，昨天放学的时候有个高个的同学撞到她还回头瞪了她一眼。

　　真讨厌，数学讨厌，学习讨厌，坐在这里也讨厌，怎么又开小差了，讨厌讨厌，讨厌自己。

　　豆豆拍了拍脑袋，“砰砰砰”，脑子里依旧是装了千万条四处发散的线。

　　“想不起就算了，怎么能伤害自己呢，”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善解人意地说，“老师会心疼的。”

　　“老师再教一遍，豆豆这次一定要记好了。”

　　男人的手向下，覆在豆豆的手背上，像是教小孩识字，划拉豆豆握在手里的碳素笔，写下一个X。

　　*

　　毛春琳在小凉亭里织毛衣，天蓝色的纱线缠绕着她的手指，两根棒针上下翻飞，她目光落在手头的活计上，时不时和边上同样在织毛衣的女人聊上几句。

　　住她家对门的张花说：“还是你命好呀，天热了在家躺着，天黑了出来乘凉，一日三餐，都不用出去赚钱养家。”

　　毛春琳眼睛盯在哗啦哗啦翻滚着的线团上，没搭理她，这日子是好是坏过到自己身上才知道。

　　边上的杨艳芬搭话：“是呀，还生了豆豆这么乖的一个女儿，要我家那丫头有豆豆一半让我省心就好了，补个课给她花了八百千，都没能考上个一中，择校费又花了不少。还是豆豆好，努努力就进去了，给你们两口子省了不少吧。”

　　啧，毛春琳扬了扬眉毛，手里的棒针挥舞的更快了。

　　要说起豆豆能上一中这件事儿，可真是给她长了不少脸，就算一年多过去了，也够一提起就让她在小区里耀武扬威的。

　　“唉，我家豆豆考一中那会儿夜夜学到十二点多，看得我们可心疼了，让她早点休息早点休息，就说‘妈妈我再学学你先去睡’。”

　　毛春琳嘴上这么说着，但说实话当时她也不觉得豆豆能考上。

　　她家豆豆开智的晚，别的小孩一岁多讲话，豆豆还只会咿咿呀呀，别的小孩加减法算到一百了，豆豆还在十以内打转。

　　毛春琳和她爸也想过，不然再生一个吧，听说二胎都会聪明的多，可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抓得严，她爸又在竞选小组长的紧要关头。当上小组长一个月能加上几十块，几十块在当时可不得了，两人一合计，算了算了，多个人多张嘴，是孬是好就先把手头这个拉扯打就算了。

　　不过有哪个当父母的不盼望着自己小孩成龙成凤的，毛春琳有点文化但也只是初中毕业，一二年级的拼音和算术她还能教教，随着豆豆年纪升高，她也力不从心，只能好吃好喝伺候着，耳提面命叮嘱着，天天跟在屁股后督促学习。

　　豆豆那个有文化的爹倒是能辅导功课，可个把月不回家一次，毛春琳那个愁啊，老公天天搁厂里也不知道大晚上是不是睡到了哪个小姑娘床上，姑娘是只见天天学习不见成绩上去一点儿。

　　家里煤气不够了，米油盐也没了，还得张嘴找豆豆她爸要，要是当时不辞职回家照顾豆豆就好了，至少现在不用手心向上和别人要生活费，每天家里家外料理，在别人看来只是闲着吃喝。

　　每每想到这儿，毛春琳就一阵难过，私下里不知道偷偷掉了多少回眼泪。她就盼望着，豆豆能考上一中，能给她争口气。

　　可到了六年级，每月摸底测试也还是那几分，中药也抓了，补品也吃了，脑子是一点儿没变灵光，毛春琳没办法，只能去找找班主任。

　　豆豆的班主任年纪不大，官腔却很大，见毛春琳空着手进来，直接哼道：“你家姑娘就这个水平。”

　　什么水平？毛春琳脖子一梗扭头走了，不就是以前没来打点过吗，她拎起事先放在了办公室门口两大盆绿植后面的茅台，这两瓶茅台自己咬碎了牙才买下的，这下也免得出血了，留着以后更该用的时候用。

　　为人师表，呸，私下里不知道收了家长多少礼，势利眼，大秃头，毛春琳咒骂着离开，可一回家看见书桌前埋头苦读的豆豆又焦虑了。

　　这成绩怎么就上不去呢。

　　毛春琳便去和杨艳芬商量。杨艳芬她女儿和豆豆是同班同学，成绩半斤八两的，两家住一个院子，姑娘也喜欢一处玩耍，一来二去两家就熟了。

　　关键是，毛春琳和杨艳芬都是班里为数不多没给班主任拎过东西的家长，毛春琳这边是豆豆她爸不给，说败坏社会风气，说白了就是不舍得出这笔钱，杨艳芬那边则是直接看不上，看不上班主任那个做派，并且家里条件要好上一些，早就想好实在不行就去花钱私立学校就读去。

　　可就算读私立学校这小升初考也得有个看得过去的分数啊。

　　两人一合计，学校里的老师靠不住就去校外找一个。

　　杨艳芬她老公认识的人多，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了个靠谱的，专门辅导小学知识并且擅长短时间帮助学生突击考试的，就是费用不便宜。

　　好不容易瞅了个豆豆她爸回来的日子，她就和人商量，没想到被劈头盖脸指责了一通，两人大吵一架，动静大的对面邻居都来劝架。

　　补课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好在是遇上贵人了。”毛春琳感叹。

　　那之后一两个星期，六楼搬来新邻居，一家三口，男人说可以给孩子辅导功课，还免费，召集了豆豆和她的小伙伴还有其他一些年龄相仿的孩子。

　　“是啊，”杨艳芬说，“遇上个多负责任的人啊，就我家那臭丫头，偏偏不珍惜，被人家老师嫌弃了，让我外面找人花了钱不说，成绩一分进步都没有。最后，也就你家豆豆坚持在那里学下去了。”

　　说到男人，毛春琳是真心感谢，对方不收钱，她就好东西送去，用的吃的，笑脸相迎。

　　远远的，有个小姑娘举着个冰淇淋过来，毛春琳叫道，“欸，这不是小雪吗。”男人的女儿。

　　旁边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和她并排走着回来。

　　“出去遛弯啊。”毛春琳打招呼。

　　“嗯，”女人点头，看了看手表，“不想在家耽误他们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