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回家养伤
苏 ...
-
苏清颜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她翻了个身,左手臂压在枕头下面,疼得她“嘶”了一声,赶紧把胳膊抽出来。绷带还在,白色的,上面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迹——大概是昨晚睡觉的时候渗出来的血。她盯着那块印迹看了几秒,心想这伤口比看起来深。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伸手去够,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又是一阵疼。她咬着牙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林微然发的。
“醒了没?”
苏清颜单手打字,打了半天打错了三个字,删了重打,回了两个字:“醒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门被敲了两下。
苏清颜从床上坐起来,用右手把被子掀开,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林微然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温水。
苏清颜看着她手里的托盘,愣了一下。“你做的?”
“王姐今天不过来。”林微然端着托盘走进客房,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窗帘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桂花树叶子黄了大半,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王姐为什么不过来?”
“我让她这周都不用来了。”
苏清颜看着她,等她解释。
林微然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请了一周假,赵姐帮你把《十二时辰》那边的顾问工作也推了。你这周在家养伤,哪都不用去。”
苏清颜张了张嘴。“你请假了?一周?你不是在拍《十二时辰》吗?郑导演那边——”
“郑导演说让你好好养伤,剧组的事不急。”林微然打断她,“赵姐也说让你好好养伤,别乱跑。”
苏清颜想说“我这点伤不算什么”,但看了看自己左手臂上那块渗血的绷带,又把话咽回去了。她走到床头柜前,在床沿上坐下来,低头看那碗粥。粥是白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红白相间,看起来还行。小碟子里是榨菜丝,切得很细,摆得整整齐齐。
她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粥是咸的。不是那种“放了盐”的咸,是那种“放了很多盐”的咸。咸到她嚼了两下,舌根就开始发苦。她咽下去,觉得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腌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林微然。林微然还靠在窗台上,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期待。那种期待很淡,淡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苏清颜看出来了——林微然在等她评价。
“好吃吗?”林微然问。
苏清颜又舀了一勺,这次少舀了一点,在嘴里多嚼了几下。咸味还是冲,但第二口比第一口好一点,大概是因为舌头已经麻木了。她咽下去,冲林微然笑了笑。
“很好吃。”
林微然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骗我。”她说。
“没有。”
“你刚才咽的时候皱眉了。”
苏清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我皱眉了吗?”
“皱了。”林微然从窗台上直起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粥碗,自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她的表情没变。一点都没变。但她的咀嚼速度慢了,慢到苏清颜觉得她在数自己嚼了多少下。大概过了五六秒,她把那口粥咽下去了,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咸了。”她说。
“有一点。”
“不止一点。”
苏清颜看着她,忽然笑了。“林老师,你以前做过饭吗?”
“没有。”
“那你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把锅烧穿了。师父说我不是在做饭,是在打铁。”
林微然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锅怎么烧穿的?”
“忘了加水。干烧,烧了半个小时,锅底掉了,灶台上一滩铁水。师父说‘你这锅质量不行’,我说‘对,锅的问题’。”
林微然没忍住,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那不算笑,但离笑很近了。
苏清颜端起粥碗,继续吃。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很咸,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粥是温的,不烫,大概是因为林微然端过来之前放了一会儿,怕她烫着。
林微然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清颜的右手上,落在勺子上,落在粥碗里。粥碗里的枸杞在白色的粥里浮浮沉沉,像红色的小船。
苏清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饱了。”
林微然站起来,把粥碗和碟子放回托盘上,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中午想吃什么?”
苏清颜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微然沉默了一秒。“那可能还是咸的。”
“咸的也行。”
林微然端着托盘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然后是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苏清颜靠在床头,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翘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臂上的绷带,白色的,蝴蝶结还在,是林微然昨晚重新系的那个。
她用手指碰了碰蝴蝶结的尾巴,纱布的纹理在指尖摩擦,有点粗糙。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苏清颜在客房里待不住,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林微然坐在沙发上看剧本,看到她出来,放下剧本,站起来。
“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我就是坐久了,起来走走。”
“那你走,别用左手。”
苏清颜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走回客房。她坐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手机,又放下了。窗外的麻雀还在桂花树上跳,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讨论什么重要的事。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起来走到客厅。
林微然还坐在沙发上看剧本。这次她没站起来,但把剧本放下,看着苏清颜。
“你十分钟出来了三次。”
“房间太小了,闷。”
“那你在客厅待着。”
苏清颜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受伤的左手臂搭在靠垫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是有人用颜料刷了一遍。
“林老师。”
“嗯。”
“你一周不拍戏,剧组那边能行吗?”
“能行。郑导演说先拍别人的戏份,等我回去再补我的。”
“赵姐没骂你?”
“骂了。发了好几条语音,每条六十秒。”林微然拿起手机,点开赵姐的语音条,外放。
“苏清颜受伤了你请假照顾她?你俩什么关系?你是她助理还是她是你助理?我跟你说你这个月的通告排满了你知不知道?算了算了你照顾吧,照顾好点,别让她留疤——”
语音到这里断了,大概是六十秒到了。苏清颜听完,沉默了两秒。
“赵姐后面那句‘别让她留疤’是什么意思?”
林微然把手机放下。“不知道。”
但苏清颜注意到她的耳尖又红了。
中午,林微然去做饭了。苏清颜坐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传来各种声音——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切,锅盖掉在地上哐啷一声,然后是林微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苏清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厨房。她觉得林微然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强,做饭大概也不喜欢有人看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林微然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了。一盘是番茄炒蛋,一盘是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的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蛋炒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一圈。西兰花倒是炒得不错,绿油油的,就是蒜末切得太粗了,有的还是整瓣的。
林微然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回去端了两碗米饭出来。米饭蒸得刚好,不软不硬,这是今天唯一没有翻车的东西。
苏清颜在餐桌前坐下,用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番茄炒得很烂,已经看不出形状了,跟蛋混在一起,像一锅红色的粥。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酸的。
不是番茄的酸,是那种放了很多醋的酸。酸到她腮帮子发紧,牙齿好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西兰花。西兰花没放盐,但放了糖。甜的,甜得很突兀,像吃了一口水果。
苏清颜放下筷子,看着林微然。林微然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没动筷子。她在等苏清颜的评价。
“林老师。”
“嗯。”
“你番茄炒蛋放了什么?”
“番茄,鸡蛋,盐,糖,醋。”
“为什么放醋?”
“网上说放一点醋可以去腥。”
苏清颜点了点头。她又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两下,咽下去。“这个呢?为什么放糖?”
“网上说糖可以提鲜。”
“西兰花提鲜?”
“网上的菜谱是这么写的。”
苏清颜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看剧本认真,拍戏认真,连做饭都认真——认真到把网上搜来的菜谱一字不差地执行了。番茄炒蛋放醋,西兰花放糖,粥放了很多盐。每一步都有依据,但每一步都不对。
她端起碗,开始吃饭。番茄炒蛋拌米饭,酸味被米饭稀释了一些,变得可以接受了。西兰花单独吃太甜,她就着番茄炒蛋的汤汁一起吃,酸甜混合,味道居然还行。
林微然看着她吃,自己也开始吃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做实验,嚼完了还要想一想。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苏清颜。
“不好吃。”
“还行。”
“你刚才皱眉了。”
“我吃饭一直皱眉。”
“你吃王姐做的饭不皱眉。”
苏清颜张了张嘴,没接上。林微然把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苏清颜碗里。“你多吃点,你受伤了需要营养。”
苏清颜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碗饭,又看了看林微然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林微然端起碗,吃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她自己也觉得不好吃,但她没说。
苏清颜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番茄炒蛋拌米饭,西兰花蘸番茄汁,最后一口是白米饭,没有菜了,她就着空气咽下去了。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
林微然看着她。“你刚才说‘我堂堂镇坛法师,不怕毒药,就怕你做的饭’。”
苏清颜愣了一下。“我说了吗?”
“你刚才在心里说的。”
苏清颜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林微然没回答,站起来,开始收碗。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筷子放在最上面,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表情写在脸上。”
苏清颜坐在餐桌前,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表情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林微然看懂了。
下午,林微然给苏清颜换了药。碘伏棉签在伤口边缘擦过的时候,苏清颜咬着嘴唇,没吭声。林微然的手比昨晚稳了很多,纱布缠得松紧刚好,胶带贴得端端正正。苏清颜看着她低头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老师。”
“嗯。”
“你明天还做饭吗?”
林微然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吃吗?”
“想。”
“你刚才说怕我做的饭。”
“怕归怕,吃归吃。”苏清颜看着她,“你做的饭,再难吃我也吃。”
林微然没抬头。她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好,用胶带固定,然后把碘伏棉签和旧纱布收进塑料袋里,系好口,放在一边。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着苏清颜。
“你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
“不用为了让我高兴,说好吃。”
苏清颜看着她。林微然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那种光又出现了,很弱,但很亮,像冬天傍晚天边最后一抹光。
“我没有为了让你高兴。”苏清颜说,“我说好吃,是因为你做的。”
林微然看了她两秒,把目光移开了。她站起来,把塑料袋拿在手里,走出客房。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里塑料袋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轻轻放下的声音。
苏清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树枝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黄叶在风里晃。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臂上新换的绷带。白色的,干干净净的,蝴蝶结比昨晚系得更好了,两边的耳朵一样大,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苏清颜用手指碰了碰蝴蝶结的耳朵,嘴角翘着。
她想,明天林微然做什么,她就吃什么。咸的也好,酸的也好,甜的也好。反正都能咽下去。
她堂堂镇坛法师,连雷劫都不怕,还怕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