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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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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苏清颜觉得左手臂有点不对劲。
不是疼,是那种麻酥酥的、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肤底下扎的感觉。她一开始以为是刚才拉林微然上来的时候肌肉拉伤了,没在意。走了大概五分钟,麻变成了疼,疼变成了钝痛,像有人拿了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小臂上。
她停下来,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臂。
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
月光下,那些液体是深色的,发黑。不是汗,汗不会这么黏,也不会这么多。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铁锈味,腥的。
血。
“怎么了?”林微然走在她前面,听到她停下来,转过身。
“没事,鞋带松了。”苏清颜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蹭了蹭。她不想让林微然看到
林微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苏清颜跟在后面,把左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假装在取暖。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淌到手腕,淌到手指,浸湿了口袋的内衬。她能感觉到布料被血浸透之后贴在皮肤上的那种凉意,像一块湿毛巾敷在伤口上。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苏清颜的半个袖子已经湿透了。她庆幸自己穿的是黑色的冲锋衣,血渗出来看不明显。但她忘了自己没戴手套,手指上的血迹在月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红色的指甲油。
林微然打开了车门,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停在了她的手上。
“苏清颜,你的手——”
“没事,蹭了一下。”
“那是血。”
“一点点。”
林微然走过来,抓住她的左手腕,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苏清颜没来得及躲,整条手臂暴露在月光下。冲锋衣的袖子从手肘往下全是深色的,湿的,贴在胳膊上。袖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枯草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噗噗声。
林微然看着那条手臂,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苏清颜能感觉到的那种——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上车。”林微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清颜没反驳。她上了副驾驶,林微然把车门关得很重,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像一记闷雷。林微然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去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苏清颜靠在座椅上,左手搭在腿上,不敢动。血还在流,但速度慢了一些,大概是伤口在结痂。她能感觉到血从手臂流到手指,从手指滴到裤子上,温热的,像有人在她胳膊上倒了一杯温水。
林微然开车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她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一下一下地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还是那种冷,但那种冷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冷是“我不想理你”,现在的冷是“我在压着火”。
苏清颜知道那火不是冲她发的。但她也知道,如果她开口说话,那火可能就会转向她。所以她闭嘴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进了市区。林微然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院。她把车停在急诊门口,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下来。”
苏清颜下了车。林微然锁了车,拉着她的右手腕,走进了急诊大厅。急诊室的白光灯很亮,照得苏清颜眯了一下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碘伏和药棉的气息,跟她穿越过来时在医院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护士看到苏清颜袖子上那片深色的痕迹,二话没说把人领进了处置室。苏清颜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把冲锋衣脱了,里面的卫衣袖子已经黏在了皮肤上。护士用剪刀把袖子剪开,露出小臂上一条七八公分长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内侧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像一条红色的蛇趴在手臂上。边缘很整齐,不是被石头划的,是被利器割的——应该是黑衣人的黑气在她手臂上切出来的。当时她没感觉到,肾上腺素上来了,疼都被压下去了。现在肾上腺素退了,疼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脑子。
护士开始清创。碘伏涂上去的时候,苏清颜咬住了嘴唇。不是疼得受不了,是不想在林微然面前叫出来。林微然站在处置室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她的表情还是那种冷,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护士的手,盯着那根蘸了碘伏的棉签在苏清颜手臂上一下一下地擦。
清创、消毒、缝合——苏清颜没数缝了几针,但感觉护士的手在她手臂上停了很久。每一针下去,针穿过皮肤的时候,她都能听到那种极细微的“噗”的一声,像针扎进布料。她没看,把头转到一边,盯着墙上的医疗宣传海报。海报上印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医生,旁边写着“您的健康,我的心愿”。
苏清颜看着那个医生的笑脸,心想你现在要是能让我不疼,我也可以把你当心愿。
缝合完了,护士用纱布和绷带把伤口缠好,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不要沾水,按时换药,一周后来拆线。苏清颜点着头,一句都没听进去。她光顾着看林微然了。林微然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苏清颜手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在急诊室的灯光下显得很刺眼。
“能走吗?”林微然问。
“能。就胳膊伤了,腿又没伤。”
林微然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苏清颜跟在她后面,右手按着左手臂上的绷带,怕蹭到什么东西。出了急诊大厅,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苏清颜穿着那件被剪了袖子的卫衣,左边的胳膊露在外面,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林微然脱了自己的冲锋衣,披在苏清颜肩上。
“我不冷。”苏清颜说。
“你胳膊露在外面。”
“缠着绷带呢,不露肉。”
林微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再嘴硬我就不管你了”。苏清颜不嘴硬了,把冲锋衣裹紧。衣服上有林微然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上了车,林微然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医院。这次开得慢了很多,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横冲直撞。苏清颜靠在座椅上,左手放在腿上,不敢动。绷带缠得很紧,手指有点发胀,但不流血了。
“林老师。”她叫了一声。
林微然没应。
“林老师?”
还是没应。
“你生气了?”
林微然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以后不要挡在我前面。”
苏清颜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林微然脸上明灭交替。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那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保护你?”苏清颜说。
林微然没接话。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苏清颜知道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不是生气的表现。生气的时候她不敲,她会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座冰雕。
车子拐进小区,停好车。两个人上楼,林微然开门,苏清颜跟进去。王姐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做好的饭菜,用保温罩盖着。没人有胃口吃。
苏清颜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臂上的绷带,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护士打了一个很整齐的蝴蝶结。她用手指碰了碰蝴蝶结的尾巴,纱布的纹理在指尖摩擦,有点粗糙。
林微然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盒。她在苏清颜旁边坐下,打开塑料盒——里面是碘伏棉签、纱布、胶带,还有一盒消炎药。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护士说三天之内不能沾水。”林微然说。
“嗯。”
“每天换一次药。”
“嗯。”
“一周后去拆线。”
“嗯。”
林微然把碘伏棉签拿起来,又放下了。她看着苏清颜手臂上的绷带,看了几秒,伸手把蝴蝶结解开了。纱布一层一层地松开,露出下面缝了线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着,缝线是黑色的,一针一针地交错着,像一条拉链。
林微然拿起碘伏棉签,在伤口边缘轻轻擦了一下。她的手在抖,比在医院的时候更明显了。苏清颜能感觉到棉签在皮肤上走的路线不是直的,是弯的,因为林微然的手不稳。
“林老师,你以前给人包扎过吗?”
“没有。”
“那你包得还挺好的。”
林微然没说话。她把旧纱布揭掉,换上新纱布,用胶带固定。胶带贴了三条,每条都贴得端端正正的,间距都一样。苏清颜看着那三条胶带,觉得林微然这个人连贴胶带都要对齐,不愧是处女座。
“好了。”林微然把剩下的碘伏棉签和纱布收进塑料盒里,盖上盖子。
苏清颜活动了一下手指,绷带缠得不紧不松,刚好。她看了看林微然,林微然低着头,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她的手指在碰到那些塑料包装纸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清颜。”她说。
“嗯。”
“下次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
林微然抬起头,看着她,没讲话。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有苏清颜没见过的内容——不是心疼,心疼她刚才已经表现过了。这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害怕,又像是一种“你怎么可以这样”的委屈。
苏清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的感觉。
“林老师,你刚才在医院的时候,是不是哭了?”
林微然把目光移开了。“没有。”
“你眼睛红了。”
“灯光晃的。”
苏清颜没拆穿她。她靠在沙发上,把受伤的左手臂搭在靠垫上,让自己舒服一点。林微然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声。
“苏清颜。”林微然又叫她。
“嗯。”
“你刚才在山上,为什么一开始要挡在我前面?”
苏清颜想了想。她想说“因为我是你助理”,但觉得这个答案太敷衍了。想说“因为那个人是冲我来的”,但觉得这个答案太推卸责任了。最后她说了一句:“因为你在那儿。”
林微然没再问了。她伸手把苏清颜左手臂上的靠垫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手臂放得更稳。她的指尖碰到苏清颜的手指,凉凉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凉了。
苏清颜看着林微然的侧脸。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像一把小扇子。她的嘴唇还是抿着,但下巴的线条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苏清颜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安静,但脑子里的词全跑光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林老师,你包的绷带,比我四百年前的师父包得好。他有一次给我包伤口,包得太紧,我手指头紫了三天。”
林微然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师父还会包扎?”
“不会。他拿道袍撕的布条,缠了十几圈,缠完我手指头都不能弯了。我说‘师父,你包得太紧了’,他说‘紧点好,紧点止血’。”
林微然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东西慢慢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
“你师父说得对,”林微然说,“紧点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