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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叔现形
林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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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所有人的晚饭,摆在正厅里。
苏清颜走进正厅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下午还冷冷清清的大厅,现在坐满了人。圆桌不够大,又加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白色桌布,摆上碗筷。林家的亲戚们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逗小孩。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和某种浓烈的香水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场不太成功的化学实验。
苏清颜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她没把罗盘拿出来,但她把手伸进包里,摸着罗盘冰凉的边缘,拇指在盘面上轻轻摩挲。这是她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摸一摸罗盘,像有的人紧张的时候摸佛珠、转戒指、捏手指头。
林微然坐在她旁边,穿着上午那件黑色冲锋衣,头发还是扎着。她面前摆着一碗饭,没怎么动。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了,像一只警觉的猫,把周围的环境看清楚之后,就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
林爷爷坐在主位,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他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难得一家人聚齐,吃顿饭”。亲戚们举杯响应,有人说了几句吉祥话,有人笑了几声,气氛看起来融洽,但苏清颜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水,是暗涌。
饭吃到一半,苏清颜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一个人面前。
那人坐在圆桌的东侧,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表。他是林微然的二叔,林建国。苏清颜下午让林微然给她指认过林家所有的人,名字和脸对了一遍,她全记住了。四百年前她在玄门记符咒,一百多个符号看一遍就能默写出来,记人脸比记符咒简单多了。
“二叔,”苏清颜笑着叫了一声,“我敬您一杯。”
林建国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练过的。“你是微然的助理?叫苏什么来着?”
“苏清颜。”
“对,苏小姐。你太客气了,你是客人,应该我敬你。”他端起酒杯,跟苏清颜的茶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苏清颜没喝。她端着茶杯,看着林建国的眼睛,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
“二叔,后院东南角那个坑,您知道吧?”
桌上安静了。
不是所有人都安静了,是离得近的几个停下了筷子,离得远的还在说笑,但那种安静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很快整个正厅都安静了。小孩被大人捂住了嘴,不敢出声。有人在嚼东西,咀嚼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有人在踩碎玻璃。
林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个笑容还挂着,但已经不像是笑了,像是一张面具被胶水粘在了脸上,摘不下来,也维持不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苏清颜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甲盖泛白。
“后院东南角,桂花树往东三步,靠墙的位置。挖了将近一米深,埋了一个槐木盒子,盒子里面是尸骨咒。”苏清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个位置,不是林家内部的人,进不去。”
林建国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那种一瞬间血被抽走了的白,像是有人拔掉了塞子。
“你——”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酒杯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溅在桌布上,深红色的,像血。
正厅里没有人说话。
林爷爷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两只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他看着林建国,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苏清颜看不太懂的东西——大概是“我养大的儿子怎么会这样”的那种困惑。
林微然坐在苏清颜旁边,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冷,比平时还冷,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二叔,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出鞘,但已经对准了目标。
“二叔,”林微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是你干的。”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也是被逼的。”
正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建国的妻子,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捂住了嘴,眼眶红了。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丈夫干了什么。
“谁逼你的?”苏清颜问。
林建国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一个……一个人找到我。他说能帮我当上董事长。他说只要我在老宅里埋一个东西,林家的人就会一个个出事,到时候董事长自然就是我的。”
“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合作?”苏清颜的语气不是惊讶,是一种“你脑子呢”的那种无语。
“他说他是玄门中人,懂法术。我一开始不信,他给我看了些东西,我就信了。他说那个东西不会伤人,只会让林家的人运势变差,不会出大事的。我不知道会害死大哥大嫂——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断了,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呜咽。
正厅里有人哭了,是林建国的妻子。她用纸巾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妆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苏清颜看着他,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不是坏人,但蠢。蠢到被人利用,蠢到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蠢到出了事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那个黑衣人长什么样?”苏清颜问。
林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每次都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声音很沉,像是刻意压着的。他说他跟我一样,恨林家。”
“恨林家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百年前林家欠他的,现在该还了。”
苏清颜和林微然对视了一眼。百年前——又绕回了那个道士。
正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佣人跑进来,脸色慌张。“老爷,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找二爷的。”
林建国的脸刷地白了,比刚才还白。
苏清颜快步走出正厅,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他看到苏清颜,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苏清颜甩出一张符纸,符纸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贴在了那男人的后背上。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微然跑过来,站在苏清颜身边。“死了?”
“没死,被符镇住了。”苏清颜走过去,蹲下来,把男人的帽子掀开。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普通长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谁让你来的?”苏清颜问。
男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只是个跑腿的。有人让我来传话,说二爷暴露了就赶紧跑。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清颜正要再问,男人的手机响了。她伸手从他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隐藏号码。她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像金属摩擦,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
“你暴露了?”
男人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白。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废物。”
电话挂断了。
男人的脸开始发黑。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变黑——从鼻梁开始,黑色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往四周扩散,几秒钟的功夫,整张脸变成了青黑色。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里冒出白沫。
苏清颜冲上去,想封住他的心脉,但已经来不及了。男人的瞳孔散开了,身体软了下去,不动了。
“是毒。”苏清颜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那男人衣服上的灰,“事先下好的,电话是触发机关。”
林微然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脸色很难看。“这个人——”
“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夜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林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身后的亲戚们挤在一起,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声议论。林建国被两个佣人架着,站在人群中间,脸白得像纸,腿在发抖。
“苏小姐,”林爷爷的声音沙哑,“这个背后主使,太狠了。”
苏清颜从包里拿出一张符纸,盖在死者的脸上。不是为了超度,是为了不让他的灵魂被什么东西带走——她现在不确定那个幕后之人会不会连灵魂都不放过。
“林爷爷,这个人我带走了。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不能留在这儿。”
林爷爷点了点头,让人安排车。
苏清颜把符纸贴在那男人的额头上,念了几句咒。男人的身体开始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看起来不像一具尸体了,更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林微然一直站在苏清颜身边,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看着苏清颜做这一切——贴符、念咒、跟电话那头的人对峙、试图救人但没救回来。她的表情一直很冷,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大概是“这个人可以信任”。
不是嘴上的信任,是那种把命交给你也放心的信任。
车子来了。苏清颜让人把尸体抬上车,她跟着车走。林微然也要上车,苏清颜拦住了她。
“你留下,陪着你爷爷。你家里现在需要你。”
林微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一个人行吗?”
“行。这种事我干了几百年了。”
林微然没再坚持。她站在老宅门口,看着苏清颜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很闷。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来,慢慢驶出了那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
苏清颜从车窗里往外看,看到林微然站在门口,身后是老宅的大门和门楣上那块“林宅”的匾额。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月光落在她身上,路灯的光也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车子拐了个弯,林微然消失在了视线里。
苏清颜靠回座椅上,掏出手机,给林微然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别担心。”
林微然秒回了两个字:“嗯。”
苏清颜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以前她觉得“嗯”是敷衍,现在她知道,林微然的“嗯”是“我知道了,我放心了,我不问了,但我在等你回来”。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窗外。夜色里的田野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盏灯远远地亮着,像是在黑布上戳了一个小洞,光从洞里漏出来。
苏清颜闭上眼睛。
林家的事,比她想的复杂。百年前的诅咒,十年前被激活,现在有人被灭口。那个幕后之人不是普通的玄门中人,他心狠手辣,做事不留痕迹。
但她不怕。
她怕的是林微然站在门口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自己不能出事。
因为有人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