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的小鸿沟》取三七

48、第 48 章 暖流

　　两人来到有光亮的地方。
　　蒋月感觉自己简直照顾了一个小朋友，在帮他整理衣服和凌乱头发的时候，忍不住吐槽出了自己的心里想法：“我还是个少女，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操不完心的老妈子？”
　　她的低语，全数进入了王旭阳的耳中，他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微勾。
　　蒋月的注意力都在整理中，并没有看见他的变化，在整理他乱蓬蓬毛发的时候，突然瞥见了几根白头发。
　　好奇心涌上来，她找到那几根白头发，感慨道：“你这么年轻都长白头发了。”
　　有一根断裂的白头发，被蒋月拿在手里，摆放在他的眼前，让他看它。
　　王旭阳此刻又回归变成了那副毫无生机模样的状态。
　　他淡淡的望了眼那根白发，就接过自己的白头发，随手一扔，道：“扔了就行。”
　　这一行为可把蒋月搞懵了，她本是想让他看一眼，能让他有点反应，结果反而他还是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烟火气息。
　　蒋月的心情也被王旭阳这种状态搞得心累，情绪也低落下来。
　　可看着被自己整理完后，他那帅气又舒服的模样，蒋月顿时心情略有些回升。
　　“这样帅气多了。”她拿出随身佩戴的小镜子，打开摆放在他眼前，让他欣赏一下他的美貌，以及她自己的杰作。
　　其实王旭阳看着自己被她收拾得这么正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内心毫无波澜与生机。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搞，完全不懂这其中的情趣。
　　他看起来明明就是个活生生的人，但就是偏偏缺少了属于人的烟火气息。
　　但看着蒋月眼睛冒星星地看着自己，他心里也有了点涟漪。
　　王旭阳朝她点了点头，夸赞着她：“很棒，很有艺术天赋。”
　　蒋月听到他在夸自己，虽然他的夸赞有点偏离了话题，但是他好歹终于在今夜说了一句有点烟火气的语言。
　　她朝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道：“嗯，那还不是你长得帅气，技术搭配上与之契合的人，才会发挥它百分百的魅力。”
　　王旭阳知道她是在夸赞自己，虽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波澜，但不想让她的好心白费，也浅浅笑着回应她的这份心意。
　　虽然这笑容在王旭阳看来有点勉强，但他自认为还是挺自然的。
　　可此刻的场景在蒋月眼里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那是一幅抽象又好笑的画面，顿时让蒋月心里乐呵呵的，忍不住笑脸相迎。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容，王旭阳看到她笑得更加开心，自己脸上也挂起了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他那开心的笑容，也感染了蒋月，令她也更加的开心。
　　是她感染了他，而他亦感染了她。
　　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蒋月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时，额前那一片被整理好的头发被风吹散，额头正中间那一片红红的印记便显示了出来。
　　这道红印，令她恍然想起了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来回在周围张望，她来回在周围张望，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王旭阳好奇地询问，心里想着自己可以帮助她一起找。
　　蒋月一边随意地四处看望，一边把他推到路边的凳子上按了下去，走时还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任由蒋月推着，遵从着她的安排，他想帮她，是因为此前让她如此等自己而产生的愧疚感。
　　他心里清楚，她既然不让自己跟去，就说明她不需要他的帮助，与其去了给她增添麻烦，不如在这里等她，让她安心地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你乖乖地在这里待着，我马上回来。”她浅笑地看向他，声音像哄小孩似的。
　　他点了点头，眼神乱飘地看向周围，百无聊赖般地拿起路边的石头玩耍。
　　蒋月在街道的商店之间找寻药店，来回转了好几圈，依旧没有找到。
　　“这附近咋都没有一家药店啊。”她气喘吁吁地用双手叉着腰喘气，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离原来的地方很远了。
　　蒋月回过神来，望向周围陌生的环境，不由得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地方？”
　　这地方稍微有点繁华，人来人往的，倒是像一个供人游玩的夜市。
　　蒋月本想着转身回去，但又心想，来都来了，不如就在周围再看看有没有药店。
　　可结果果不其然，周围依旧没有药店的踪影，她只好无奈地按原路返回。
　　回到原地时，王旭阳依然乖乖地坐在路边玩着石子，那副孤寂又乖巧的模样，真的很让人心生怜悯。
　　蒋月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抚摸着他额前的红印子，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突然出现这样一道鲜明的红痕，想不让人注意都难，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原本没察觉到她到来的王旭阳，感受到额头有股冰凉的感觉，缓缓注入那有些发烫的额印之中。
　　他睫毛微颤，抬眼望向她，先是看到她眼神里透露出的心疼感，而他自己的眼神里，也从最初的不解，慢慢转换成了心疼的样子。
　　他看到了蒋月眼睛里那闪亮的眼泪，在眼眶里不断地闪动，那抹晶莹，恍惚间也闪亮了他的双眼。
　　这使得他自己也被蒋月的情绪所感染，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传递着一切的情绪，根本骗不了任何人。
　　两人之间，似是有着一种奇妙的情绪感染力，蒋月原本只是有些心疼他的遭遇，可当看到王旭阳微红的双眼，以及那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时，自己也控制不住地更加心疼。
　　他只要受一点伤，身上有一点不符合他干净气质的颜色，都会显得十分耀眼。
　　他的唇瓣轻轻启开，询问她：“你为什么哭？”
　　“我？我……我……”蒋月支支吾吾了半天，嘴里根本就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是真的很心疼他，被人欺负得胳膊上、脖子上，只要是目光所及之处，都有着一些刺眼的青痕。
　　他时刻都在忍受着被霸凌的痛苦，每天活得提心吊胆，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
　　从刚开始和他见面的第一次起，她就早发现他的眼里毫无一丝生机气息，好似对周围的所有事情，都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感觉。
　　他完全就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仿佛连疼痛的感觉都已经失去了，身上到处都有着大大小小的血痂。
　　甚至第一次见面时，她依稀记得，吸引她的并不是他这个人的样貌，而是他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
　　那是一种超脱于周围烟火气息的孤寂感，她先是被这份气质所吸引，后又将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血痂上，最后，心底涌上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那个血痂的位置很是刺眼，刚好就处在他露出来的脖颈处。
　　她就那样愣在原地，看向那个少年，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碰撞在一起，很难不让她心生好奇。
　　而王旭阳，也像是有感应般地，回头看向了她，在望向她的那一瞬，他的心也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件丢失了很久的宝贝，终于失而复得的归属感。
　　这种强烈的感觉，促使王旭阳抛弃了所有的顾虑，也忘记了自己原本不愿主动社交的习惯。
　　王旭阳看着她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模样，满脸的伤心感，竟误以为她自己也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滴眼泪，就这样从他的眼睛里掉落下来。
　　于是，他伸出手，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抱住。
　　他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安静地抱着她。
　　错愕的蒋月，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需要被安慰的人，为什么现在反而变成了自己是需要被安慰的样子？
　　王旭阳的内心，此刻正涌动着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一定是丢失了一段十分重要的记忆，那个记忆里面，一定有蒋月的存在，而且，她一定是他最重要的人。
　　这样想着，他抱着蒋月的手臂，又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王旭阳之所以对蒋月如此珍视，是因为她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的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一个给他带来过快乐的人。
　　在王旭阳年纪尚小的时候，大概是幼儿园左右，家庭的教育就已经早早地渗透进了他的心里，所以他在学校里，依旧是寡言少语的模样。
　　但偏偏，他遇到了蒋月。那时候的她，因为觉得他长得好看，成天围在他身边捣鼓他。
　　那时候的她，真的很鲜活，有时候像个大姐姐一样，给他温柔和关爱，有时候又成天调皮捣蛋，逗他开心，这与他家庭里那冷寂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那淡淡的悲伤感，是与生俱来的，也是被家庭的教育不断强化了的特征。
　　时光飞逝，九年的时间，在年纪尚小与长大之后的这段岁月里，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
　　不管那个人曾经有多么重要，时间总会慢慢消磨掉一个人的轮廓，但那份刻在心底的感觉，却永远不会消失。他一直记得，自己的生命里，好像有过这样一个人，也许是他自己因为孤独太久，而幻想出来的，也许，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直到那次夜晚的相遇，当心底的那份感觉再次被触动时，他便认定了，那个人就是她。
　　但小时候的自己和长大后的自己，还是稍微有些不同的，可她在他心里的那份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人会成长，自然记忆也会随之流转。
　　只有当二者齐平，才可以真正地成长起来。人会成长，记忆也会流转，二者同频，才算真正长大。
　　“搞什么啊？真的是。”蒋月轻轻推开他，伸手拿起口袋里面的纸巾，准备擦拭自己的眼泪。
　　可王旭阳却抢先她一步，也拿出了纸巾，温柔地帮助她擦掉眼角的泪痕。
　　他的这一系列动作，彻底把蒋月搞懵了，她愣愣地望向他认真的样子，原本抬起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王旭阳为她擦拭眼泪的时候，动作异常的温柔，虽然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毫无烟火气息的感觉，但手里的动作，却明显变得轻柔了许多。
　　王旭阳看了她一眼，顺势将她悬浮在空中的手握住，轻轻拉了下来，然后淡淡的开口：“手不累吗？就这样放在空中。”
　　她眼睛旁的泪水，都被王旭阳擦得干涸了，两人的手，依旧紧紧握在一起，放在他的腿上。
　　蒋月一直紧盯着他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自己都已经这样痛苦了，为什么还要去在意别人的感受？明明他自己对这一切都已经毫无感觉了，为什么他的这份样子，会让人感觉更加心疼？
　　为什么他总是先去在意别人的感受，而不是第一时间在意自己？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轻轻抽回了两人相握的手，拿起纸巾，反过来帮他擦拭眼角的泪水。
　　她的嘴里，想对他说很多很多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总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来来回回循环往复，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每一次想要张口说话，都总感觉有些难以开口。
　　等她的情绪酝酿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语气里还略带了点沙哑声：“你能不能也像刚才对待我一样，来对待你自己？”蒋月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然而，不管是何时何地，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他的眼睛终究不会有任何改变，永远都是那副毫无波澜的神情。
　　两人的双眼对视着对方，王旭阳几乎想都没想就准备开口，唇瓣微微启开。
　　蒋月知道他想说的大概是哪一个字，连忙开口打断他：“你先别说话，先听我说完，再决定你自己的想法。在我说话的过程中，就算我问你什么，你也不要回答，先听我说完，好吗？”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人生有点无聊，一点乐趣都没有？若你觉得是，那倒是也跟我有一样的感觉。”蒋月笑了笑说道，“人生确实很无聊，不是学习就是在吃饭，不是在玩就是在睡觉。然后就这样普普通通地过完一生，最后消散于世间。”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大概是为了体验情感的吧，因为每天都是情绪在影响着我们的喜怒哀乐。”
　　“每天的日子，都好像是在循环往复，似是没有尽头一样，可我们又时时刻刻都在同一个框架中，经历着不同的事情。”
　　“虽然人生的确很无聊，的确感觉没有丝毫的乐趣，但是，这也不能成为你被别人欺负了，却选择不还手的理由啊。”
　　“我知道，我这样对你说，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也不会让你立刻就转变想法。我想，你现在这样的状态，其实不止是近几年才开始的，应该是很长很长、长到都忘记了时间的流动，从小就刻到骨子里的吧。”
　　这一刻，王旭阳的心微微地颤了一下，她的话语，一字一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的确是从小就感受到了生活的无趣，小时候，他自己的想法，父母总是不理解，这让他感觉没有人懂他，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另类的存在。
　　原本就内向的性格，再加上自己的想法无法说出口，只能满满地在自己的内心消化掉，永远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因为没有人能懂他，也没有人真正愿意去懂他。他换来的，永远都是父母的指责和辱骂。
　　他下意识地想跟蒋月说话，可一想到刚才她叮嘱自己的话语，便瞬间闭上了嘴巴，安静地等待着她把话说完。
　　最后，蒋月停顿了几秒，她觉得自己该说的也都说了，便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她想告诉他，你并不是什么另类，大家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有对生活感到麻木的时候。
　　所以，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她希望他能把自己当人来看待，对自己好一点；她希望他可以拥有自己的私心，只对自己好，永远地爱自己，对自己更好一点。
　　她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的回答，还以为他没有明白自己话里的潜台词。于是，她抬起头，浅笑地看向他，认真地说道：“王旭阳，我想告诉你，你能不能生出一点私心，一点只单纯为了自己而生的私心？我对你很重要，你对我也同样重要。你不希望看到我伤心的样子，我也一样，不希望看到你伤心、不爱惜自己的样子。所以，能不能为了我的这一点私心，你也试着生出一点对自己的私心，好吗？”
　　“我伤心流泪的时候，你也会心疼，对不对？我也一样。所以，你开心，我就开心；你受伤，我便会伤心。”
　　说完后，她浅笑地摸了摸他额头上的红印子，轻声问道：“我的话说完了，你的回答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好。”
　　淡淡的一个“好”字，却像是一股暖流，彻底让两人紧绷的神情，都松懈了下来。